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忽然想起那盒被她退回的维生素,想起他说“我不知道该送你什么”,想起他说“我没开玩笑”。
她想起那瓶水,那张便利贴,那个小蛋糕。
她想起十年前,那个傍晚,操场上,一个喘着气的学弟递给她一瓶水,说“学姐生日快乐”。
宋溪蹲下来,和他平视。
他睫毛动了动,睁开眼。
看到她,他愣了一下,然后坐直,揉了揉眼睛:“结束了?阿姨还好吗?”
宋溪看着他,没说话。
周砚被她看得有点慌,低头检查手里的药:“药拿齐了,三盒,我都对过了,没错。”
他把药递给她。
宋溪接过,看着那个塑料袋,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三盒药,发票叠好塞在旁边。
“排了多久?”她问。
周砚想了想:“一个多小时吧。还好,人不多。”
宋溪看了眼外面弯弯曲曲的队伍,没戳穿他。
“谢谢你。”她说。
周砚站起来,拍拍裤子:“谢什么,举手之劳。”
又是举手之劳。
宋溪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宋溪妈妈在旁边看着,也笑了:“小周啊,中午上家里吃饭吧。阿姨给你做好吃的。”
周砚一愣,看向宋溪。
宋溪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“那……方便吗?”他问。
宋溪妈妈说:“方便,怎么不方便。小宋平时总是一个人,难得有朋友来。”
周砚又看宋溪。
宋溪说:“来吧。”
周砚眼睛亮了一下,但面上稳住了:“那我帮你们拎东西。”
回去的路上,周砚拎着药和宋溪妈妈买的菜,走在宋溪旁边。宋溪妈妈在前面走得慢,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,笑得眼角都是褶子。
“我妈好像挺喜欢你。”宋溪小声说。
周砚也小声回:“阿姨人很好。”
宋溪看他一眼:“你今天没别的事?”
“没有。”
“特意空出来的?”
周砚顿了顿,老实说:“嗯。”
宋溪没说话,但嘴角弯了一下。
走到一个路口,红灯。两人停下来等着。周砚忽然问:“你平时都是自己来?”
宋溪点头。
“每次都排那么久?”
“有时候更久。”
周砚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以后叫我。”
宋溪转头看他。
周砚看着前方的红灯,语气很平常:“我周末没什么事。来帮你排队。”
宋溪看着他侧脸,阳光把他半边脸照得很亮。
“不用。”她说。
“我没说用。”周砚说,“我说我想来。”
绿灯亮了。他拎着东西往前走,走出两步,回头看她:“走啊。”
宋溪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。
他穿着那件灰色卫衣,背着双肩包,手里拎着大包小包,走得很快,像怕她跟不上。
她忽然想起十年前,那个跑得很快的学弟。
原来他一直都跑得很快。
宋溪跟上去,走在他旁边。
“周砚。”她叫他的名字。
他转头。
“那盒维生素,”她说,“退了吧。”
周砚表情垮了一下。
“但以后,”她顿了顿,“别乱买东西。”
周砚看着她。
“有什么想问的,直接问我。”宋溪说,“别自己瞎猜。”
周砚愣了两秒,然后笑了:“好。”
两人继续往前走。宋溪妈妈在前面回头,看到他们并排走在一起,笑容更深了。
中午在宋溪家吃饭。周砚第一次见到她妈妈口中那个“身体不好”的样子。阿姨其实还好,只是走路慢一点,说话声音轻一点,但精神不错,做饭也利落。她做了四个菜,红烧肉、糖醋排骨、清炒时蔬、番茄蛋汤,摆满一桌。
“小周多吃点。”她不停给他夹菜,“小宋平时也不做饭,难得有人来。”
周砚碗里堆得满满的,埋头吃,一边吃一边说好吃。
宋溪在旁边看着,想笑又忍住。
吃完饭,周砚抢着洗碗。宋溪妈妈拦不住,就让他洗了。宋溪靠在厨房门口,看着他笨手笨脚地挤洗洁精,冲了半天冲不干净。
“你以前洗过碗吗?”她问。
周砚老实回答:“洗过。但好像不太成功。”
宋溪走过去,把他推开,重新开水龙头:“冲干净再擦,别浪费水。”
周砚站在旁边,看着她洗碗。她动作很快,三下两下就把碗冲干净,放进沥水架。阳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手上,水珠闪着光。
“看什么?”她头也不回。
“看你洗碗。”周砚说。
宋溪手上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洗。
下午三点,周砚告辞。宋溪送他到楼下。
外面阳光很好,小区里的树已经绿了,风吹过来有青草的味道。
“今天谢谢你。”宋溪说。
周砚摇头:“真不用谢。”
两人站在楼道口,沉默了几秒。
“那我走了。”周砚说。
宋溪点头。
周砚转身走了几步,忽然回头:“下周末还去医院吗?”
宋溪看着他。
“我来排队。”他说。
宋溪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周砚笑了,冲她挥挥手,转身走了。
宋溪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小区门口。风吹过来,把她的头发吹乱。
她想起他坐在医院走廊上睡着的样子,阳光落在脸上,手里还攥着那些药。
她想起他说“以后叫我”,说“我没说用,我说我想来”。
她想起十年前,那个递给她一瓶水的学弟。
她忽然觉得,有些事情,可能真的不是巧合。
手机震了。
周砚的微信:到家了。
她看着那两个字,打了一行字:下周末,八点。
他秒回:好。
周一早上,宋溪去茶水间倒水。
走到门口,她听到里面有人说话,声音不大,但刚好能听清。
“你发现没,周总最近老往行政那边跑。”
“哪个行政?”
