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他每一天都在。
早上七点四十,她的工位上会出现一份早餐。有时候是豆浆油条,有时候是三明治牛奶,有时候是粥和包子。每一天都不一样,每一天都是热的。
中午十二点,他会发一条消息:“记得吃饭。”没有多余的话,就是四个字。
晚上加班的时候,他办公室的灯总是亮着。她什么时候走,他什么时候走。她有一次熬到凌晨两点,擡头的时候,看见他站在茶水间门口,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。
他把牛奶放在她桌上,什么都没说,转身回去了。
她捧着那杯牛奶,手心烫烫的,心里也烫烫的。
周三那天,她来例假,疼得趴在桌上起不来。
他不知道怎么发现的,下午三点,周尧送来一个热水袋和一杯红糖姜茶。
“陆总让我送的。”周尧说,眼神意味深长。
她把脸埋进热水袋里,没说话。
周五,她终于绷不住了。
下班的时候,她走到他办公室门口,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
她推门进去。
他正在看文件,擡头看见是她,放下笔。
“想好了?”
她点点头。
他看着她,等着。
她深吸一口气。
“陆延舟,我不知道我们能不能走到最后。我有三百万的债没还,你爸跟我爸的事还没搞清楚,公司那么多人等着看笑话……”
她顿了一下,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但我愿意试试。”
他愣了一秒。
然后他笑了。
不是那种嘴角动一下的浅笑,是真正的、发自内心的笑。眼睛弯起来,嘴角翘上去,整张脸都亮了。
她从来没见过他这样笑。
他站起来,绕过办公桌,走到她面前。
“沈鹿,”他说,“谢谢你。”
她的眼眶热了。
第二天,周六,他带她去游乐园。
她站在门口,看着那个巨大的摩天轮,有点哭笑不得。
“陆延舟,你几岁了?”
他看着她,认真地说:“二十八。”
“二十八岁的人来游乐园约会?”
“不行吗?”
她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,忍不住笑了。
“行,怎么不行。”
他们买了票,进去。
他拉着她的手,一个项目一个项目玩。旋转木马,海盗船,碰碰车,过山车。每一个项目他都陪着,每一个项目他都看着她笑。
玩到碰碰车的时候,她被撞得东倒西歪,他在旁边护着她,用自己的车挡住那些撞过来的车。
玩到过山车的时候,她吓得闭上眼睛尖叫,他在旁边握着她的手,全程没松开。
玩到旋转木马的时候,他坐在她旁边那匹马上,转了一圈又一圈,看着她笑。
夕阳西下的时候,他们站在摩天轮下面。
“想坐吗?”他问。
她点点头。
排队的人很多,他们等了半小时才上去。
摩天轮慢慢升高,整个城市在脚下铺开。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,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金光,像一幅画。
她趴在窗边看,他在旁边看着她。
“你知道吗,”他突然说,“小时候,我经常来这里。”
她转头看他。
“不是进来,”他说,“是站在外面,隔着围墙看。”
她愣住了。
“那时候我看见你和你的朋友们在里面玩,”他继续说,声音很轻,“你们坐旋转木马,坐海盗船,买棉花糖。你笑得很开心。”
她看着他的侧脸,看着那张被夕阳染红的脸。
“我一个人站在外面,看了很久。”
她的眼眶热了。
“后来我攒了零花钱,自己买了一张票进来。”他转头看她,“但那时候你已经走了。”
她张了张嘴,想说话,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。
他看着她,眼睛里有她从未见过的温柔。
“那个时候我就在想,什么时候能跟你一起来就好了。”
摩天轮升到最高点。
整个城市都在脚下,夕阳把一切都染成金色。
他凑过来,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。
很轻,很轻,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。
她闭上眼睛。
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: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。
摩天轮慢慢降下去。
他们下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游乐园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把整个园区照得像童话世界。
他拉着她的手,走在灯光里。
“饿不饿?”
她点点头。
“想吃什么?”
