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咱们公司系统是老了点,你刚来肯定不习惯。”王姐感慨,“前两天开会的事我听说了,投影仪连不上对吧?那破玩意儿,经常出毛病。”
周砚点点头,没说话。
“还有那个OA系统,”小李接话,“上周我填报销单,卡了半小时,最后还是宋溪姐帮我弄的。”
宋溪头也不抬,继续吃饭。
周砚看着她,想起老赵说的“公司十年的资料她都门清”,忍不住问:“那系统那么老,数据怎么查?”
宋溪咽下嘴里的饭,平静地说:“你以后要查什么历史数据,可以先问我。我脑子里有备份。”
桌上安静了一秒,然后王姐笑出声:“小宋你这口气,跟电脑似的。”
小李也乐了:“宋溪姐,那你备份到哪一年的?”
宋溪想了想:“差不多入职那年吧,八年了。”
周砚看着她,她脸上没有开玩笑的意思。他知道她是认真的。
“那……”他试探着问,“去年的市场活动数据,能查吗?”
宋溪点头:“回去发你邮箱。下午三点前。”
周砚愣住:“现在就能?”
“那些数据我整理过。”宋溪说,“去年市场部换了三次助理,每次交接都乱,最后是我帮她们归的档。”
王姐在旁边感慨:“所以说小宋是咱们公司的宝嘛,什么烂摊子都能收拾。”
周砚沉默地喝着粥,脑子里却在转。如果她说的都是真的,那她的能力,绝对不止行政专员这个级别。她为什么甘愿在这个角落工位坐了八年?
吃完饭,大家陆续散去。宋溪开始收拾桌上的外卖盒,周砚想帮忙,被她挡了:“你回去休息吧,下午还要开会。”
周砚没走,看着她利落地把餐盒分类,剩菜倒进一个袋子,空盒叠起来放进另一个袋子。动作很快,一看就是做惯了的。
“我帮你倒杯水。”他说。
宋溪正要拒绝,周砚已经拿起她的水杯往饮水机走。他觉得自己至少能做这点小事。
接满水,他端着往回走,路过她的工位时,想先把杯子放下。结果手肘撞到椅背,杯子一晃,水洒出来,正好泼在桌上的笔筒里。
周砚:“……”
他慌忙放下杯子,抽纸巾擦桌子,又把笔筒倒过来,把里面的笔倒出来擦干。宋溪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他身后,看着他手忙脚乱。
“对不起对不起。”周砚头也不抬,继续擦那些笔。
宋溪没说话,蹲下来和他一起捡。
笔筒里东西不少,十几支笔,一把尺子,几个回形针,还有一张压在最下面的照片。照片被水浸湿了一角,周砚拿起来,想用纸巾吸干。
他动作停住了。
照片已经褪色,但画面还清晰。标准的塑胶跑道,一个瘦高的男生正在跨栏,身体腾空,姿态标准。跑道边有观众,模糊的人影里,一个女生的脸正好对着镜头,看不清表情,但能看到她扎着马尾,穿着和跑道同色的校服。
周砚盯着那条跑道,觉得眼熟。那种红绿相间的标准配色,他好像也在哪里见过。
“给我吧。”宋溪从他手里接过照片,用纸巾轻轻按了按,然后放回笔筒最下面,用其他东西压住。
她动作很轻,像在处理什么重要的东西。
周砚想问那是谁,又觉得问了很奇怪。他只能继续道歉:“真的对不起,我笨手笨脚的。”
宋溪看他一眼,眼里有笑意:“没事,照片本来就旧了。”
她把擦干的笔一支支放回笔筒,放好后站起来:“你去忙吧,我自己收拾。”
周砚站在原地,看她把笔筒摆回原来的位置,角度都调得和之前一样。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:“那张照片,是你高中时候的?”
宋溪手上动作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整理桌面:“嗯,校运会。”
“那个跨栏的男生,是你同学?”
宋溪没回答,只是说:“很久以前的事了。”
周砚识趣地没再问,但他心里记住了那张照片。那个瘦高的身影,那条眼熟的跑道,那个模糊的女生——可能是年轻时的宋溪。
他回到办公室,坐在椅子上,脑子里还是那张照片。他试着回忆自己的高中,校运会,跑道。他好像也参加过跨栏,得过名次。但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?
下午的工作照常进行。三点整,周砚收到宋溪的邮件,附件是去年所有的市场活动数据,整理成表格,分类清晰,甚至标注了每场活动的优缺点分析。他打开看了很久,越看越惊讶。
这些分析,比市场部自己做的还详细。
他给她发微信——今天终于加上了:这些分析是你做的?
她回:顺手写的,不一定对,你参考就好。
周砚盯着屏幕,不知道该回什么。顺手?这种程度的分析,需要多少“顺手”才能积累出来?