“就那个,最角落的工位,宋溪。”
宋溪脚步顿住。
“啊,那个姐姐啊。怎么了?”
“上周五我加班,看到周总把她叫进办公室,灯都关了,不知道在里面干嘛。”
“真的假的?”
“真的。而且今天早上,我看到周总又给她桌上放了什么东西。”
“不会是……”
两个声音压低,变成窃窃私语,然后是一阵轻笑。
宋溪站在门口,握紧手里的杯子。
她深吸一口气,转身往回走。
回到工位,她把杯子放下,看着桌上那瓶水——今天早上又出现了,还是那个牌子,还是那张便利贴,写着“早安”。
她拿起那瓶水,放进了抽屉里。
九点整,周砚从办公室出来,往她这边走。走到一半,看到她低头看电脑,完全没有抬头的迹象。他放慢脚步,在她工位旁边站定。
“早。”他说。
宋溪抬头,看了他一眼,点点头:“早。”
然后继续低头看电脑。
周砚愣了一下。平时她至少会笑一下,或者说句话。今天什么都没有。
“那个,”他开口,“中午一起吃饭?”
“中午约了王姐。”宋溪说,语气很平常,但眼睛没看他。
周砚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。他在她工位旁边站了几秒,然后转身走了。
回到办公室,他坐在椅子上,越想越不对劲。
她怎么了?
他拿出手机,给她发微信:中午真约了王姐?
十分钟后,她回:嗯。
就一个字。
周砚盯着那个字看了半天,打了好几行字,又都删掉。最后只发了一个:好。
中午,周砚一个人去食堂。他端着餐盒找位置,看到王姐和宋溪坐在一起,两人正说着什么。他走过去,想打招呼,宋溪抬头看了他一眼,然后低头继续吃饭。
王姐倒是笑了:“周总,一个人啊?”
周砚点头,在旁边桌坐下。
他背对着她们,听不清她们说什么,但偶尔能听到宋溪的声音,很轻,和平常一样。
吃完饭,他先走了。回到办公室,他站在窗边,看着那个角落的工位。宋溪还没回来,椅子空着,桌上那瓶水不见了。
他忽然有点慌。
下午两点,周砚去开会。路过茶水间时,他听到里面有人说话,提到了宋溪的名字。
他停下脚步。
“真的,我亲眼看到的。上周五晚上,他们俩在办公室里,灯都关了。”
“不会吧,宋溪姐看起来那么正经。”
“谁知道呢。人家可是总监,对她好点,她能拒绝?”
“也是,行政部工资那么低,要是我我也……”
周砚推开门。
里面两个实习生抽了一口冷气,脸色发白。
周砚看着她们,面无表情。他什么都没说,看了她们几秒,然后转身走了。
回到办公室,他坐在椅子上,手攥成拳头。
他想起早上宋溪的反应,想起她刻意避开的目光,想起她说“约了王姐”时的语气。
她听到了。
她什么都听到了。
下午三点半,部门例会。周砚坐在主位,听着市场部的人汇报工作,脑子里却一直在想别的事。
汇报到一半,一个男同事忽然笑着开口:“周总,听说您最近跟行政部的宋溪走得挺近?”
会议室安静下来。
周砚抬眼看他。
那男同事还在笑,语气轻佻:“大家都说您对她特别照顾,是不是有什么情况啊?”
会议室里几个人交换眼神,有人在偷笑。
周砚放下手里的笔。
他看着那个男同事,声音很平静:“你说什么?”
那男同事被他的眼神看得有点不自在,但还是硬着头皮笑:“就开个玩笑嘛,大家都传——”
“传什么?”
男同事噎住。
周砚站起来,目光扫过会议室所有人。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:
“宋溪姐是公司最资深的员工。我来公司一个月,是她教会我怎么用打印机,怎么查数据,怎么跟各部门配合。她帮我做过多少事,我心里有数。”
会议室里鸦雀无声。
“我尊重她。”周砚一字一顿,“也希望大家尊重她。”
他坐回去,拿起笔,继续看汇报材料:“继续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,然后汇报的人结结巴巴地继续往下说。
那个男同事低着头,再也没抬起来。
五点半,会议结束。周砚收拾东西往外走,在楼梯间门口被人叫住。
“周砚。”
他回头,宋溪站在楼梯间门口,看着他。
周砚走过去。
宋溪看着他,眼神复杂。她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刚才的事,我听说了。”
周砚没说话。
“你不该那样。”她说,“会得罪人。”
周砚看着她:“那我该怎样?听着他们传闲话?”
宋溪别开眼:“我没事,习惯了。”
“我不习惯。”
宋溪一愣。
周砚往前走了一步,离她近了一点。他声音放轻了,但很认真:
“对不起。”
宋溪抬头。
“是我没考虑周全。”周砚说,“我不该老往你那儿跑,不该让你被人说闲话。”
宋溪看着他。
“以后我会注意。”他说,“不让你有困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