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知道那种感觉。从云端跌到谷底,一夜之间什么都没有了。我恨过,哭过,想放弃过。但后来我发现,这些都没用。唯一有用的,是站起来,往前走。”
她的眼眶红了,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“所以我创办这个基金,想帮那些跟我一样的孩子。让他们知道,跌倒不可怕,可怕的是不肯爬起来。”
掌声响起。
他站在角落里,看着她。
看着她站在聚光灯下,瘦了那么多,但眼睛那么亮。
看着她说完最后一句话,鞠躬下台。
掌声继续。
他没鼓掌。
他只是看着她,看着那个他找了整整一个月的人。
她走下来,有人围上去交换名片。她一一应对,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。
他站在角落里,没动。
等着。
终于,人散了。
她一个人站在那里,低头看着手里的名片。
他走过去。
她感觉到有人走近,擡起头。
看见他的那一刻,她愣住了。
四目相对。
他看着她,她看着他。
一个月不见。
她瘦了这么多。
他也瘦了。
两个人都没说话。
最后是她先开口的。
“陆总,”她说,“有事?”
路演结束后,沈鹿在后台整理资料。
其实没什么好整理的,就几张名片和一份项目介绍。但她不想出去。外面走廊里站着那个人,她知道。
工作人员过来说场地要关了,她才不得不站起来,拎着包往外走。
推开门,他站在那里。
靠着墙,手里拿着那件黑色大衣,像是等了很久。
看见她出来,他站直了。
她走过去,经过他身边的时候,脚步没停。
“沈鹿。”
她停下来。
转头看他,眼神平静得像看一个陌生人。
“陆总有事?”
那两个字像一把钝刀子,在他心上慢慢割。
“我想跟你谈谈。”
“没必要。”
她转身要走。
“那你的项目,”他在身后说,“让我投资。”
她回头看他。
“我的项目不接受星辰资本的钱。”
“不用星辰,”他说,“用我个人的名义。”
她看着他,突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淡得像一阵风,吹过就没了。
“陆延舟,”她说,“你听不懂吗?不是哪个公司的问题,是你的问题。你的钱,我一分都不要。”
说完,她走了。
他站在那里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第二天,周尧拿着名片找到她的工作室。
说是个人投资,想了解一下项目。她接待了,聊了半小时。临走的时候,周尧说漏了嘴。
“陆总其实——”
她打断他:“周助,回去告诉他,别费心了。”
周尧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看着她那张平静的脸,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第三天,她从工作室出来,看见他的车停在楼下。
她绕道,从后门走。
第四天,下雪了。
她加班到凌晨一点,出来的时候,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。
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他站在雪里,身上落满了雪,头发上、肩膀上、大衣上,全是白的。不知道站了多久。
他手里拿着一杯东西,还冒着热气。
看见她出来,他走过来,把那杯东西递给她。
“热牛奶。”
她没接。
他看着她,眼睛里有血丝,脸冻得发白,但还在努力扯出一个笑容。
“我就看看你,”他说,“不打扰。”
他把牛奶放在门口的台阶上,转身走了。
她站在那里,看着他的背影。
雪还在落,落在他身上,落在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上。他走得很快,像是怕她拒绝,又像是怕自己忍不住回头。
她低头看着那杯牛奶。
还冒着热气。
她蹲下来,拿起那杯牛奶。
手心烫烫的。
眼眶也烫烫的。
但她没喝。
她站起来,走到垃圾桶旁边。
手举起来,停住了。
那杯牛奶在风里冒着白气,烫着她的手指。
她闭上眼睛。
然后松开手。
杯子落进垃圾桶里,发出闷闷的一声响。
她转身,走进雪里。
第二天,苏韵来工作室找她。
“他去找我了。”苏韵说。
她头也没擡:“不用理。”
“他让我带东西给你。”
一个袋子,里面是她以前落在他那里的东西。一支笔,一个笔记本,还有一根棒棒糖。
她看着那根棒棒糖。
粉色小兔子包装,草莓味。
她拿起来,看了一眼。
然后扔进垃圾桶。
苏韵看着她,叹了口气。
“小鹿,你就一点都不心软吗?”
她没说话。
心软?
她每天晚上睡不着,闭上眼就是他的脸。梦见他站在雪里,身上全是白的,手里拿着那杯牛奶。醒来的时候,枕头是湿的。
但她告诉自己,不能心软。
那些事,是真的。
他爸做过的那些事,是真的。
他签字收购的那天,她父亲死了,也是真的。
她可以原谅他对她的好,可以原谅他瞒着她,甚至可以原谅他这么多年一直守着那个秘密。
但她没办法原谅那天的日期。
2月14日。
情人节。
她父亲的忌日。
也是收购提案通过的日子。
那条备忘录,她忘不掉。
那些话,她也忘不掉。
“收购完成后一个月。”
他知道真相的时候,她父亲已经死了一个月了。
那一个月里,他在做什么?