下午六点,他处理完手头的工作,站起来伸懒腰。透过百叶窗,他看到那个角落的工位还亮着。宋溪坐在那里,对着电脑,还是那副专注的样子。
他想过去再说声谢谢,又想起中午的糗事,有点犹豫。最后他还是推门出去,走到她工位前。
宋溪抬头。
“那个……”周砚说,“数据收到了,整理得很好。谢谢。”
宋溪点点头:“有用就行。”
周砚站着没走,想找点话说。他看到她桌上的笔筒,已经恢复原样,照片压在底层,只露出一点点边角。
“你每天都这么晚?”他问。
“差不多。”宋溪说,“还有些报销单没核完。”
周砚看了眼时间,六点十分。他想说那我等你一起走,又觉得这话太奇怪。最后他只是说:“别太晚,早点回去。”
宋溪笑了一下,很浅:“嗯。”
周砚转身回办公室,继续加班。八点半,他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,关灯出门。路过宋溪工位时,那里已经没人了,电脑关了,椅子推好。
他回到自己办公室拿包,发现桌上多了一个保温杯。
白色的,磨砂质感,和他之前用的那个不一样。他拿起来,沉甸甸的,里面有水。拧开盖子,一股蜂蜜的甜香飘出来。
保温杯下面压着一张便利贴。
清秀的字迹:少喝咖啡。
周砚端着那个保温杯,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,看了很久。温热从杯壁传到掌心,很暖。
他想起中午她说的“养胃”,想起她帮他点的粥,想起她说的“咖啡少喝点”。这些事都很小,小到不值一提,但它们一件件叠起来,让他觉得这个陌生的办公室,好像没那么冷了。
他把保温杯放回桌上,想了想,又拿起来,拧紧盖子,放进公文包里。
下楼时,他在电梯里拿出手机,给她发微信:收到蜂蜜水了,谢谢。
一分钟后,她回:嗯。
就一个字。
周砚盯着那个“嗯”看了很久,想象她打出这个字时的表情。可能是淡的,可能是笑的,也可能是没什么表情。
电梯到了一楼,他走出去,外面下着小雨。他没带伞,站在门口等雨停,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宋溪:带伞了吗?
他回:没。
她回:门口便民伞架有伞,押金十块,扫码就行。
周砚转头看向门边,果然有个伞架,里面挂着几把透明雨伞。他扫码,取伞,撑开走进雨里。
走到地铁站口,他回头看向公司大楼。十八层,大部分灯都灭了,只有几扇窗还亮着。他不知道哪一扇是她的,但知道她还在那里。
他握着那把透明伞,想起她说“等你走了,我要关灯锁门”。
原来每天最后走的那个人,不只是他。
第二天早上,周砚提前二十分钟到公司。他先去便利店买了蜂蜜,和家里那盒一模一样的牌子。然后上楼,走到那个角落工位。
宋溪还没来。
他把蜂蜜放在她桌上,压了一张便利贴:回礼。
刚放好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他回头,宋溪站在几步外,手里拿着早餐,看着他。
周砚耳根发热:“那个……昨天你给了我蜂蜜水,我想着也该……”
宋溪走过来,看了眼桌上的蜂蜜,又看他一眼。她没说话,把早餐放下,然后把蜂蜜收进抽屉里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周砚松了口气:“那我先去……”
“等等。”宋溪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,递给他。
是一个保温杯,和他昨天那个一模一样,但这个是新的,还没用过。
“家里还有一个。”她说,“你那个喝完,可以换着用。”
周砚接过来,杯身还是凉的,但握在手里,又觉得烫。
他站在原地,看着宋溪坐下来,打开早餐,开始吃。她咬一口包子,喝一口豆浆,动作很慢,很平常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身上。
周砚忽然觉得,这个角落,可能是整个公司最亮的地方。
周砚觉得这个提案快把他逼疯了。
周四上午九点,他坐在办公室里,盯着电脑屏幕上那封客户邮件,眉头快拧成麻花。对方是华创科技的张总介绍的客户,一家做智能硬件的公司,意向很大,但要求极多。昨天发过去的初案,今天一早退回,附了十六条修改意见。
十六条。
周砚从头看到尾,从尾看到头,每条意见都刁钻,但每条都点在要害上。他需要数据支撑——去年的市场占有率、竞品分析、类似案例的成功率。他打开公司内部系统,搜索“智能硬件”,出来七条结果,三条是新闻稿,四条是报销单。
他拿起电话打给市场部老赵。
“赵哥,咱们以前做过智能硬件客户的方案吗?”
电话那头沉默两秒:“做过吧,两三年前有一个。”
“资料还在吗?”
“应该在存档里,得找。”老赵的语气听起来不太想找,“周总,我这手头正忙着,下午要出门见客户。要不您问行政部?他们管存档。”
电话挂断。周砚握着话筒,深吸一口气。
他又打了两个电话,一个不接,一个说刚来一年不知道。最后他盯着通讯录上那个内线号码,犹豫了十秒,拨出去。
“行政部,宋溪。”
“是我,周砚。”
电话那头顿了一下:“周总,有事?”
周砚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:“我想查一下公司以前做过的智能硬件客户案例,大概两三年前的。市场部说资料可能在存档,但我不知道从哪找起。”
“智能硬件。”宋溪重复了一遍,然后安静了。
周砚以为她在思考怎么找,正准备说“如果不方便就算了”,她开口了。
“三年前有一个,凌锐科技,当时是市场部刘经理负责的。主打产品是智能门锁,我们帮他们做了线上推广方案,投放渠道主要是科技媒体和论坛,预算四十万,最终转化率大概百分之三点七。”
周砚愣住了。
“五年前还有一个,”宋溪继续,语气平稳得像在念稿,“创享智能,做智能音箱的。那时候公司刚成立市场部,方案是外包做的,但后续服务是我们跟的。负责人是陈总自己,最终效果一般,后来客户转去做B端了。”
周砚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凌锐的资料在存档室B区第三排,编号SC-2019-042。创享的应该在更早的柜子里,编号SC-2017-018,但那个柜子钥匙在行政经理那,你需要的话我去拿。”
周砚握着话筒,半天才找回声音:“你……全都记得?”
“经手过就记得。”宋溪说,“还有别的事吗?”
“没、没了。谢谢。”
“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