楼梯间很安静。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亮着,把两人的脸照得有点发绿。
宋溪看着他,心里那点担忧,忽然散了。
她想起他刚才在会上说的话:“宋溪姐是公司最资深的员工。”“我尊重她。”
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说的。
她想起他站在她工位旁边,问“中午一起吃饭”时的表情,想起他每天早上放的那瓶水,想起他周末在医院排队睡着的样子。
他做这些事的时候,没想过自己会被传闲话吗?
肯定想过。但他还是做了。
“周砚。”她开口。
周砚看着她。
宋溪顿了顿,然后说:“那瓶水,我收起来了。”
周砚愣了一下:“什么?”
“早上那瓶。”宋溪说,“我放抽屉里了。”
周砚眨眨眼,不明白她想说什么。
宋溪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那个笑容很淡,但和平时不一样。
“不是因为不想喝。”她说,“是因为不想让人看到。”
周砚愣了几秒,然后眼睛慢慢亮了。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宋溪没回答,只是看着他。
周砚忽然笑了,笑得很傻。
“那我明天,”他压低声音,“放你抽屉里?”
宋溪别开眼,嘴角弯着:“随便你。”
她推开门,走出楼梯间。
周砚站在原地,看着那扇门晃了几下,慢慢关上。
他靠在墙上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刚才在会上的紧张,开会时的压抑,全都散了。
她没生气。
她只是不想让人看到。
周砚笑出声,又赶紧捂住嘴。
他整了整衣服,推开门,走出去。
路过那个角落工位时,他放慢脚步。宋溪正对着电脑,没抬头。但她的手边,那个抽屉开了一条缝,里面露出一点蓝色。
那是那瓶水的瓶身。
周砚看了一眼,继续往前走。
回到办公室,他坐在椅子上,看着窗外发呆。
手机震了。
宋溪的微信:明天别放水了。
他回:那放什么?
她回:什么都不用放。
他看着那行字,有点失落。
然后她又发了一条:你少往我这儿跑就行。
他回:好。
她回:嗯。
周砚放下手机,靠在椅背上。
他知道她说得对,他确实不该老往她那儿跑。但一想起她抽屉里那瓶水,想起她说的“不想让人看到”,他心里就有点痒。
手机又震了。
他拿起来看,还是她的消息:周末,八点。
他盯着那行字,看了好几秒。
周末。八点。医院。
他回:好。
发出去之后,他又加了一句:那我跑医院总行吧?
她回:……
他看着那两个点,笑了。
窗外夕阳正好,把整个办公室染成暖橙色。他透过百叶窗看向那个角落,宋溪正在收拾东西,准备下班。
她站起来,拿起包,往外走。走到电梯口时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周砚看不清她的表情,但他知道她在看什么。
他举起手机,朝她晃了晃。
她没反应,走进电梯。
手机震了:幼稚。
还是那两个字。
周砚看着屏幕,笑出了声。
凌晨两点十分,周砚被手机震醒。
他迷迷糊糊摸过来,屏幕上跳着三个字:宋溪。
他瞬间清醒了。
接通,那边沉默了一秒,然后传来一个声音,哑得不像她:
“周砚。”
周砚坐起来:“怎么了?”
“我妈妈……”那边顿住,呼吸很重,然后声音开始抖,“能帮我叫个救护车吗?我手抖得厉害,按不准……”
周砚已经跳下床,一手抓裤子一手举着手机:“地址发我,我现在过去。你别慌,先开门,我马上到。”
“好。”
电话没挂,那边传来脚步声,喘息声,还有她妈妈微弱的呻吟。周砚一边穿衣服一边往外跑,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。
“宋溪,你听我说。”他尽量让声音稳下来,“你妈妈现在什么情况?”
