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点半,她从财务部回来,发现桌上多了一个保温杯。白色的,磨砂质感,和之前那个一模一样。
她拿起来,里面是温热的蜂蜜水。
她抬头往那个方向看,周砚的办公室门关着,百叶窗也拉着,什么都看不见。
宋溪握着那个杯子,杯壁的温度从掌心传上来,温温的,不烫。
她想起上周他给她倒的那杯水,用的是一只胖猫马克杯。她想起他说的“多喝热水,养生”,想起他说这话时别扭的表情。
她想起那盒胃药,那盒蜂蜜,那个小蛋糕。
她想起他说“你应该被记得”。
宋溪把杯子放下,继续看电脑。但她发现自己嘴角弯了一下。
中午,她去休息区吃饭。王姐已经在了,看到她招手:“小宋这儿!”
宋溪端着餐盒过去,在她对面坐下。
王姐看了眼她的餐盒,又看她一眼:“今天怎么吃这么少?”
宋溪低头看,才发现自己只打了两个素菜,饭也只剩一小口。她笑笑:“不太饿。”
王姐眯起眼,打量她:“有心事?”
“没有。”
“少来。”王姐压低声音,“我看你一上午都魂不守舍的。是不是家里有事?”
宋溪摇头:“真没有。”
王姐看了她几秒,忽然笑了:“那是不是有别的事?”
宋溪抬眼。
王姐朝市场部那边努努嘴:“我听小李说,周总今天早上来得特别早,七点多就到了。”
宋溪筷子顿了一下。
王姐笑得意味深长:“他还给你送水了?”
宋溪没说话。
“行啊小宋。”王姐压低声音,但压不住那股兴奋,“周总这是想追你啊?”
宋溪夹了一筷子菜,慢慢嚼完,才说:“王姐,别瞎猜。”
“我瞎猜?”王姐笑出声,“你当我没看见?上周五你们俩在办公室里关着灯,不知道在干嘛。今天他又给你送水。这叫瞎猜?”
宋溪抬眼:“上周五是加班。”
“加什么班要关灯?”
宋溪想起那个手机照着的小蛋糕,想起他说“生日快乐”时紧张的表情,想起他递过来的那个一次性叉子。她没回答,只是继续吃饭。
王姐看着她,忽然叹了口气:“小宋,你也不小了,要是有合适的,别躲。”
宋溪笑了笑,没接话。
下午三点,周砚敲了她工位的桌子。
宋溪抬头,他站在旁边,手里拿着一份文件,表情很正经:“这个数据我有点看不懂,你能帮我看看吗?”
宋溪接过文件,是一份市场分析报告。她看了几眼,指出几个地方:“这里的数据口径不对,应该是用季度环比而不是同比。还有这里,渠道分类太粗了,建议再细分一下。”
周砚点头,认真听着。但宋溪注意到,他看的不是文件,是她。
“还有别的问题吗?”她问。
周砚摇头,然后目光落在她桌上的笔筒上。笔筒还是老位置,里面插着十几支笔,还有那张照片,压在底层,露出一点点边角。
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,然后说:“这照片……是你们学校的运动场?”
宋溪心里一紧。
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那张褪色的照片里,红色的跑道在阳光下泛着光,一个瘦高的男生正在跨栏。
“嗯。”她听见自己说。
周砚抬起头,看着她。他的眼神和平时不太一样,里面有东西在动。
“我好像见过这个操场。”他说。
宋溪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你也是那儿的?”她问。
周砚看着她,没说话。但那个眼神,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宋溪忽然明白了。
那瓶水,那张便利贴,那个“学姐”。他不是随便买的,不是凑巧。他知道。
“你……”她开口,声音有点涩。
周砚看着她,轻声说:“学姐,那瓶水,我记了十年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极了。
电脑的风扇在转,空调在送风,远处有人在打电话,但这些声音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模糊,遥远。
宋溪看着他,这个站在她工位旁边的男人,穿着深蓝色的衬衫,眉眼间还带着少年时的影子。她想起那个傍晚,操场上,一个喘着气的学弟递给她一瓶水,说“学姐生日快乐”。
她以为他不记得了。
她以为那只是一件小事,小到可以放在记忆的角落里,永远不会再被翻出来。
但他记得。
他说他记了十年。
宋溪眼眶忽然热了。她低下头,想掩饰,但已经来不及了。
“原来是你。”她听见自己说,声音有点抖。
周砚没说话,只是看着她。
宋溪抬起头,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那个笑容里有很多东西,有惊讶,有释然,还有一点她说不上来的情绪。
“原来那个总在广播站点歌的学弟,”她说,“是你。”
周砚愣了一下:“你怎么知道是我?”
