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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06章 第 306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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电话挂断。周砚看着话筒,愣了几秒才放回去。

他起身往存档室走。存档室在十八楼最里面,一扇灰扑扑的铁门,推开后是一排排铁皮柜,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张的味道。他找到B区第三排,按编号翻找,很快抽出那个标着SC-2019-042的文件夹。

打开,里面是完整的方案资料,从最初的沟通记录到最终的结案报告,一应俱全。但让周砚停下脚步的,是夹在最前面的那张纸。

那是一张手写的分析页,字迹清秀,和便利贴上的字一模一样。上面列着这个项目的优缺点,包括“渠道选择正确但投放节奏太密集”“后期维护成本预估不足”“客户真正需求是品牌曝光而非直接转化”等等。每一条下面还有更细的备注,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。

落款没有名字,只有日期:2019年11月。

周砚翻到方案最后,看到执行团队名单,行政部那栏写着:宋溪(资料支持)。

他又拿出那份2017年的档案,同样的手写分析页夹在里面,字迹更稚嫩一些,但同样详细。那一年,她入职刚一年。

周砚靠在铁皮柜上,看着那些手写的字,很久没动。

下午两点,周砚带着修改了三版的方案,和宋溪提供的那些分析,去客户公司提案。市场部小李跟着一起去,负责记录。

会议室里,客户方的四个人坐成一排,表情严肃。周砚打开PPT,开始讲。讲到竞品分析时,对方技术总监突然打断。

“周总,您说的这个数据,是基于去年全年的统计?”

“对。”

“那您知不知道,去年三季度有一家头部品牌调整了产品线,导致整个市场的占有率分布变了?”对方盯着他,“您用的这个数据,是调整前的还是调整后的?”

周砚心里一紧。他用的数据是市场部给的,确实没有细分到季度。

会议室安静了几秒。小李在旁边低头翻笔记本,明显慌了。客户方的其他人交换眼神,有人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什么。

周砚脑子飞速转着,想找一个合理的解释。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会议室角落——那里坐着一个人,是来记录会议纪要的。

宋溪。

她坐在最不起眼的位置,面前摊着笔记本,手里拿着笔。注意到他的目光,她抬起头,和他对视了一秒。

然后她垂下眼,翻了一页笔记本,手指在某一处轻轻点了点,又抬眼看过来,极轻地点了一下头。

那个动作,只有周砚看到了。

他转回头,看向那位技术总监,声音稳下来:“您说得对,去年三季度的市场确实有波动。如果扣除那家品牌调整的影响,我们重新计算后的数据是……”

他报出一个数字。

技术总监愣了一下,低头翻了翻自己面前的资料,然后抬起头,表情缓和了:“周总数据很细啊,这个数和我们内部统计的差不多。”

周砚微笑,后背已经被汗浸透。

后面的提案顺利多了。对方又问了几个问题,周砚一一作答,有些拿不准的,他就用余光扫一眼角落。宋溪始终低着头记笔记,但只要他看向她,她就会轻轻翻一页,或者手指在某处点一下。

他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,但他知道,她一直在那里。

五点半,提案结束。客户送他们到电梯口,说下周给回复。电梯门关上那一刻,小李长出一口气:“周总,您太牛了,那个数据我从来没见过,您从哪找的?”

周砚没回答,看向宋溪。

她站在电梯角落,还是那副安静的样子,和平时在工位上没什么两样。

“那个数据,”周砚说,“是去年的吗?”

宋溪抬头看他,眼里有一点笑意:“是前年的,但那个品牌调整后,前年的分布和去年三季度之后差不多。”

小李听得一头雾水:“什么意思?”

周砚却明白了。她不是记得去年的数据,她是记得所有数据,然后在那几秒里,算出了最接近的答案。

电梯到一楼,小李先出去。周砚叫住宋溪:“等等。”

她站住。

“你怎么知道客户会问那个问题?”

宋溪想了想:“上周你们第一次沟通的会议记录里,对方技术总监提过一句‘市场数据更新不及时’的问题。我猜他会在这方面挑刺。”

周砚看着她,忽然不知道说什么。她只是行政部的专员,负责会议记录、订外卖、关灯锁门。但她记得每一个项目的细节,记得每个客户的偏好,记得三年前五年前的数据,记得他开会时被问住的每一个问题。

“你怎么会记得这么多?”他问。

宋溪没直接回答,而是指了指大厅墙上那幅公司发展历程图。那是一张巨幅照片,记录着公司从创立到现在的重要时刻。最左边是八年前,几个年轻人在一间小办公室里,围着白板开会。

“那年我刚入职。”她说,“这个项目是我协助整理的。”

周砚走过去,看着那张照片。八年前,公司才十几个人,挤在一间小办公室里。照片角落里,一个年轻女孩正在整理文件,侧脸模糊,但能看出是宋溪。

他想起王姐说的,她来公司八年了,从前台做到行政。

“你一直在行政部?”他问。

宋溪点点头。

“没想过换部门?”

她笑了笑,很淡:“行政挺好的,不用出差,不用应酬,准时下班。”

周砚看着她的侧脸,那张照片上的女孩比现在年轻,但神情已经和现在很像——安静,从容,不争不抢。

他忽然想起那些手写的分析页,那些详细的备注,那些只有她才记得的数据。如果她愿意,她可以做市场,可以做运营,可以做任何需要脑子的事。但她选择坐在那个角落工位,每天订外卖、修打印机、关灯锁门。

“那些分析,”他说,“凌锐科技的,创享智能的,都是你写的?”

