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转头看她,眼睛里有血丝,但还在努力撑着清醒。
“没事,”他说,“进去了。”
她看着他,眼眶有点热。
“你疯了?这么喝会出事的。”
他看着她,突然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很轻,轻得像一阵风,但她看见了。
“你不是让我替你喝吗?”
她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。
他站直,深吸一口气,往回走。
走进包间的时候,黄总还在笑:“陆总回来了?来来来,最后一杯,喝完咱们签字!”
那最后一杯,是白酒,满满一杯。
他端起来,一口干了。
然后他坐下来,看着她,说了一句话。
她没听清。
但她看见他的眼睛里,有东西在闪。
饭局结束的时候,已经快十点了。
黄总签了字,带着人走了。沈鹿扶着陆延舟,一步一步往外走。
他整个人靠在她身上,脚步虚浮,几乎站不稳。
好不容易把他弄上出租车,他靠在她肩上,闭着眼睛,呼吸很重。
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路灯,心跳得很快。
他身上有酒味,还有那一点点淡淡的洗衣液味道。他的头靠在她肩膀上,头发蹭着她的耳朵,有点痒。
她没动。
也不敢动。
车停在酒店门口,她把他扶下来,进电梯,上十八楼。
从他口袋里摸出房卡,刷开门,把他扶进去。
放到床上的时候,她已经累得满头大汗。
她站在床边,看着他。
他闭着眼睛,眉头微微皱着,像是在做什么梦。
她弯腰,给他脱了鞋,把被子拉过来盖上。
然后她直起身,准备走。
刚转身,手被人拉住了。
她回头。
他还是闭着眼睛,但他的手握着她的手腕,没有松开。
“陆延舟?”
他没说话。
她等着。
然后她听见他的声音,很轻,含糊不清,像是梦呓。
“沈鹿……”
她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别走……”
她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他的手握得很紧,紧得有点疼。
然后她听见他说。
“我喜欢你……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轻,越来越含糊。
“喜欢了……十八年……”
房间里很安静。
只有他的呼吸声,和她自己的心跳声。
她低头看着那只握着她手腕的手,看着那只手上无名指那圈浅浅的印子,看着他闭着的眼睛上微微颤动的睫毛。
她的眼眶热了。
她慢慢蹲下来,凑近他,看着他的脸。
“陆延舟,”她轻声说,“你刚才说什么?”
他没反应。
睡着了。
她看着他的睡颜,看着他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此刻难得的放松,看着他嘴边那一点点因为酒精而泛红的皮肤。
她轻轻抽回手。
他动了一下,眉头皱起来,像是察觉到她要离开。
她弯下腰,把被子给他掖好。
然后她站在床边,看着他,很久很久。
“陆延舟,”她轻轻说,“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?”
他当然不会回答。
窗外的城市灯火阑珊,一盏一盏,像是谁的眼泪。
第二天早上,沈鹿是被敲门声吵醒的。
她睁开眼,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,刺得眼睛发酸。昨晚几点睡的她不记得了,只记得在床边站了很久,看着那张睡着的脸,看着那只握着她的手。
后来她怎么回的自己房间,也不记得了。
敲门声还在继续。
她爬起来,披上外套,打开门。
陆延舟站在门口。
他换了衣服,头发整齐,脸上看不出任何宿醉的痕迹。只是眼睛里有一点血丝,和他平时的样子不太一样。
“九点了,”他说,“一个小时后出发。”
她看着他,脑子里全是昨晚那些话。
“沈鹿?”
