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每天跑有关部门,递材料,做解释,等着调查结果。晚上回来,就在他那里查资料。
他为了方便,在市中心租了个小公寓。
说是公寓,其实就是个落脚的地方。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,一台电脑,一张床。桌子上永远堆着文件,电脑永远开着。
她每天晚上来,他每天晚上等。
两个人对着电脑,一份一份资料翻,一个一个数字对。
“你看这个。”她指着屏幕。
他凑过来。
离得很近,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。
他看了一会儿:“嗯,这个可以证明那笔钱的来源。”
她点点头,继续往下翻。
偶尔擡头,目光相撞。
又各自移开。
什么都没说。
但有些东西,在心里慢慢化开。
那天晚上,她查到一份关键的转账记录。
“陆延舟,”她指着屏幕,“你看这个。”
他走过来,站在她身后,俯下身看。
看着看着,他的眉头皱起来。
“这个账号……”
“是你爸的私人账户。”她说。
他沉默了。
她转头看他。
那张脸在屏幕的光里,看不太清表情。但她看见他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“对不起。”他说。
她愣住。
“你道什么歉?”
他看着那串数字,沉默了很久。
“这些事,”他说,“本来不该你来承受。”
她没说话。
“如果我能早点发现,”他继续说,“如果我能拦住他——”
“陆延舟。”
他看着她。
她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你爸做的事,”她说,“不是你做的。”
他的眼眶红了。
“但他是——”
“他是他,你是你。”
她打断他。
“我分得清。”
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恨,没有冷,只有一种他不敢确定的东西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
但她已经转回头,继续看屏幕了。
“别愣着,”她说,“还有好多资料要看。”
他看着她的侧脸,看着那张在屏幕光里发着白的脸,看着那双专注地盯着屏幕的眼睛。
他笑了。
很轻,很浅。
但她没看见。
凌晨三点。
她趴在桌上睡着了。
手里还握着鼠标,脸侧着枕在胳膊上,眉头微微皱着,像是睡梦中还在想那些数字。
他站起来,轻轻走过去。
把外套脱下来,披在她身上。
她动了一下,没醒。
他站在那里,看着她。
看着她睡着时难得的安静,看着那张瘦得让人心疼的脸,看着那些在梦里还皱着的眉头。
他弯下腰,把她垂下来的那缕头发别到耳后。
动作很轻,很轻。
她还是没醒。
他站直,走到窗前。
窗外是城市的夜景,高楼大厦的灯火一盏一盏,亮得像星星。
他拿出手机,拨了个号码。
“周尧。”
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证据收集得怎么样了?”
电话那头说了什么。
他听着,眼睛看着窗外。
“不够,”他说,“继续查。我要他再也翻不了身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
然后周尧的声音传来:“陆总,那是您父亲。”
他看着窗外的灯火。
看着那些明明灭灭的光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挂了电话。
他站在窗前,很久很久。
身后,她趴在桌上,披着他的外套。
睫毛动了一下。
但她没睁眼。
那些话,她听见了。
每一个字都听见了。
他说“我要他再也翻不了身”。
他说“那是您父亲”。
他说“我知道”。
她的眼泪无声地滑下来,顺着脸颊,落在胳膊上。
她没动。
继续装睡。
但那眼泪,止不住地流。
她想起他说“我选你”。
想起他说“他是他,你是你”。
想起他站在窗前打电话的背影,那个决绝的、孤独的、义无反顾的背影。
她突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他是真的站在她这边。
哪怕对面是他父亲。
哪怕要和全世界为敌。
他真的站在她这边。
她把脸埋进胳膊里,让眼泪流得更隐蔽些。
窗外,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灭了。
天快亮了。
他还在窗前站着。
她还在装睡。
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,谁都没动。
但那层结了一个多月的冰,好像慢慢化开了一点。