“你每天傍晚都点同一首歌。”宋溪说,“星光。每次有人跑完步,广播里就会放。他们说是一个跨栏的男生点的。”
周砚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他记得。他那时候确实每天都去广播站点歌,点的就是那首星光。他不知道为什么要点,只是觉得那首歌好听,想在跑完步之后听一听。
他不知道她也在听。
“我那时候想,”宋溪轻声说,“这个学弟,还挺浪漫的。”
周砚看着她,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融化。
两人对视着,谁都没说话。
电脑风扇的声音还在响,空调的风还在送,远处的电话声还在继续。但这个角落,好像突然安静下来了。
宋溪低下头,看着桌上那瓶水。蓝色的瓶身,和十年前一样。
“那瓶水,”她说,“我也有。”
周砚看着她。
“一直记得。”她说。
周砚沉默了几秒,然后轻声说:“我知道。”
宋溪抬眼。
“你那天晚上说的,”周砚说,“我就知道是我。”
宋溪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她想起周五晚上,她坐在他办公室里,就着手机的光吃蛋糕,说起那个学弟,说起那瓶水。她以为只是在讲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。
他不知道那时候,他就在听自己的故事。
“你怎么确认的?”她问。
周砚顿了顿,然后从口袋里拿出手机,翻出一张照片,递给她。
宋溪接过,是一张校刊的翻拍。校运会的照片,一个男生在跨栏,观众席上有个模糊的女生。
她认出那个女生是自己。
“我周末回了一趟家。”周砚说,“翻了半天校刊。”
宋溪看着那张照片,很久没说话。然后她把手机还给他,抬头看他。
“所以,”她说,“你想怎么样?”
周砚愣了一下。
宋溪看着他,眼神很平静,但嘴角有一点笑意:“你花了这么多功夫确认是我,然后呢?”
周砚张了张嘴,忽然不知道说什么。
他想怎么样?
他好像没想过这个问题。他只是想确认,只是想让她知道,只是想看看她知道之后的反应。但然后呢?
“我……”他开口,又停住。
宋溪等着他。
周砚看着她,那双眼睛还是和平时一样,淡淡的,但里面有一点光。他忽然觉得自己那些小心思,在她面前根本藏不住。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他老实说。
宋溪笑了。
那个笑容和周砚见过的都不一样,不是礼貌的,不是客气的,是那种从心底里透出来的笑,让她整个人都柔和了。
“那你慢慢想。”她说。
她把那瓶水拿起来,拧开盖子,喝了一口。
周砚看着她喝水的样子,喉结动了动。
“想好了告诉我。”宋溪把水瓶放下,继续看电脑,“现在,你可以回去工作了。”
周砚站在原地,看了她几秒,然后转身往办公室走。
走出几步,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笑。
他没回头,但他知道她在笑什么。
回到办公室,周砚关上门,靠在门上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心跳很快,手心有点潮。
他想起她最后那个笑容,想起她说“那你慢慢想”时的语气,想起她喝那瓶水的样子。
他忽然知道他想怎么样了。
他想每天都能看到她笑。
周砚走到窗边,透过百叶窗看向那个角落。宋溪坐在那里,对着电脑,和平时一样。但她的桌上,那瓶水放在手边,蓝色的瓶身在阳光下泛着光。
她偶尔会拿起来喝一口,然后放回去。
周砚看着那个动作,看了很久。
手机震了。
他拿起来看,是她的微信:想好了吗?
他回:没。
她回:那继续想。
他看着那行字,笑了。
窗外阳光很好,照在那个角落工位上,照在那瓶水上,照在她身上。
周二早上,宋溪到公司时,桌上多了一个盒子。
白色的纸盒,巴掌大小,上面印着看不懂的英文字母。她拿起来,盒子沉甸甸的,像是装了什么贵重东西。旁边贴着一张便利贴,还是那个熟悉的字迹:
“给学姐补充能量。”
宋溪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,然后打开盒子。
里面是一瓶进口维生素,深棕色的玻璃瓶,标签上全是英文。她翻过来看背面,贴着中文说明:每日一粒,增强免疫力,缓解疲劳。
她看了眼价格标签,没撕干净,还留着一点:??398。
宋溪叹了口气。
她把盒子盖上,拿着走向周砚的办公室。门开着,他正对着电脑,听到脚步声抬头,看到她手里的盒子,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收到了?”