在庆祝?在收拾战利品?还是在想怎么瞒她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从那天起,她不能再信他了。
接下来的日子,他还是每天都来。
有时候是早上,她来上班的时候,看见门口放着早餐。豆浆油条,还冒着热气。她没碰,让保洁阿姨拿走。
有时候是晚上,她加班出来,看见他的车停在远处。车灯亮着,他就坐在里面,看着她的方向。她不看,直接走。
有时候是托人送东西。周尧来过,苏韵来过,甚至有一个她不认识的小姑娘,说是“一个大哥托我送的”,手里拿着一袋水果。
她没收。
全都没收。
工作室的人开始议论。
“那个开黑色奔驰的帅哥是谁啊?天天来。”
“沈姐的前男友吧?看那样子,是在求复合。”
“沈姐可真狠心,一次都没理过。”
她假装听不见。
一月的最后一天,她加班到凌晨两点。
出来的时候,外面又下雪了。
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不是他。
是周尧。
周尧手里拿着一件大衣,看见她出来,递过来。
“陆总让我送来的,”他说,“今晚零下十度,他说你肯定又忘了带厚衣服。”
她看着那件大衣。
黑色的,羊绒的,很眼熟。
是他的。
“不要。”她说。
周尧叹了口气。
“沈小姐,我知道我没资格说什么。但我跟着陆总五年,从来没见过他这样。”
她没说话。
“他每天来,每天回去,车里就放着这件大衣,说是怕你冷。他不让我送,说怕你生气。今天实在是太冷了,他才……”
“周助,”她打断他,“你回去吧。”
周尧看着她,张了张嘴,最后什么也没说,把那件大衣放在门口的台阶上,走了。
她站在那里,看着那件大衣。
雪落在上面,很快就湿了一片。
她想起那天晚上,他站在雪里,身上落满了雪,手里拿着那杯牛奶。
想起他说“我就看看你,不打扰”,然后转身就走。
想起那些每天早上出现在门口的早餐,那些远远停着的车,那些托人送来的东西。
她蹲下来,拿起那件大衣。
软软的,暖暖的,带着一点淡淡的气息。
他的气息。
她把大衣抱在怀里,看着漫天的大雪。
眼眶热了。
眼泪掉下来。
一滴,两滴,三滴。
她蹲在雪地里,抱着那件大衣,哭得毫无声息。
哭完了,她站起来。
擦干眼泪。
把大衣放回台阶上。
转身,走进工作室。
门关上的那一刻,她告诉自己:
不能心软。
那些事,是真的。
那个日期,也是真的。
她可以哭,可以难过,可以心疼那个站在雪地里的人。
但不能回头。
鹿鸣公益基金的第一笔启动资金,沈鹿跑了一个月。
申请书写了十几份,商业计划书改了二十多版,路演做了三场。有意向的有几家,但都是小额,离目标还差得远。
二月初,苏韵给她介绍了一个人。
“王总,做投资的,手里有几个亿的资金在找项目。”苏韵把名片推过来,“他看了你们的项目简介,挺有兴趣的,想约你聊聊。”
沈鹿看着那张名片。
某某资本,总经理,姓王。
“靠谱吗?”
“还行吧,圈里有点名气。”苏韵说,“就是……听说喜欢喝两杯。”
沈鹿没在意。
做生意的人,喝两杯很正常。
她约了时间地点,周五晚上七点,市中心的某家餐厅。
周五晚上,她换了一身得体的衣服,提前十分钟到。
包间很大,装修得金碧辉煌。她等了二十分钟,王总才来。
四十多岁,微胖,头发稀疏,手上戴着一个很大的金戒指。一进门,目光就在她身上扫了一圈,从头到脚。
“沈小姐是吧?久仰久仰。”
他伸出手。
她握了一下,想抽回来。
但他没松开。
“王总,”她笑着说,“请坐。”
他松开手,坐下来。
菜上得很快,酒上得更快。
服务员开了一瓶白酒,给两个人都倒满。
“沈小姐,”王总端起杯,“来,初次见面,干一杯。”
她看着那满满一杯白酒,顿了一下。
“王总,我酒量不太好,怕扫您的兴——”
“哎,第一次见面,这点面子都不给?”
