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结果呢?”
她看着他,一字一顿。
“结果全都是假的。”
他也站起来。
“沈鹿,不是你想的那样——”
“那是哪样?”
她打断他。
“你告诉我,那是哪样?你爸害死了我爸,你签字收购了我爸的公司,然后你跑来对我好,你让我爱上你,然后呢?”
她的声音越来越高。
“然后等着有一天告诉我真相,看着我崩溃?还是你根本就没打算告诉我,想瞒我一辈子?”
“我没想瞒你——”
“那你什么时候准备告诉我?”她看着他,“等我们结婚以后?等我给你生了孩子以后?还是等我死了以后去问我爸?”
他的脸白得像纸。
“沈鹿,我对你是真的!”
那句话像一把锤子,砸在她心上。
她看着他,惨惨地笑了。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“你拿什么证明?”
他看着她,说不出话。
“你爸手上沾着我爸的血,”她说,“你签的字,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。”
她往前走了一步,看着他。
“陆延舟,你告诉我,那天你签字的时候,心里在想什么?”
他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在想什么?”她追问,“在想终于把对家的公司拿下了?还是在想那个从小欺负你的破产千金终于完了?”
“不是——”
“那是什么?”
他看着她,眼眶红了。
“我在想,”他的声音发抖,“她的父亲没有了,她怎么办。”
她愣住了。
“那天早上我收到消息,说你父亲……”
他没说完。
但她懂了。
那天早上。
2月14日。
收购提案通过的日子。
也是她父亲跳楼的日子。
“我签完字,周尧进来告诉我,”他看着她,“我坐在那里,看着那份文件,看了很久。”
他的眼泪掉下来。
“我想给你打电话,但我不敢。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说对不起?说节哀?说你父亲的公司现在是我的了?”
她看着他,眼泪也流下来。
“后来我去参加葬礼,”他说,“站在最角落的地方,看着你跪在那里哭。我想走过去,想抱着你,想告诉你还有我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没来?”
“我不敢。”
他看着她。
“我怕你问我,你是谁。”
她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。
“后来我每天晚上都会梦见那天,”他继续说,“梦见你站在雨里,哭着看你父亲的照片。醒来的时候,枕头是湿的。”
她闭上眼睛。
眼泪止不住地流。
“一年后,我跟我爸说,我要收购远航的遗留资产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他不同意,说那些是烂摊子,没必要。但我坚持。”
她睁开眼,看着他。
“因为只有这样,我才能离你近一点。”
那句话,和那天晚上他说的一模一样。
她看着他,看着他那张满是泪水的脸,看着他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,看着他下巴上冒出的青茬。
她想起那些早餐,那些牛奶,那些陪她加班的夜晚。
想起他站在巷口看着她的眼神,想起他替她挡酒时的背影,想起摩天轮上那个轻轻的吻。
她想起他说“我从十岁就开始喜欢你”。
想起他说“我等”。
想起他说“我的人”。
那些都是真的吗?
还是只是因为愧疚?