陆明远的案子有了突破性进展那天,沈鹿正在整理父亲的遗物。
那些东西从远航倒闭后就一直存在苏韵家的地下室里。几箱旧书,一些文件,几件衣服,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。她一直不敢打开,怕看见那些东西会想起父亲。
这天她终于鼓起勇气,一个人蹲在地下室里,一件一件翻。
旧书里夹着一些便签,是父亲的字迹。文件上有些批注,也是父亲写的。衣服上还带着一点淡淡的气息,那是父亲身上特有的味道。
她抱着那件旧毛衣,哭了很久。
哭完了,继续翻。
最底下有一个小盒子,木头的,很旧。
她打开。
里面是一些零碎的东西。一块旧手表,一支钢笔,几张发黄的照片,还有一个录音笔。
她拿起那个录音笔。
黑色的,很小,屏幕上落满了灰。
她按了一下开关。
没反应。
没电了。
她找了根充电线,接上电源。
红灯亮了。
她等着。
五分钟后,她按下播放键。
沙沙的声音过后,一个熟悉的声音传出来。
“小鹿。”
她的心跳停了。
那是父亲的声音。
疲惫的,沙哑的,和记忆里一模一样。
“如果你听到这段话,爸爸应该不在了。”
她的眼泪瞬间涌出来。
“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。没能看着你结婚生子,没能陪你走以后的路,是爸爸不好。”
她捂着嘴,不让自己哭出声。
“公司的事,你不要查了。商场如战场,输了就是输了,没什么好说的。别怪任何人,尤其是你自己。”
录音里有长长的沉默。
然后父亲的声音又响起来。
“有一个人,爸爸想拜托你。”
她的呼吸停住了。
“陆延舟。”
那三个字从录音笔里传出来,清晰得像就在耳边。
“他是个好孩子。当年我落魄的时候,他偷偷来找过我,给我送了一张银行卡。里面有二十万,是他自己攒的。”
她愣住了。
“我没收。但那笔钱,我记在心里了。”
父亲的声音顿了顿。
“后来他父亲做的事,跟他没关系。他是他,他父亲是他父亲。你记住这句话。”
她泪流满面。
“小鹿,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他,替爸爸跟他说声谢谢。”
录音结束了。
沙沙的声音还在继续,但她什么都听不见了。
她抱着那个录音笔,蹲在地下室里,哭得浑身发抖。
原来父亲早就知道。
原来父亲见过他。
原来他来过。
她想起他说“收购完成后一个月我才知道真相”。
但那二十万,是更早的时候。
是他还不知道真相的时候。
是他还只是那个偷偷喜欢她的时候。
她想起他站在雪地里,手里拿着热牛奶,说“我就看看你,不打扰”。
想起他在医院里说“我会一直等”。
想起他打电话说“我要他再也翻不了身”。
她什么都想起来了。
什么都明白了。
她站起来,往外跑。
手机掉在地上,没捡。
包掉在地上,没捡。
她跑出地下室,跑上楼梯,跑出小区。
拦了一辆出租车。
“去星辰资本!”
司机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,踩下油门。
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。
她看着那些高楼大厦,看着那些熟悉的街道,看着那些曾经走过无数次的路。
手在发抖。
眼泪还在流。
她不管。
她只想快点见到他。
三点十五分,车停在星辰楼下。
她扔下钱就跑。
冲进大堂,冲过前台,冲进电梯。
十八楼。
电梯门开的时候,她冲出去。
周尧正在走廊里,看见她,愣住了。
“沈小姐,陆总在开——”
她没听完。
直接推开会议室的门。
门撞在墙上,发出巨响。
会议桌边坐着十几个人,全都转头看着她。
陆延舟坐在主位,手里拿着文件。
看见她的那一刻,他站起来。
他看见她的脸,看见她满脸的泪,看见她浑身发抖的样子。
“怎么了?”
他走过来。
她看着他,看着他走过来的那张脸,看着那双全是关切的眼睛。
她扑进他怀里。
抱着他,哭得浑身发抖。
“对不起……”
她说。
“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……”
他愣住了。
然后他紧紧抱住她。
抱得很紧,紧得像怕她再跑掉。
他的眼眶也红了。
会议室里安静极了。
那些人看着这一幕,没人说话。
周尧站在门口,悄悄把门关上。
她在他怀里哭着,哭得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。
他只是抱着她,轻轻拍着她的背。
像那天晚上在巷子里一样。
像每一次她需要他的时候一样。
“没事了,”他说,“我在。”
她哭得更凶了。
那些憋了几个月的眼泪,那些一个人扛着的夜晚,那些不敢说出口的委屈——
全都跟着眼泪一起,流出来了。
陆明远约他见面的那天,是个阴天。
陆延舟出门前,在门口站了很久。沈鹿走过来,把他的大衣递给他。
“我陪你?”
