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延舟醒来的时候,第一眼看见的是窗外的阳光。
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,落在床尾,落在椅子上,落在那个趴在床边的人身上。
她睡着了。
侧着脸,枕着自己的胳膊,头发散下来,遮住了半边脸。阳光落在她头发上,镀了一层浅浅的光圈。
他看着那张脸。
瘦了太多。颧骨都凸出来了,下巴尖得让人心疼。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,不知道多少天没睡好。嘴唇有点干,起了一点皮。
他就那样看着,一动不敢动。
怕吵醒她。
怕她醒来就走了。
怕这又是梦。
他慢慢伸出手。
很慢,很轻,怕惊着她。
手指快碰到她头发的时候,停住了。
他看着她,看着那缕落在脸侧的头发,看着那张在阳光里安静的睡颜。
手指缩回来。
轻轻放下。
不敢碰。
怕一碰,她就醒了。
醒了就走了。
他躺在那里,看着她的脸,看着窗外的阳光,看着时间一点一点过去。
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。
他想。
哪怕胃还在疼,哪怕身上插着管子,哪怕哪儿都去不了。
只要能看着她,就好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她的睫毛动了一下。
他屏住呼吸。
她慢慢睁开眼,迷迷蒙蒙的,然后对上他的视线。
愣了一下。
“醒了?”
她的声音有点哑,像是刚睡醒。
他看着她,没说话。
她坐直,揉了揉脖子,然后站起来,去倒水。
“医生说你不能吃东西,”她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,“先喝点水吧。”
他看着她。
她的语气很平静。
没有那天晚上的冷漠,没有那些“陆总有事”的疏离,没有转身就走的那种决绝。
只是平静。
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他拿起水杯,喝了一口。
温的。
她坐回椅子里,看着窗外。
他也不说话,就看着她。
病房里很安静,只有监护仪偶尔响一下。
“沈鹿。”
她转头看他。
他看着她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没有恨,没有冷,只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。
像是疲惫,又像是别的什么。
“对不起。”
他说。
她没说话。
“我不是想求你原谅,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我只是想让你知道——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我喜欢你。”
她看着他。
“从十岁到现在,”他说,“从来没有变过。”
她还是看着他。
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。
“我爸做的事,”他继续说,“我没法改变。如果可以,我想回到那天,拦住他,不让他做那些事。如果可以,我想替你父亲承受那些。”
他的眼眶红了。
“但我回不去。”
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“我只能用以后的日子,”他说,“一辈子,慢慢弥补。”
她听完了。
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开口。
“陆延舟。”
他等着。
“如果你是我,”她问,“你能原谅吗?”
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有他的倒影。
他张了嘴,想说什么。
但他说不出那个“能”字。
因为他知道答案。
换成是他,他也不能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“不能。”
她看着他,眼眶红了。
但没哭。
“那你就别逼我。”
她站起来,往门口走。
他看着她的背影,看着那件旧外套,看着那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,看着那双磨损的平底鞋。
她走到门口。
手握住门把手。
“沈鹿。”
她停下来。
没回头。
他看着她的背影,深吸一口气。
“我把我名下所有星辰股份转给你。”
她的肩膀僵了一下。
“那不是赎罪。”
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“是聘礼。”
她站在那里,握着门把手,一动不动。
“你可以不要,”他说,“但我会一直等。”
病房里很安静。
监护仪在响。
窗外有鸟在叫。
她站在门口,背对着他,很久很久。
然后她拉开门,走出去。
门轻轻关上。
他躺在床上,看着那扇门。
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,落在床尾,落在他手上。
他看着自己的手。
那只手,刚才连碰都不敢碰她。
他慢慢攥紧。
攥得骨节发白。
门外,沈鹿靠在墙上。
闭着眼睛。
那句话在脑子里转。
聘礼。
星辰股份。
他名下所有的。
她睁开眼,看着走廊里惨白的灯。
心里乱成一团。
她该走的。
她应该直接走,不回头,不理他,当那句话没听见。
但她站在这里。
动不了。
她想起他说“从十岁到现在”。
想起他说“一辈子,慢慢弥补”。
想起他说“我会一直等”。
她擡起手,想推开门。
但手举到一半,又放下了。
不能心软。
她告诉自己。
那些事是真的。
那个日期是真的。
他爸做的事,是真的。
她深吸一口气,站直,往电梯走。
走了两步。
停下来。
回头看那扇门。
门关着。
他就在里面。
她站在那里,看着那扇门。
很久很久。
电梯门开了,又关了。
她没上去。
陆延舟转让股份的消息,是第三天传到陆明远耳朵里的。
那天下午,陆明远正在书房里看文件。秘书进来,低声说了几句。他听着听着,脸色越来越沉。
手里的杯子“啪”一声砸在地上。
碎片溅得到处都是,茶水浸湿了地毯。
“这个逆子!”
当晚,陆延舟被叫回老宅。
书房的门一关,陆明远的巴掌就扇了过来。
“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?”
陆延舟没躲。
巴掌落在脸上,火辣辣的疼。他看着眼前的父亲,那张愤怒到扭曲的脸,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。
“知道。”他说。
“知道?”陆明远冷笑,“星辰是我们陆家几十年的心血,你说转就转?就为了那个女人?”
陆延舟看着他,没说话。
“她爸当年是我搞垮的,”陆明远一字一顿,“你以为她会原谅你?做梦!”
陆延舟的眼眶红了。
但他还是没说话。
陆明远看着他,眼里全是失望。
“我养你三十年,”他说,“就养出这么个东西。”
陆延舟终于开口。
“爸。”
他看着他。
“当年的事,我查清楚了。”
陆明远的脸色变了。
“你查什么?”
