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廊里人来人往,那些目光又聚过来。她低着头往自己工位走,走到一半,突然想起什么。
姜黎。
刚才从电梯出来的时候,她好像看见姜黎了。
在哪里看见的?
她回头,往走廊另一端看。
陆明远的办公室在那头。
姜黎正从那间办公室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份文件,低着头在看,没注意到她。
沈鹿的目光落在那份文件上。
封面上有几个字,隔着十几米的距离,看不清写的是什么。
但有一个词,她看清了。
远航。
还有另一个词,下面那行。
沈建国。
她的脚步钉在原地。
姜黎擡起头,看见她,愣了一下,然后把文件夹进怀里,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。
沈鹿站在那里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。
远航。
沈建国。
陆明远在查什么?
还是在隐瞒什么?
她想起陆延舟给她的那份文件,想起里面那些转账记录,想起王叔的名字,想起陆明远的名字。
那些事不是已经过去了吗?
那些证据不是已经在她手里了吗?
陆明远还要查什么?
“沈鹿?”
周甜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她回过神,转头。
“你站在这儿干嘛?陆总叫你。”
“哦,好。”
她往陆延舟办公室走,但脑子里全是刚才看见的那几个字。
远航。
沈建国。
陆明远到底在查什么?
接下来的几天,沈鹿像是换了个人。
每天下班后,她不直接回家,而是拿着那份名单,一个一个去找当年远航的老员工。
名单是从那份档案里翻出来的。财务部、法务部、业务部,几十个名字,有些她认识,有些她不认识。她想着,总有人愿意告诉她当年的真相。
第一个,是父亲的司机李师傅。
李师傅在远航开了十五年车,从父亲创业第一天就跟在身边。远航倒闭后,他去了一家租赁公司,开出租。
沈鹿找到他的时候,他正在路边等活。看见她,李师傅愣了一下,然后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。
“沈小姐?”
“李师傅,”她走过去,“我想跟您聊几句,耽误您一会儿。”
李师傅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,看了看四周,像是在躲什么人。
“沈小姐,您找我什么事?”
“我想问问当年远航的事。”
李师傅的脸色变了。
“沈小姐,那都是过去的事了,我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“李师傅,您跟我爸那么多年,您一定知道些什么——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李师傅打断她,转身拉开车门,“沈小姐,您别查了,为了您好。”
车门关上,发动机启动,出租车很快消失在车流里。
沈鹿站在路边,看着那辆车远去。
第二个,是父亲当年的秘书,姓陈。
陈秘书现在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,沈鹿按地址找过去,前台说她请假了。打了电话,关机。
她在楼下等了三个小时,等到天黑,等到那家公司下班的人走光,也没等到人。
第三个,第四个,第五个。
每一个都是同样的结果。
不见。
不知道。
别查了。
为您好。
第七天,她去找父亲生前的律师,张律。
张律的律师事务所还在原来那栋楼,只是从二十楼搬到了十二楼。沈鹿走进去的时候,他正在见客户。
等了半小时,张律出来,看见她,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沈鹿?”他走过来,语气温和,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张律,我想问问当年远航的一些事。”
张律沉默了一秒,然后说:“进来坐吧。”
办公室不大,张律给她倒了杯水,坐在对面。
“你想问什么?”
“当年远航的档案,”她说,“我想看看。”
张律看着她,目光复杂:“那些档案,早就移交了。”
“移交给谁了?”
他没说话。
“张律?”
他还是没说话。
沈鹿看着他,心里慢慢沉下去。
“是星辰吗?”
张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,没回答,但那沉默本身就是答案。
“张律,我知道当年的事不简单,”她说,“我只是想知道真相。”
张律放下杯子,看着她,叹了口气。
“沈鹿,你父亲是我的当事人,也是我的朋友。有些事,我不是不想告诉你,是没法告诉你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有保密协议。”
她愣住。
“谁的保密协议?”
张律没回答。
“是星辰?还是陆明远?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她。
“沈鹿,听我一句劝。有些事,不知道比知道好。你父亲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,他希望你好好活着,不是活在仇恨里。”
她想起陆延舟说过同样的话。
你父亲希望你好好的活着,不是活在仇恨里。
“张律,我父亲最后那段时间,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?”