她想了想:“吃你小时候想吃的那种棉花糖。”
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他们去买了棉花糖,一人一个。她的是粉红色的,他的是蓝色的。
她吃了一口,满嘴的糖丝,黏在脸上。
他伸手,把她脸上的糖丝拿掉。
动作很轻,很温柔。
她看着他,心跳漏了一拍。
接下来的一个月,是沈鹿这辈子最快乐的日子。
他们一起上班,一起下班,一起加班,一起吃饭。他陪她还债,一点一点,每个月都往她卡里打钱。她说不要,他说“我的就是你的”。
他们周末去逛街,他陪她买衣服,她给他挑领带。他们去电影院看电影,他买爆米花,她喝可乐。他们去图书馆,他看财经杂志,她看小说。
他们像所有普通的情侣一样。
做所有普通的事。
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。
直到那天。
周三下午,开会。
他开会的时候把手机落在会议室了。
会后她去拿资料,看见那部手机静静躺在桌上。她拿起来,想给他送过去。
屏幕亮了一下。
是一条微信备忘录提醒。
她不是故意看的。只是那一眼,屏幕上的字就跳进了眼睛里。
“2月14日,收购远航提案通过的日子,也是她父亲去世的日子。”
她站在那里,看着那行字。
手指在发抖。
2月14日。
情人节。
也是她父亲跳楼的那一天。
她盯着那行字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收购远航提案通过的日子。
也是她父亲去世的日子。
同一天。
她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。
手机屏幕暗下去,那行字消失了。
但她忘不掉。
每一个字都像烙铁一样,烙在脑子里。
“沈鹿?”
身后传来声音。
她回头,看见周尧站在门口。
“陆总的手机落这儿了?”周尧走过来,“我给他送过去。”
她把手机递给周尧,动作僵硬得像个木偶。
周尧接过去,看了她一眼:“你脸色不太好,没事吧?”
她摇摇头。
没事。
她没事。
她只是突然想起,那天是2月14日。
那天她接到电话,说父亲跳楼了。
那天她从学校赶回去,只看见一具盖着白布的遗体。
那天她跪在太平间外面,哭得昏过去。
那天,也是收购远航提案通过的日子。
她扶着桌子,慢慢坐下来。
窗外阳光明媚,和那天一模一样。
沈鹿没问那条备忘录。
她不知道该怎么问。
问他“你为什么要把收购日期和我爸去世的日子放在一起”?还是问他“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那天会发生什么”?
她什么都没问。
只是把那句话存在了心里,像一颗沙子,卡在那里,偶尔磨一下,偶尔疼一下。
日子继续过。
他们还是每天一起上班,一起加班,一起吃饭。他还是给她带早餐,陪她熬夜,送她回家。他还是会在周末带她出去,去那些小时候没去过的地方,做那些小时候没做过的事。
他还是那么好。
好得让她以为那条备忘录只是一个巧合,一个没什么意义的备注。
但有时候,她会注意到一些细节。
比如每次她提到父亲,他都会沉默一两秒,然后转移话题。
第一次她没在意,第二次她也没在意。第三次,第四次,第五次,她开始在意了。
比如他的手机会随身带着,从来不离开视线。有一次她去他办公室,手机忘在会议室了,她帮他拿过去,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。
她没问。
只是开始留意。
十二月的最后一个周末,他们去郊区的一家温泉酒店。
路上她看着窗外的风景,他突然问:“想不想听我小时候的事?”
她转头看他:“想。”
他开始讲。
讲他小时候怎么被他爸逼着学钢琴、学书法、学英语,学所有能学的东西。讲他每次考试考第二,他爸就会说“你看看人家沈鹿,又是第一”。讲他每次挨打之后,一个人躲在后花园哭。
她静静地听着,听到最后,眼眶有点热。
“所以你从小就讨厌我?”她问。
他转头看她,眼神认真:“不是讨厌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他沉默了一秒,然后说:“是羡慕。”
她愣住了。
“羡慕你可以想笑就笑,想哭就哭。羡慕你爸会抱着你,会给你买糖,会叫你‘小鹿’。”他看着前方的路,“那个时候我就想,如果能离你近一点就好了。”
她的喉咙有点紧。
“那现在呢?”她问,“现在离得够近了吗?”