“你怎么搞垮远航的,”陆延舟说,“你勾结银行,收买内应,做空股票。那些事,我都查清楚了。”
陆明远看着他,眼神复杂起来。
“那又怎么样?”他说,“商场如战场,他输了,是他没本事。”
陆延舟笑了。
那笑容很苦。
“他输了,”他说,“所以他死了。”
陆明远没说话。
“爸,”陆延舟看着他,“那些年你打我骂我,说我不如她,说她是别人家的孩子。我从来没怪过你。”
他的声音发抖。
“但你害死她父亲这件事,我没法原谅。”
陆明远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然后他开口,声音冷得像冰。
“好,”他说,“那你就别怪我了。”
沈鹿的噩梦,是第二天开始的。
早上九点,她到工作室,发现门口贴着封条。
“你们干什么?”
工作人员出示了文件:“有人举报你们资金来源不明,帐户冻结,配合调查。”
她愣住了。
资金来源不明?
她跑了一上午,从有关部门到银行,从银行到有关部门。得到的回复都一样:正在调查,等通知。
下午,合作方的电话打来了。
“沈总,不好意思,我们这边的赞助可能要暂缓……”
“为什么?”
对方没说,挂了。
第二个,第三个。
一个下午,五个合作方,全部撤资。
她坐在空荡荡的工作室里,看着那几张撤资协议,手在发抖。
苏韵来的时候,她还在看那些协议。
“小鹿?”
她擡起头,眼眶红了。
“怎么回事?”苏韵走过来,“我听说……”
“有人搞我。”她说。
苏韵愣住了。
“谁?”
她没说话。
但她知道是谁。
陆明远。
接下来的日子,她四处奔走。
找律师,找关系,找人帮忙。
但所有人一听说是星辰的事,都摇头。
“沈小姐,这事我帮不了。”
“您另请高明吧。”
“别查了,为了您好。”
那些话,她太熟悉了。
三个月前,她查当年的事时,听过一模一样的。
她站在有关部门门口,看着灰蒙蒙的天空。
十二月的风冷得刺骨。
她裹紧外套,准备走。
一辆黑色的车停在路边。
车窗摇下来。
一张脸露出来。
陆明远。
他坐在后座,看着她,眼神冷得像冬天的湖。
“沈鹿。”
她看着那张脸。
那是她父亲的死对头。
那是害死她父亲的人。
那是他父亲。
她的手下意识攥紧了。
“陆董有事?”
陆明远看着她,嘴角翘了一下。
那笑容很冷。
“离开我儿子,”他说,“我放你一马。”
她看着他,没说话。
“否则,”他继续说,声音慢悠悠的,“你父亲的下场,就是你的下场。”
风呼呼地吹。
她的头发被吹乱了,打在脸上。
但她没动。
她只是看着那张脸,看着那双冰冷的眼睛,看着那个高高在上、随意决定别人生死的人。
然后她笑了。
陆明远愣了一下。
“陆明远,”她说,声音很平静,“你以为我会怕?”
她看着他。
“我爸死了,”她说,“我什么都没有了。你还能拿我怎么样?”
陆明远的眼神变了。
她转身,走了。
走得很快,很直。
身后,陆明远的车还停在那里。
但她没回头。
走过路口,手机响了。
她拿起来看。
陆延舟。
她盯着那三个字,看了两秒。
接通。
“你在哪?”他的声音很急,“我爸是不是找你了?”
她站在路口,看着来来往往的车。
风吹得眼睛发酸。
“是。”她说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。
“他跟你说什么了?”
她没回答。
“沈鹿?”
“陆延舟。”她说。
“嗯?”
“你转股份的事,是真的吗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
然后他说:“是真的。”
她闭上眼睛。
风从耳边吹过,呼呼地响。
“那些股份,”她说,“我不要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但我记住了。”
电话那头没说话。
她睁开眼,看着灰蒙蒙的天空。
“你爸说,让我离开你。”
他的呼吸停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说?”
她没回答。
“沈鹿?”
她看着远方。
看着那辆还没开走的黑色轿车。
看着那个坐在后座的人。
“我跟他说,”她说,“你以为我会怕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然后她听见他的声音,很轻,轻得像一片树叶落在水面上。
“谢谢你。”
她没说话。
挂了电话。
风继续吹。
她站在路口,看着那辆车终于开走。
然后她转身,往工作室的方向走。
脚步很慢。
但很坚定。
陆延舟找到她的时候,她正蹲在工作室门口发呆。
封条还在,门锁着,她进不去。她就那样蹲在台阶上,抱着膝盖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。
他站在五米外,看着她。
看着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背影,看着那件旧外套在风里鼓起来又瘪下去,看着她把脸埋进膝盖里的样子。
他走过去。
在她身边蹲下来。
她转头,看见是他,愣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找你。”
她没说话。
两个人就那样蹲在台阶上,像两个无家可归的人。
“你爸出手了,”她说,“我的项目可能要黄。”
他看着她的侧脸。
“我帮你。”
她转头看他。
那双眼睛里有疲惫,有怀疑,还有一些他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你帮我?”她说,“那是你爸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她看着他,等着他继续。
他也看着她。
“沈鹿,”他说,“我选你。”
风吹过来,吹乱了她的头发。
她没说话。
但他看见她眼眶红了一下。
接下来的日子,像是回到了从前。
陆延舟动用了所有人脉。
银行的,政府的,媒体的,能找的人都找了。一份份材料递上去,一个个电话打出去,那些所谓的“资金来源不明”的指控,被一点一点推翻。
沈鹿也没闲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