“喘不上气……脸很白……”她的声音在抖,但还在努力说清楚,“她有心脏病,平时吃药控制,今晚突然……”
“知道了。我上车了,十分钟到。”周砚冲进电梯,狂按一楼,“你把门开着,药带着,什么都不用管,等我。”
“嗯。”
那边安静了几秒,然后她忽然说:“周砚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。”
周砚心里一紧。
凌晨的街道很空,周砚把车开得飞快。闯了两个红灯,他不知道有没有被拍,也顾不上。
七分钟后,他停在她家楼下。楼道的门开着,他冲上去,三楼,门也开着。
他冲进去,看到宋溪蹲在床边,握着妈妈的手。听到脚步声,她抬头,脸色白得像纸,眼睛红着,但没有哭。
“救护车还有五分钟。”周砚蹲下来,看了眼床上的阿姨。脸色很差,呼吸急促,但意识还清醒。他握住宋溪的手腕,她的手冰凉,在抖。
“没事的。”他说,“我在。”
救护车来得很快。医护人员把阿姨抬上担架,宋溪跟着往外走,脚下一个踉跄。周砚扶住她,把她手里的东西接过来——一个塑料袋,装着病历和药。
“我开车跟着。”他说,“你上救护车陪阿姨。”
宋溪点头,上了车。
车门关上,警报响起,救护车呼啸而去。周砚跑回车上,发动,紧紧跟在后面。
急诊室的灯很亮。
宋溪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,看着那扇紧闭的门。她的手放在膝盖上,攥成拳头,指甲陷进肉里。
周砚办完手续回来,在她旁边坐下。
“办好了。”他说,“医生在抢救,有消息会出来说。”
宋溪点头,没说话。
周砚看着她。她的侧脸在急诊室的灯光下白得发青,嘴唇抿成一条线,眼睛盯着那扇门,一动不动。
他想起她平时在公司的样子,永远从容,永远平静,什么事都能解决。但现在她坐在这里,像一只绷紧的弦,随时会断。
他想说点什么,但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时间过得很慢。走廊里偶尔有护士快步走过,推着仪器,脚步声急促。有病人的呻吟声从别的房间传出来,很远,又很近。
三十分钟后,门开了。
医生走出来,摘下口罩:“家属?”
宋溪猛地站起来,周砚也跟着站起。
“病人急性心衰,已经抢救过来了。需要住院观察几天。”医生说,“去办住院手续吧。”
宋溪身体晃了一下。周砚伸手扶住她。
“谢谢医生。”他说。
医生点头走了。
宋溪站在原地,看着那扇门。门又开了,护士推着病床出来,阿姨躺在床上,脸色还是白,但呼吸平稳了,闭着眼睡着了。
“妈。”宋溪走过去,握住她的手。
护士说:“病人需要休息,先送病房。”
宋溪跟着病床走,周砚去办住院手续。
等他办好手续找到病房时,宋溪已经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了。她握着妈妈的手,看着妈妈的脸,一动不动。
周砚走进去,把那张薄薄的住院单放在床头柜上。
“办好了。”
宋溪抬头看他。
她眼睛红着,但没哭。她的脸还是很白,但比之前好一点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,声音还是哑的。
周砚摇头,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。
病房里很安静。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,阿姨的呼吸平稳,眉头慢慢松开了。
宋溪看着妈妈,轻声说:“上次也是这样。半夜突然发病,我一个人叫救护车,一个人办手续,一个人坐在这里等。”
周砚没说话。
“那时候我就想,要是有个人能帮我就好了。”她顿了顿,“但也就是想想。”
周砚看着她。
“刚才我手抖得按不准手机,”她低下头,“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。”
周砚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撞了一下。
他伸出手,覆在她放在膝盖的手上。
她的手很凉,还在轻轻抖。
“没事了。”他说,“我陪着你。”
宋溪低头看着他的手,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覆在自己手背上,温热,干燥。
她没抽开。
窗外天快亮了。
监护仪还在滴滴响,走廊里偶尔有护士经过的脚步声,远处传来推车的轮子声。病房里很安静,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。
宋溪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。
等她醒来时,发现自己靠在周砚肩上。他身上有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,混着医院消毒水的气味,但意外地让人安心。
她动了动,想坐起来。
“别动。”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也哑了,“再睡会儿。”
宋溪没动。
她看到窗外天已经亮了,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,落在地上,落在他脚上。她看到妈妈还睡着,脸色好多了,呼吸也平稳了。
她慢慢抬起头。
周砚低头看她。他的眼睛熬红了,眼下面一片青,头发乱糟糟的,下巴上冒出一点胡茬。
他看着她,咧嘴笑了一下:“醒了?”