宋溪收回看照片的目光:“顺手写的。那时候刚入职,想多学点东西,就跟着项目做记录。后来就习惯了。”

“那些分析比市场部自己的还细。”

“可能因为我不用背KPI吧。”她笑了笑,“旁观者清。”

周砚看着她,想说点什么,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。他想说你的能力不应该被埋没,想说你应该去更大的平台,想说很多很多。但话到嘴边,他只是问:

“你就不想……被看见吗?”

宋溪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这次笑得比之前明显一点:“周总,你不是看见了吗?”

周砚被噎住了。

她转身往电梯走:“我上去收拾东西,下班了。”

电梯门打开,她走进去,在门关上前说:“那个客户,有七成把握。下周一等消息吧。”

电梯门合上。周砚站在原地,看着那扇银色的门,很久没动。

小李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,站在他旁边:“周总,走不走?”

周砚回过神,点点头。

往外走的时候,小李忽然说:“宋溪姐真的很厉害对吧?”

周砚没说话。

“我刚来的时候,什么都不懂,是她教我用公司的系统,告诉我每个部门的负责人是谁。”小李感慨,“她好像什么都知道,但又从来不说。”

周砚想起她刚才说的“旁观者清”。

她在旁边看了八年,看着一批批人来,一批批人走,看着项目成功失败,看着公司从小变大。她什么都记得,什么都不说。

回到公司已经七点。周砚路过开放办公区,那个角落工位空着,电脑关了,椅子推好。他走过去,在工位前站了一会儿。

桌上那盆绿萝还在,叶子被擦得很干净。笔筒放在老位置,那张照片压在底层,只露出一点点边。旁边放着一本便利贴,封皮已经卷边了,明显用了很久。

周砚低头看了一会儿,然后回到自己办公室。

他打开电脑,翻出那份凌锐科技的档案,把宋溪手写的那页分析拍下来,存在手机里。他不知道存这个干什么,就是觉得应该存。

晚上九点,他准备下班时,手机震了一下。

宋溪的微信:客户那边有消息了,说方案很专业,下周应该能签。

周砚盯着屏幕,打出“你怎么知道”,又删掉。他想起她说过的,她只是旁观者清。

他回:谢谢。

她回:嗯。

还是一个字。

周砚放下手机,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花板。窗外是城市的夜景,霓虹灯闪烁,车流不息。他想起那张八年前的照片,那个在角落里整理文件的年轻女孩。

八年。

她在这个公司,在这个位置,坐了八年。

他忽然很想知道,这八年里,她是怎么过来的。是不是每天这样,早来晚走,记下所有人的喜好,解决所有人的麻烦,然后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,写下那些永远不会署名的分析。

他想起她说的“你不是看见了吗”。

是的,他看见了。

但他看见的,好像只是冰山一角。

周砚觉得必须做点什么。

周五上午,他坐在办公室里,翻来覆去地想。宋溪帮了他太多次,打印机、胃药、客户数据、提案救场,每一件都超出她的职责范围。他不能就这么心安理得地接受,然后什么都不表示。

请吃饭被拒了,送东西被还回来了,那还有什么方式?

他想到了绩效奖金。

公司每个月有特别贡献奖,由部门经理提名,额度两千块。虽然不多,但至少是个正式的认可。他打开提名表,开始填。

姓名:宋溪。部门:行政部。提名理由:协助市场部完成重要客户提案,提供关键数据支持,确保项目顺利推进。

他写得很认真,把能想到的贡献都列了进去。

十点半,部门经理例会。周砚提前五分钟到会议室,心里盘算着等会儿怎么开口。陈总坐在主位,行政部经理老孙已经到了,正端着茶杯和陈总聊天。

老孙四十多岁,头发稀疏,笑起来眼角的褶子能夹死蚊子。他来公司六年,据说是陈总的同乡,平时主要工作是签签字、开开会,部门的事基本是副经理在管。

会议进行到一半,周砚举手:“我有个提名,想申请本月特别贡献奖。”

陈总点头:“说。”

周砚清了清嗓子:“行政部的宋溪,这周帮我处理了几个急事,包括整理历史数据、配合客户提案,对项目推进帮助很大。我想提名她。”

会议室安静了两秒。

老孙放下茶杯,笑容可掬:“周总,你说的这些,是她本职工作吧?”

周砚一愣:“什么?”

“行政部的工作职责就是服务各职能部门。”老孙语气很和蔼,“帮你们查资料、做支持,这都是应该的。要是做本职工作就发奖金,那每个月得发多少人?”

周砚皱眉:“但她做的不只是查资料,那些数据是她自己整理的,分析也是她自己写的——”

“周总。”老孙打断他,笑容不变,“我知道你是好意,想鼓励下属。但公司有公司的制度,行政部的工作性质就是这样,琐碎,不起眼,但都得有人做。要是每个部门都来提名行政的人,这奖金就没法发了。”

周砚看向陈总。陈总打着哈哈:“老孙说得也有道理,小周啊,行政的支持确实重要,但这个……咱们再考虑考虑?”

周砚想说什么,但对上陈总的眼神,那些话又咽了回去。

散会后,他憋着一肚子气回到办公室。门刚关上,他就把笔记本摔在桌上。

什么本职工作。宋溪做的那些事,哪一件是“本职工作”能概括的?那个老孙,一天到晚见不到人,凭什么一句话就否了?

他在办公室转了两圈,越想越气。拿起手机想给宋溪发消息,又不知道说什么。总不能说“我给你申请奖金被你们经理否了”吧?

下午两点,他正在改方案,门被敲响。

“进来。”

门推开,进来的是宋溪。

周砚愣住,下意识站起来:“你怎么……”

宋溪关上门,走到他办公桌前,把一份文件放下:“报销单,需要您签字。”

周砚看着那份报销单,是他上周见客户的交通费。他签了字,把单子递回去。

宋溪接过来,没走。她看着他,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:“上午的事,我听说了。”

周砚脸色一变:“你怎么知道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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