张律转过身,看着她,眼里有她看不懂的情绪。
“他说,”张律的声音很轻,“他对不起你。”
沈鹿的眼眶红了。
“还有吗?”
“没了。”
从律师事务所出来,外面下起了雨。
十一月的雨,冷得刺骨。她没带伞,站在屋檐下,看着雨哗哗往下落。
张律那句话一直在她脑子里转。
他对不起你。
父亲为什么要说对不起?
因为公司倒了?因为让她受苦了?还是因为别的什么?
她不知道。她什么都不知道。
那些曾经熟悉的人,现在一个个都躲着她。那些曾经以为会永远存在的东西,现在全都碎了。
她站在雨里,看着灰蒙蒙的天空,突然觉得很累。
不是身体的累,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。
好想就这样蹲下来,不走了。
但她没蹲下来。
她站直了,走进雨里。
接下来的日子,她继续查。
白天上班,晚上找人。名单上的人一个一个找过去,得到的回复一模一样。
不知道。
别查了。
为您好。
她越来越觉得,有人在阻止她。
那些老员工不敢见她,是有人打了招呼。律师不肯说,是有人签了保密协议。她查到的每一条线索,到最后都会断掉。
是谁?
陆明远?
还是……
她不敢往下想。
那天下班后,她回到家已经十一点。刚躺下,突然想起来,有一份资料落在公司了。
那是她从档案里复印出来的几份转账记录,明天要用的。
她翻了翻包,没有。
可能放工位上了。
她叹了口气,爬起来,穿上外套,出门。
地铁已经停了,她打车回公司。到写字楼下的时候,快十二点了。
刷卡进门,电梯上十八楼。
整层楼黑漆漆的,只有应急灯亮着惨白的光。她往自己工位走,走到一半,脚步突然停住。
走廊尽头,总裁办公室的门缝里,透出一丝光。
陆延舟还在?
她看了看时间,十二点十五。
这么晚了他还不回去?
她往那边走了几步,想过去看看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透过门缝看见里面的场景,愣住了。
他蹲在办公桌旁边的地上,面前放着一个铁盆,盆里有火在烧。
他手里拿着一叠文件,一张一张往火里扔。
火光照着他的脸,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但在那跳动的火光里,她看见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。
是泪吗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看见他烧文件的手很稳,一张一张,不紧不慢,像是做过很多次。
那些文件是什么?
为什么要在深夜偷偷烧掉?
她想起那些断掉的线索,那些躲着她的老员工,那些不肯开口的当事人。
想起张律说“有保密协议”。
想起陆延舟说“查下去你可能会后悔”。
一个念头从脑海里冒出来,像冰水一样浇下来——
是他在阻止她吗?
那些老员工不敢见她,是他打了招呼吗?
律师不肯开口,是他签的保密协议吗?
她站在门口,看着火光映在他脸上,看着他把那些文件一张一张扔进火里,看着那些纸在火焰里卷曲、变黑、化成灰烬。
她推开门。
他猛地回头,看见她,愣住了。
她走进去,看着那个铁盆,看着里面还没烧完的纸张残片,看着那些黑色的灰烬飘在空中。
“你在烧什么?”
他看着她,沉默了很久。
“远航的旧档案。”他说。
她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什么档案?”
他没说话。
她蹲下来,伸手想去拿盆里还没烧完的纸。他拉住她的手腕。
“别碰。”
她甩开他的手,从盆边捡起一片还没完全烧掉的纸角。
上面有几个字,她认得。
远航投资——财务审计报告——日期——她父亲跳楼前一个月。
她的眼眶红了。
“这是什么?”
他看着她,眼里是她从未见过的情绪。
“沈鹿,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别查了。”
她盯着他。
“求你。”
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,轻得像一片树叶落在水面上。
她从来没听他用这种语气说过话。从来没见过他这样看着她,眼睛里没有冷,没有平静,只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哀求,又像是绝望。
她攥紧手里那片纸角,手指在发抖。
“是你吗?”她问。
他没说话。
“那些老员工不敢见我,是你打的招呼吗?”