宋溪看着他,忽然说不出话。
她想起昨晚那个电话,想起他七分钟就出现在她家门口,想起他跑前跑后办手续,想起他坐在这里陪了她一整夜。
她想起他说“以后不管什么事,第一个打给我”。
她张了张嘴,声音哑得不像自己:“周砚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周砚摇头,看着她。他的眼神很认真,认真到有点笨。
“宋溪,”他说,“以后不管什么事,第一个打给我,好吗?”
宋溪看着他,没说话。
“不管什么时候,”他继续说,“白天晚上,我在哪,都会来。”
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,落在他的脸上,把他熬红的眼睛照得很亮。
宋溪看着他,眼眶忽然热了。
她点了点头。
周砚笑了,笑得很傻。
护士推门进来查房,看到两人并排坐在椅子上,愣了一下。
宋溪站起来,走到床边看妈妈。妈妈已经醒了,看着她,又看看她身后的周砚,眼神里有东西在动。
“小周又来了。”妈妈说,声音很轻。
周砚走过去,站在宋溪旁边:“阿姨,您感觉怎么样?”
“好多了。”妈妈看看他,又看看女儿,“辛苦你了,大半夜的跑过来。”
“不辛苦。”周砚说,“您好好休息。”
妈妈笑了笑,没再说话。
查完房,护士走了。周砚看看时间,快七点了。
“我去买早饭。”他说。
宋溪想说什么,他已经走出去了。
妈妈看着他的背影,轻声说:“小周这小伙子,不错。”
宋溪没说话。
妈妈拉住她的手:“姑娘,妈没事。你别担心。”
宋溪点点头。
半个小时后,周砚回来了。他拎着三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粥、包子、茶叶蛋。他把东西摆在小桌上,一样样打开。
“阿姨,您喝粥,清淡的。”他把粥端过去,“宋溪,你也吃。”
宋溪看着那碗粥,皮蛋瘦肉,和她上次在公司吃的一样。
她端起碗,喝了一口。
温热的,刚好入口。
她想起他说的“养胃”,想起那个保温杯里的蜂蜜水,想起他每天早上放的那瓶水。
她想起他坐在医院走廊上睡着的样子,想起他说“以后叫我”。
她低下头,继续喝粥。
眼眶有点热,但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吃完早饭,周砚去公司帮她请假。宋溪留在医院陪妈妈。
中午的时候,他发来微信:假请好了。王姐说要来看你,我说不用,她非要来。
宋溪看着那行字,回:让她别来,我没事。
他回:她说她下班来。
她回:那你呢?
他回:我也来。
她看着那两个字,打了半天字,最后只发了一个:嗯。
下午三点,妈妈睡午觉了。宋溪坐在窗边,看着外面的天。
阳光很好,天很蓝,有几朵云慢慢飘过。
她想起昨晚那个电话,想起他七分钟就出现,想起他握住她的手说“我陪着你”。
她想起他熬红的眼睛,想起他买的粥,想起他说“以后不管什么事,第一个打给我”。
她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。
嘴角弯了一下。
晚上七点,病房门被轻轻推开。
周砚走进来,后面跟着王姐。王姐手里拎着一大袋水果,看到宋溪就扑过来。
“小宋!”她一把抱住她,“吓死我了!阿姨怎么样?”
宋溪被她抱得喘不过气:“没事了,医生说观察几天就行。”
王姐松开她,上下打量:“你怎么样?累不累?吃饭没?”
“吃了。”
王姐这才放心,转身去看妈妈。
周砚站在门口,看着宋溪。
他走过来,在她旁边站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