她不知道。
她什么都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她父亲死了。
死在2月14日那天。
同一天,他签了那份提案。
她慢慢走到门口,打开门。
“陆延舟。”
他看着她。
“从今天起,我会辞职。”
他的脸色更白了。
“你的东西,我会寄还给你。”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
但她没让他说。
“我们不要再见了。”
他看着她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全是泪,但也全是决绝。
他想走过去,想抱住她,想求她不要这样。
但他动不了。
他只能站在那里,看着她。
看着她站在门口,逆着光,像一尊雕像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他没动。
“走啊。”
他迈开腿,一步一步往门口走。
经过她身边的时候,他停下来。
他转头看她。
她没看他。
他看着她的侧脸,看着那张苍白的脸上挂着的泪痕,看着她紧紧咬着嘴唇的样子。
他想伸手,想摸摸她的脸。
但他没敢。
他怕她一碰就会碎。
他走出去。
门在身后关上。
他站在楼道里,看着那扇紧闭的门。
眼泪终于掉下来。
一滴,两滴,三滴。
他抬手去擦,却越擦越多。
三十年了。
他从十岁开始喜欢她,喜欢了整整二十年。
二十年。
换来的是这扇紧闭的门。
沈鹿的辞呈是周一早上交的。
打印出来的一页纸,寥寥几行字,连理由都没写。她放在赵昀桌上,说了声“赵总,谢谢您这段时间的照顾”,然后转身回工位收拾东西。
赵昀看着那张辞呈,愣了半天。
消息传得很快。十分钟后,整个十八楼都知道她辞职了。
周甜甜跑过来,拉着她的手问为什么。她没说话,只是笑了笑。
林琳站在不远处,欲言又止。
姜黎从走廊那头经过,看了一眼,嘴角翘了翘,什么都没说就走了。
沈鹿把桌上那几张照片放进包里,把那盆小多肉递给周甜甜:“给你养吧。”
然后她走了。
经过总裁办公室的时候,门关着。
她没停。
电梯下到一楼,穿过大堂,推开旋转门。
十二月的风扑面而来,冷得她打了个哆嗦。
她站在阳光里,回头看了一眼那三十五层的玻璃幕墙。
然后她转身,走进人群。
陆延舟那天没出办公室。
周尧进去送文件的时候,看见他坐在办公桌后面,看着窗外发呆。桌上放着一袋棒棒糖,已经空了。
“陆总,下午的会……”
“取消。”
周尧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他轻轻带上门,退出去。
中午,没出来。
下午,没出来。
晚上七点,周尧下班的时候,那扇门还关着。
七点半,陆延舟终于出来了。
他走到沈鹿的工位前,站在那里。
桌上干干净净,什么都没有。那盆多肉不见了,那张她贴在隔板上的便利贴不见了,那个她经常用来喝水的杯子也不见了。
就好像她从来没来过。
他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身,走进电梯。
八点,他的车停在巷口。
他下车,往巷子深处走。那条路他走过很多次,每次都是送她回来。他知道哪个楼梯口,哪个单元,哪扇门。
三楼,靠左边那间。
他上楼,敲门。
没人应。
再敲,还是没人应。
隔壁的门开了,一个老太太探出头:“找谁?”
“请问,住这儿的姑娘……”
“搬走了,”老太太说,“今天下午搬的。”
他的心往下沉了沉。
“知道搬去哪儿吗?”
老太太摇头:“不晓得,就看见拖了个箱子走了。”
他站在那里,看着那扇紧锁的门。
掏出手机,打电话。
关机。
发微信。
红色感叹号。
他被拉黑了。
他看着那个红色感叹号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下楼,上车,坐在驾驶座里。
去哪儿?
他不知道。
他突然发现,除了公司和这个巷口,他不知道她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去。
他不知道她的朋友有哪些,不知道她平时喜欢去哪里,不知道她的老家在哪个城市。
他只知道她叫沈鹿,二十五岁,欠着三百万的债,没了父亲。
他什么都不知道。
发动机启动,车子汇入车流。
他开着车,在城市里漫无目的地转。
转到十一点,他把车停在一个小区门口。
苏韵的家。
她唯一的闺蜜。
他上楼,敲门。
门开了一条缝,里面挂着防盗链。苏韵的脸从缝里露出来,看见他,脸色冷下来。
“陆总,有事?”
“苏韵,”他说,“沈鹿在哪?”
苏韵看着他,没说话。
“我知道她来找过你,”他说,“告诉我她在哪。”
苏韵冷笑了一声。
“陆总,她不想见你,你别找了。”
他看着她,眼眶红了。
“我就想见她一面。”
“见了然后呢?”苏韵看着他,“解释?道歉?还是继续骗她?”
他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。
“我没骗她——”
“没骗?”苏韵打断他,“你爸做过的那些事,你知道吗?”
他没说话。
“你签字收购远航的时候,知道那天是她爸的葬礼吗?”
他还是没说话。
苏韵看着他,眼里全是讽刺。
“陆总,换成是你,你能原谅吗?”