他转头看她。
她站在那里,眼睛里有关切,也有担心。
他伸手,摸了摸她的脸。
“我自己去。”
她看着他。
“有些话,”他说,“得我一个人说。”
她点点头。
他穿上大衣,开门出去。
走到楼下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她站在窗边,正在看他。
他冲她挥挥手。
她也挥了挥。
车子启动,汇入车流。
他握着方向盘,看着前方阴沉沉的天。
老宅在城西,一个安静的别墅区。车开进去的时候,门卫看了他一眼,眼神有点复杂。
陆家的人,大概都知道最近发生的事了。
他把车停在门口,下车。
站在那扇熟悉的大门前,他深吸一口气。
推开门。
客厅里,陆明远坐在沙发上。
茶几上摆着两杯茶,还冒着热气。
他走过去,在对面坐下。
陆明远看着他。
他看着陆明远。
父子两个,就这样对着,谁都没说话。
窗外的天越来越阴,像是要下雪。
“你来了。”陆明远终于开口。
陆延舟没说话。
“我知道你最近在查什么。”陆明远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“查得怎么样了?”
陆延舟看着他。
“够了。”他说。
陆明远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“什么够了?”
“证据,”陆延舟说,“够了。”
陆明远放下茶杯,看着他。
那眼神很复杂,有愤怒,有失望,还有一点他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我是你爸。”陆明远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为了个女人,”陆明远的声音冷下来,“要亲手送我进监狱?”
陆延舟看着他。
那张脸,从小看到大。小时候他怕这张脸,因为这张脸一沉下来,就意味着巴掌要落下来。长大后他躲这张脸,因为不想再看见那些失望的眼神。
现在他看着这张脸,突然发现,父亲老了。
头发白了很多,皱纹深了很多,眼睛里的光也暗了。
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,没变。
还是那么冷,那么硬,那么理所当然。
“不是为了女人。”陆延舟说。
陆明远愣了一下。
“那是为了什么?”
陆延舟看着他。
“为了正义。”
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,轻得像一片树叶。
但在寂静的客厅里,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陆明远看着他,像看着一个陌生人。
“正义?”他笑了,笑得很冷,“你跟我谈正义?”
陆延舟没说话。
“我做这些是为了谁?”陆明远的声音高起来,“为了这个家!为了星辰!为了让你在行业里站得住脚!你以为那些年容易吗?你以为那些对手会对你客气吗?”
“爸。”
陆延舟打断他。
陆明远停下来,看着他。
陆延舟站起来。
“你做的那些事,”他说,“该还了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。
“陆延舟!”
身后传来陆明远的声音。
他停下来,没回头。
“你会后悔的。”
他没说话。
推开门,走进阴沉沉的天里。
第二天早上,警方来人了。
陆明远被带走的时候,星辰的员工站在楼下,看着那辆黑色的车开走。
消息传得很快。
股价开始跌。
中午的时候,已经跌了五个点。
下午,陆延舟召开记者会。
沈鹿陪他去的。
站在后台,她看着他整理领带。那双手很稳,脸上也没什么表情。
但她知道他不平静。
她走过去,握住他的手。
他转头看她。
“我在这儿。”她说。
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害怕,没有犹豫,只有一种笃定。
他点点头。
记者会开始。
他走上台,站在麦克风前。
闪光灯亮成一片。
他看着台下那些人,看着那些话筒和摄像机,看着那些等着看他怎么说的脸。
“关于今天的事,”他说,“我只说三句。”
台下安静下来。
“第一,我父亲的事,会依法处理。星辰会全力配合调查。”
“第二,星辰的经营不受影响。所有业务照常进行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第三。”
他转头,看向后台。
那里站着一个人。
她穿着简单的衣服,脸上没什么妆,但眼睛很亮。
他伸出手。
她走上来,把手放进他的手心。
他握着她的手,转向台下。
“这是沈鹿,”他说,“我女朋友。”
台下哗然。
闪光灯闪得更凶了。
他看着那些镜头,一字一顿。
“谢谢你,”他说,“愿意回来。”
她看着他。
眼眶红了。
但她没哭。
她只是握紧他的手。
记者会结束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他们站在窗前,看着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。
“饿不饿?”他问。
她摇摇头。
“那上去坐坐?”
他们上了天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