他看着她,眼里的痛苦更深了。
“律师不肯开口,是你签的保密协议吗?”
他还是没说话。
她的眼泪掉下来。
“陆延舟,你在保护谁?”
他站起来,看着她,张了张嘴,却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她也站起来,退后一步,看着那个铁盆,看着那些灰烬,看着他。
火光照着他的脸,也照着他们之间那条看不见的鸿沟。
“如果我爸真的是你爸害死的,”她的声音发抖,“我们怎么办?”
他看着她,眼里有泪光在闪。
但他没说话。
他什么也没说。
她就那样看着他,等他开口。
等一个答案。
等一句话。
哪怕是一句谎话也好。
可他只是看着她,沉默着,像一尊石像。
她的眼泪流下来。
转身,跑出去。
身后,那个铁盆里的火还在烧,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孤零零的。
那天之后,沈鹿开始躲着他。
不是故意的,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。
她想起他烧文件时那张被火光映着的脸,想起他说“求你”时眼睛里的绝望,想起他沉默着看她时那种让她心碎的无能为力。
她知道他有事瞒着她。
但她不知道那些事是什么。
她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继续查下去。
那些念头像乱麻一样缠在一起,解不开,剪不断。她只好先放着,假装什么都没发生,继续上班,继续加班,继续一个人深夜坐地铁回出租屋。
转眼到了十二月,天越来越冷。
那天她加班到十点,出公司门的时候,外面飘起了小雨。她没带伞,把包顶在头上,往地铁站跑。
跑了一半,手机响了。
是房东太太。
“沈小姐,这个月的房租……”
“我明天转给您。”
挂了电话,她继续跑。
跑到巷子口的时候,脚步慢下来。
巷子里站着几个人。
三个人,都是男的,蹲在路灯下抽烟。看见她,站起来,往这边走。
她后退一步。
为首的那个光头,手里拿着根烟,上下打量她。
“沈鹿是吧?”
她没说话。
“你爸欠的钱,什么时候还?”
高利贷。
她父亲生前欠的最后一笔债,本金八十万,利滚利现在已经一百二十万了。她以为那些人都放弃了,没想到还在。
“我没钱。”她说。
“没钱?”光头笑了,“你不是在星辰上班吗?大公司,工资高吧?”
“那是我的工资,要还银行的。”
“银行的债是债,我们的债就不是债?”光头往前走了一步,“沈小姐,我们也好说话,你一个月还一点,慢慢还,总能还清。但你得有个态度。”
她看着那三个人,手心在出汗。
巷子很深,前后都没人。喊也没用,没人听得见。
“这个月,”她说,“我先还五千。”
“五千?”光头身后那个黄毛笑出声,“姐,你打发要饭的呢?”
光头摆摆手,那两个人不笑了。
他看着沈鹿,语气慢悠悠的:“沈小姐,你爸当年借钱的时候,可是拍着胸脯说,三个月就还。现在三年过去了,本金还在我们手里攥着。你今天给个准话,到底什么时候能还清?”
“我……”
话没说完,黄毛突然上前一步,伸手去抢她的包。
她往后躲,没躲开。包带子挂在胳膊上,被扯得生疼。
“把包还我!”
黄毛从她包里翻出手机,在手里抛了抛:“这手机还挺新,能卖个几百块。”
“还我!”
光头挡在她面前,看着她挣扎。
就在这时,巷口有车灯闪了一下。
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那里,车灯亮得刺眼。
黄毛愣住了,手里的动作停下来。
车门打开,一个人走下来。
雨夜里,那个人穿着黑色大衣,从车灯的光里走出来,一步一步往这边走。
陆延舟。
沈鹿看着他走过来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他怎么在这里?
他不是早就下班了吗?
他怎么知道她在这儿?
陆延舟走到光头面前,看着他。
“包,手机,还回来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光头看着他,又看看那辆车——黑色奔驰,连号车牌,不是一般人开得起的。
“你谁啊?”
陆延舟没回答,只是看着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