他站在那里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苏韵把门关上。
防盗链落下的声音,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刺耳。
他站在门口,很久很久。
接下来的日子,他像疯了一样找她。
她去过的地方,他一个一个找。
公司附近那家便利店,她经常买水的地方。没有。
巷口那家早餐店,她偶尔会去买豆浆的地方。没有。
那家她说过喜欢的书店,在城西。他开车过去,从一楼找到三楼,没有。
那个她提到过的小公园,她说小时候常去。他站在公园门口,从下午等到天黑,没有。
他甚至去了她父亲的墓地。
冬天的墓地很冷,风很大。他站在那座墓碑前,看着上面的照片。
照片上的中年男人笑得很温和,和沈鹿长得很像。
他在那里站了一个下午。
但她没来。
她好像从这个城市消失了。
那天晚上,他回到车里,坐在驾驶座上,看着手里那袋棒棒糖。
空了。
最后一根,他没舍得吃。
他拿出来,看着那个粉色的小兔子包装纸,和她送给他的一模一样。
他想起她第一次把糖放在他桌上时,红着脸跑出去的样子。
想起她喝醉了趴在桌上,嘟囔着问他为什么对她那么好。
想起摩天轮上,他吻她额头时,她闭上眼睛的样子。
想起她说“我们不要再见了”时,眼里的决绝。
他看着那根糖,看着看着,眼眶红了。
然后他擡起手,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光。
响亮的声音在狭小的车厢里回荡。
他又扇了一耳光。
再一耳光。
直到脸上火辣辣的疼,他才停下来。
他趴在方向盘上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没有声音。
但眼泪一滴一滴,落在裤子上,落在手背上,落在那根棒棒糖上。
一个月后。
周五下午,周尧拿着平板走进来。
“陆总,有个小型创业项目路演,您要不要去看看?”
他头也没擡:“不去。”
“项目挺多的,”周尧继续说,“有个公益基金,帮助破产家庭子女重返校园的……”
他的手顿住了。
“什么项目?”
周尧把平板递过来。
他看见那个项目介绍。
创始人:沈鹿。
他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往下翻。
项目名称:鹿鸣公益基金。
宗旨:帮助因家庭变故而失学的青少年重返校园。
她写了一句话:因为我经历过,所以我想帮更多人。
他看着那句话,眼眶热了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今天下午三点,在城北的创意园区。”
他看了看时间。
两点四十。
他站起来,拿起大衣就往外走。
三点整,他走进路演大厅。
里面人不多,几十个人,零零散散坐着。台上正在路演的是个做智能硬件的年轻人,PPT翻得飞快。
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。
目光扫过全场。
没有她。
下一个项目。
再下一个。
第四个。
主持人上台:“下一位,鹿鸣公益基金,创始人沈鹿。”
他的心跳停了。
她走上台。
瘦了很多。
那件旧西装穿在身上,显得空空荡荡的。脸颊凹下去了,下巴尖了,眼睛显得更大更亮。
但她站在那里,背挺得很直,眼睛里有光。
她看着台下的几十个人,深吸一口气。
“大家好,我是沈鹿。”
她的声音还是那样,清清亮亮的。
“今天想跟大家介绍的项目,叫鹿鸣公益基金。”
她点开PPT,第一页是一张照片。
一个女孩,十五六岁的样子,穿着校服,站在学校门口。脸上带着笑,但眼睛里有东西。
“这是小满,”她说,“三年前她父亲出车祸去世,母亲改嫁,她跟着奶奶生活。家里没钱供她上学,她辍学去工厂打工。”
PPT翻到下一页,还是那个女孩,穿着工厂的工作服,站在流水线旁边。脸上没有笑了。
“我去年的时候遇到她,”沈鹿说,“她跟我说,姐姐,我想上学。”
她的声音顿了一下。
“我想帮她。”
PPT继续翻。
一张一张,都是孩子的脸。男孩,女孩,从十岁到十八岁,每一个眼睛里都有东西。
“这些孩子,都因为家庭变故失去过上学的机会。”她说,“我想帮他们回去。”
台下很安静。
“我们的项目很简单,”她继续说,“第一,提供学费和生活费;第二,提供心理辅导;第三,提供职业规划指导。我们不只想让他们回去上学,还想让他们知道,他们可以成为任何想成为的人。”
她说着,眼睛亮起来。
“因为我经历过。”
她看着台下,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