“啊?”她回过神,“好,我马上去收拾。”
他点点头,转身要走。
“陆延舟。”
他停下来,回头看她。
她张了张嘴,想问他记不记得昨晚说过什么。但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“没事,”她说,“一会儿见。”
他看了她一眼,走了。
她关上门,靠着门板,闭上眼睛。
他不记得了。
他一定不记得了。
不然他不会用这种眼神看她,不会这么平静地叫她收拾行李,不会什么都不解释。
那只是醉话。
酒后乱说的。
当不得真。
她深吸一口气,开始收拾东西。
回程的高铁上,她一路装睡。
靠着窗,闭着眼睛,听着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,一下一下,像心跳。
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,但她不敢睁眼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她真的睡着了。
醒来的时候,身上又披着他的外套。
她没动,继续装睡。
直到列车广播响起,她才“醒”过来,把外套还给他。
“谢谢。”
他接过去,什么都没说。
回到公司,一切照旧。
但沈鹿知道,有什么东西变了。
她开始躲着他。
不是故意的,是本能。
他来她工位旁边,她就低头假装看文件;他叫她一起去吃饭,她就说已经约了人;他发消息问工作进度,她回得客客气气,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。
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。
可能是怕。
怕他发现她听见了那些话。
怕他哪天突然想起来,然后两个人尴尬。
更怕他没想起来,而她却一直记着。
那些话像一颗种子,种在心里,发了芽,长了叶,怎么拔都拔不掉。
三天后,陆延舟终于忍不住了。
下午四点,他把她叫进办公室。
“坐。”
她坐下来,看着他的办公桌。桌上那袋棒棒糖还在,已经吃掉了两根,袋子开口折得整整齐齐。
他看着她,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这几天,在躲我?”
她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没有。”
“没有?”
他看着她,那眼神像是在说“你当我瞎?”
她低下头,不说话。
他等了一会儿,没等到答案,叹了口气。
“沈鹿,如果有什么事,你可以直接跟我说。”
她擡起头,看着他。
那张脸,那双眼睛,那个声音,和那天晚上说“我喜欢你”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她的喉咙有点紧。
“没事,”她说,“真的没事。”
他看着她,眼里闪过一丝她看不懂的情绪。
“那晚上一起吃饭?”
“晚上我有事。”
他顿了一下,点点头:“好,你去忙吧。”
她站起来,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身后传来他的声音。
“沈鹿。”
她停下来,没回头。
他沉默了一秒,然后说:“没什么,去吧。”
她推开门,走出去。
门关上的那一刻,她靠着墙,闭上眼睛。
对不起。
她在心里说。
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周五晚上,公司年会。
地点在市中心的五星级酒店,从下午六点开始,全公司的人都到了。沈鹿本不想去,但周甜甜拉着她说“必须去,有抽奖”。
她只好换上那件旧西装,去了。
年会大厅金碧辉煌,水晶吊灯亮得晃眼。十几张圆桌,摆满了酒菜。台上有乐队在演奏,声音不大不小,刚好能盖住窃窃私语。
沈鹿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。
周甜甜坐在她旁边,林琳和几个投资部的人坐在不远处。
姜黎也在。
她今天穿着一条红色长裙,戴着那条梵克雅宝的项链,坐在前排那桌,正跟几个高管说笑。
沈鹿低下头,喝了一口水。
六点半,年会正式开始。
领导讲话,颁奖,节目表演,抽奖。流程和所有年会一样,没什么特别的。
七点半,酒过三巡,气氛热闹起来。
沈鹿去洗手间,回来的时候,被拦住了。
姜黎站在走廊里,手里端着一杯红酒,脸上带着笑。
“沈鹿,好久不见。”
她看着那张脸,没说话。
姜黎往前走了一步,压低声音:“听说你最近混得不错?陆总亲自带你出差,还给你披外套?”
她的声音不大,但那语气,每一个字都像针。
沈鹿看着她,还是没说话。
“你知道公司的人都怎么说你吗?”姜黎笑了,“破产千金靠什么上位?靠脸呗。”
她说完,转身要走。
“姜黎。”
姜黎停下来,回头。
沈鹿看着她,平静地说:“你脖子上那条项链,挺好看的。”
姜黎下意识摸了一下项链。
“我前男友送的?”沈鹿问,“还是你从他卡里刷的?”