他已经举着杯,等着她。
她只好端起来,喝了一口。
“一口哪够?”王总不满,“干了干了。”
她看着那杯酒,咬了咬牙,一口闷了。
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下去,呛得她差点咳出来。
“好!”王总鼓掌,“沈小姐好酒量!来,吃菜吃菜。”
吃了两口菜,他又举起杯。
“第二杯,为你们这个公益项目,有意义!”
她又喝了。
第三杯,第四杯。
她不知道喝了多少,只知道头开始晕,胃开始翻腾,对面那张油腻的脸越来越模糊。
但他还在倒酒。
“沈小姐,再来一杯——”
“王总,”她摆摆手,“我真的不行了……”
“不行?”他笑了,“那我可不投了啊。”
她看着那杯酒,看着那张笑着的脸。
想着那些等着资助的孩子,想着那些眼睛里的光。
她伸手,去拿那杯酒。
刚碰到杯子,一只手突然按住她的手腕。
那只手很凉,很用力。
她愣住了。
转头,看见一张脸。
那张脸苍白,眼睛里全是血丝,下巴上冒着青茬。
陆延舟。
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,就站在她身后。
他没看她,只是看着对面的王总。
“王总,”他说,“好久不见。”
王总愣住了。
“陆、陆总?”他站起来,满脸堆笑,“您怎么来了?”
陆延舟没回答。
他绕过她,在王总旁边坐下。
端起桌上那杯刚倒满的酒。
“王总,我陪你喝。”
说完,仰头,干了。
王总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“陆总,这……”
陆延舟看着他,面无表情。
“怎么?不给面子?”
王总赶紧端起杯,也干了。
第二杯。
第三杯。
第四杯。
陆延舟一杯接一杯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好像他喝的不是白酒,是白开水。
王总的脸越来越红,眼神越来越散,拿杯子的手开始发抖。
“陆总,我、我不行了……”
陆延舟看着他,没说话。
又倒了一杯。
“最后一杯。”他说。
王总看着他手里那杯酒,又看看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,颤颤巍巍端起来。
喝了。
杯子放下,他整个人往后一倒,瘫在椅子上。
“王总?”陆延舟叫他。
没反应。
睡着了。
陆延舟站起来,走到沈鹿身边。
“走吧。”
她看着他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他转身往外走。
她跟着站起来,腿有点软,扶了一下桌子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停了下来。
“结账。”他对服务员说。
服务员跑出去拿账单。
他站在那里,背对着她。
她看着他的背影。
那背影还是那么直,那么挺。但不知道为什么,她觉得他好像随时会倒下去。
账单来了,他刷卡,签字。
然后他推开门,走出去。
她跟着走出去。
刚出包间的门,走了两步。
他突然停下来。
她还没反应过来,就看见他整个人往旁边一歪。
“陆延舟!”
她扑过去,扶住他。
他靠在她身上,很重,重得她差点撑不住。
他的脸苍白得像纸,眼睛闭着,眉头紧紧皱着。
“陆延舟!你怎么了?”
他没回答。
她看见他的嘴角,有红色的液体渗出来。
血。
她的大脑一片空白。
“来人啊!救命!”
救护车来的很快。
她被挤到一边,看着那些人把他擡上担架,推进救护车。
她也上去了。
坐在他旁边,看着那张苍白的脸,看着他嘴角还在渗的血,看着心电监护仪上那些她看不懂的线。
他的手垂在担架边,手指微微蜷曲。
她伸出手,想握住。
但伸到一半,又缩回来。
救护车一路鸣笛,在城市里穿梭。
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灯火,手在发抖。
急诊室。
他被推进去,她被拦在外面。
“家属在外面等。”
她站在走廊里,看着那扇门。
手术室的灯亮了。
红色。
她靠着墙,慢慢蹲下来。
手还在抖。
她想起来了。
他喝了多少?
从他进来,到王总倒下,至少有十几杯。
那种白酒,度数很高。
他一杯都没停过。
她想起他平时应酬,都是浅尝辄止,没人敢灌他酒。
今天他喝了那么多。
替她喝的。
替那个说“你的钱我一分都不要”的人喝的。
她蹲在那里,把脸埋进膝盖里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手术室的灯灭了。
门开了,医生走出来。
她站起来,腿软得差点又摔倒。
“医生,他……”
“脱离危险了。”医生看着她,“胃出血,再晚一点就麻烦了。好在送来得及时。”
她的腿一软。
蹲在地上。
眼泪终于掉下来。
她捂着脸,哭得毫无声息。
肩膀一耸一耸的,像一个受了委屈却不敢出声的孩子。
走廊里的灯惨白惨白的,照着她蹲在地上的影子。
那些忍了一个月的眼泪,那些告诉自己“不能心软”的夜晚,那些在雪地里抱紧他的大衣又放下的瞬间——
全都跟着眼泪一起,流出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