他没有立刻回答。
车开了一会儿,停在一个红绿灯前。
他转头看她,眼睛里有温柔的光。
“不够,”他说,“还想再近一点。”
她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温泉酒店在山里,很安静。
下午他们去爬山,晚上回来泡温泉。她的房间和他是对门,各自泡完,约好一起去吃晚饭。
晚饭在酒店的餐厅,靠窗的位置,可以看见山里的夜景。
菜很好吃,她吃得很开心。
吃到一半,她突然想起那个一直想问的问题。
“陆延舟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?”
他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很小时候。”
她看着他,等着他继续。
但他没继续。
“具体什么时候?”她追问,“是小学?还是中学?”
他沉默了片刻。
“记不清了。”
她看着他的眼睛,想从里面看出点什么。
但他的眼睛很平静,平静得什么都看不出。
她没再问。
继续吃饭。
但她心里那颗沙子,又动了一下。
记不清了?
他记得住那颗糖的包装纸,记得住她说的每一句话,记得住她在游乐园里笑的样子。
怎么会记不清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她的?
她没说出来,只是把这个疑问也放进了心里。
吃完饭,他去结账,她说去洗手间。
洗手间在走廊尽头,要走一段路。
她走了一半,突然发现手机忘在餐厅了。转身往回走。
走到餐厅门口的时候,她看见他站在柜台旁边,手里拿着电话。
他的侧脸朝着她,看不见表情。但那语气,隔着十几步的距离,她听得清清楚楚。
很冷。
冷得像冬天的风。
“爸,这件事我会处理好,你不要插手。”
她停住脚步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,听着电话那头说什么。
然后又说:“我知道该怎么做。你别再找她。”
她愣住了。
别再找她?
那个“她”是谁?
是他爸在找谁?
电话挂了。
他收起手机,转过身。
看见她站在那里,他的眼神闪过一丝慌乱。
那一丝慌乱很短,短到几乎看不出来。但她看见了。
“什么时候回来的?”他问。
她走过去,脸上带着笑:“刚回来。你爸找你什么事?”
他看着她,沉默了一秒。
“没什么,”他说,“公司的事。”
她点点头,没再问。
两个人一起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突然拉住她的手。
“沈鹿。”
她回头看他。
他看着她的眼睛,那眼神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如果有一天,”他说,“你发现我瞒了你什么,你会原谅我吗?”
她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你瞒了我什么?”
他没说话。
只是看着她,眼睛里有很深很深的东西,像是想说什么,又像是什么都不敢说。
她等了一会儿,没等到答案。
“那就别瞒我,”她说,“有事就告诉我。”
他点点头。
但那个眼神,她忘不掉。
回房间的路上,两个人都没说话。
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,他看着电梯门上的数字,她看着他的侧脸。
电梯到了她的楼层。
她走出去,回头看他。
他站在电梯里,看着她的眼睛。
“晚安。”他说。
“晚安。”
电梯门关上。
她站在走廊里,看着那扇门,很久很久。
他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?
他瞒了她什么?
还有那个电话,他爸在找谁?
她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,他刚才的眼神,和她认识的那个陆延舟,不一样。
那个眼神里有慌乱,有担心,还有一些她说不清的东西。
像是愧疚。
像是害怕。
像是怕她发现什么。
她慢慢走回房间,关上门,靠着门板站了很久。
窗外是黑漆漆的山,没有一盏灯。
她站在黑暗里,想着他刚才那个眼神。
想着那条备忘录上的日期。
想着那些每一次提到父亲就被转移的话题。
想着他说“记不清了”时那张平静的脸。
她拿出手机,看着那个熟悉的号码。
犹豫了很久。
最后还是没打过去。
有些事情,她得自己去查。
王叔住在城北一个老旧的小区里。
沈鹿知道这个地址,是从父亲的通讯录里翻出来的。三年了,她从来没来过。不是不想来,是不敢来。怕看见这个父亲最信任的人,会想起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。
现在她来了。
站在楼下,看着六楼那扇窗户,手里攥着手机。
窗户亮着灯,有人在。
她上楼,敲门。
没人应。
再敲,还是没人应。
她站在门口,等了一会儿。听见里面有脚步声,走到门口,停了下来。但门没开。
“王叔,”她说,“是我,沈鹿。”
里面安静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