姜黎的脸色变了。
沈鹿从她身边走过去,回到座位。
接下来的半小时,她一直感觉得到姜黎的目光,像刀子一样,从远处飞过来。
她假装没看见。
八点,陆延舟上台致辞。
他穿着一身黑色西装,站在聚光灯下,脸上带着标准的职业微笑。台下响起一片掌声,尤其是女员工,掌声格外热烈。
他讲了去年的成绩,讲了明年的规划,讲了公司的愿景。都是些套话,没什么特别的。
讲完最后一句,他顿了一下。
台下以为他要下去了,又准备鼓掌。
但他没下去。
他看着台下,目光扫过一张张脸,最后停在一个方向。
那个方向,坐着沈鹿。
“藉这个机会,”他说,“我想宣布一件事。”
全场安静下来。
沈鹿的心跳突然加速。
他看着她的眼睛,隔着灯光和人群,一字一顿地说:
“沈鹿是我女朋友。”
全场哗然。
有人惊呼,有人鼓掌,有人不敢相信地张大嘴巴。林琳手里的杯子掉了,周甜甜拽着沈鹿的袖子尖叫,姜黎的脸色白得像纸。
沈鹿瞪大眼睛,看着他。
他走下台,穿过人群,一步一步走向她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他。
他在她面前停下来,伸出手。
她看着他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他弯下腰,凑近她的耳朵,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。
“对不起,先斩后奏。但我不想再看你被欺负。”
她看着他,眼眶突然热了。
他站直,伸出手,等着她。
周围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她慢慢把手放进他的手心。
他握住,紧紧的。
然后他拉着她,走上台。
掌声雷动。
她站在他身边,看着台下那些面孔——惊讶的,羡慕的,嫉妒的,不敢相信的。她看见姜黎咬着嘴唇,看见林琳和周甜甜抱在一起尖叫,看见那些平时看不起她的人,此刻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。
她转头,看着他。
他也在看她。
灯光很亮,照得他的眼睛里有星星在闪。
“谢谢你,”他低声说,“愿意陪我演这场戏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
演戏?
他看着她的眼睛,那眼神像是在说:我知道你不想,但帮帮我。
她看着那眼神,心里那颗刚才还在发烫的种子,突然凉了一点。
对啊,演戏。
他怎么可能真的喜欢她?
他只是想帮她。
只是不想看她被欺负。
她低下头,轻轻笑了一下。
再擡起头时,脸上已经挂着得体的笑容。
“不客气,”她说,“我也该谢谢你。”
他看着她的笑脸,眼神微微动了一下。
但他什么都没说。
年会结束的时候,已经快十一点了。
陆延舟送她回家。黑色的车穿过城市夜晚的街道,车窗外是流光溢彩的灯火,车里很安静,只有空调出风口的轻微声响。
她看着窗外,他开着车。
两个人都没说话。
车停在巷口,那个她每天下班都要走进去的巷子口。路灯很暗,把车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他熄了火,转头看她。
“刚才的话,”他说,“我是认真的。”
她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你不用现在回答。”他看着她的眼睛,“考虑清楚再告诉我。”
她看着他,那张在昏暗灯光里看不清表情的脸,那双在黑漆漆的车厢里依然亮着的眼睛。
“考虑什么?”她问。
他沉默了一秒。
“考虑要不要真的试试。”
她愣住了。
“我知道你有顾虑,”他说,“债务,过去的事,我父亲……这些我都知道。但我想让你知道,不管你的答案是什么,我都会等。”
她的喉咙有点紧。
“陆延舟……”
“不着急,”他打断她,“你回去好好想想。想多久都行。”
他下车,绕到另一边,给她打开车门。
她下车,站在巷口,看着他。
他就站在那里,车门开着,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“进去吧,”他说,“我看着你进去。”
她转身,往巷子深处走。
走了几步,回头。
他还站在那里。
她继续走,走到楼下,回头。
他还站在那里。
她上楼,走到三楼的楼梯间,从窗户往下看。
他还站在那里,像一尊雕像。
她站在窗边,看着他,很久很久。
直到他上车,车灯亮起,消失在夜色里。
那天晚上,她一夜没睡。
那句话在脑子里转了无数遍。
“要不要真的试试。”
试什么?
试着在一起?
试着喜欢他?
试着忘记那些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东西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那天晚上在摩天轮上,她闭上眼睛的那一刻,心里想的是: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。
可是能吗?
接下来的一周,她没给答案。
他也没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