宋溪把盒子放他桌上:“退给你。”
周砚愣住:“为什么?”
“太贵了。”宋溪说,“我用不着这个。”
“怎么用不着?”周砚站起来,“你天天加班,又要照顾家里,肯定需要补充营养。我问过店员,这个牌子最好——”
“周砚。”宋溪打断他。
周砚闭上嘴。
宋溪看着他,语气放轻了:“我知道你是好意。但这个,我真的不需要。”
周砚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。他看着那盒维生素,眼神里有点沮丧。
“那你需要什么?”他问。
宋溪愣了一下。
“我不知道该送你什么。”周砚老实说,“上次的水,你觉得可以。但总不能天天送水。我想对你好,但不知道该怎么对你好。”
他说这话时看着别处,耳根有点红。
宋溪看着他,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。
“我什么都不需要。”她说,“你别乱花钱就行。”
周砚抬眼看他,眼神里写着不信。
宋溪想了想,随口说:“周末要去医院给我妈拿药,排队要排很久。你要是真想帮我,替我去排队?”
她说这话时没当真,只是找个理由让他别再乱买东西。说完就转身回工位了。
周五晚上,宋溪收到周砚的微信:明天几点去医院?
她看着那行字,愣了几秒。
她以为他只是随口问问,没想到他真的记下了。
她回:八点。但不用,我开玩笑的。
他回:我没开玩笑。
她又愣住。
他接着发:医院地址发我。
宋溪盯着屏幕,打了半天字,最后只发了一个定位。
周六早上七点五十,宋溪扶着妈妈走到医院门口时,看到周砚已经站在那里了。
他穿着一件灰色卫衣,背着个黑色的双肩包,头发有点乱,像是刚睡醒就跑过来了。看到她,他快步迎上来。
“阿姨好。”他先跟她妈妈打招呼,声音有点紧。
宋溪妈妈愣了一下,看向女儿:“这是?”
“同事。”宋溪说,“周砚。”
“阿姨,我是宋溪姐的同事。”周砚补充,然后看向宋溪,“你们进去陪阿姨看病,我去排队拿药。把病历本和医保卡给我。”
宋溪把东西递给他,忍不住问:“你知道怎么拿吗?”
周砚接过,认真点头:“问过了。先取号,再排队,报名字和出生日期就行。”
宋溪看着他,一时不知道说什么。
宋溪妈妈在旁边打量周砚,笑着问:“小周啊,你一大早跑过来帮忙,不耽误你休息啊?”
“不耽误。”周砚说,“我反正也起得早。”
宋溪看了他一眼。他眼睛下面有一点青,明显没睡够。
“快进去吧。”周砚催她们,“外面凉。”
宋溪点点头,扶着妈妈往门诊楼走。走出几步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周砚已经往药房的方向跑了,背影在人群里很快消失。
两个小时后,宋溪陪妈妈做完检查,从门诊楼出来。妈妈状态还行,医生说药继续吃,定期复查。她松了口气,扶着妈妈往药房走。
药房外面排着长长的队,弯弯曲曲绕了好几圈。她扫了一眼,没看到周砚。
她拿出手机,正要发微信,忽然看到药房门口的休息区有个熟悉的身影。
周砚坐在靠窗的塑料椅上,头靠着墙,眼睛闭着。他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几盒药,抱在胸前,像怕弄丢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脸上,把他的睫毛照成浅金色。
宋溪停下脚步。
她站在原地,看着他。
他睡着的样子和白天不太一样,眉头松开了,嘴唇微微抿着,看起来很乖。灰色卫衣的袖口卷着,露出一截手腕,腕骨突出。
宋溪妈妈也看到了,轻声问:“小周怎么睡那儿了?”
宋溪没说话。
她走过去,在他面前站定。阳光里有很多细小的灰尘在飘,落在他肩上,落在那些药盒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