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堆东西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。远航破产那年,资产被查封、拍卖、转让,零零碎碎经手了几十个单位。三年过去了,还有十几笔资产的归属权不清不楚,债权人和债务人扯皮扯个没完。
最麻烦的是,这些资产里有一部分被认定为“问题资产”,当年的查封记录有问题,后续处理流程也有问题。但问题出在哪里,档案里只字未提。
沈鹿越看越清醒。
这些资料被人动过手脚。
重要的信息要么被涂黑,要么整页缺失,只留下一些无关紧要的数字和日期。像是有人故意把关键线索藏起来,不让后来的人发现。
她想起父亲出事那年,新闻里说远航“资金链断裂”“涉嫌做假账”“创始人跳楼自杀”。那个时候她忙着处理后事、卖房子还债、应付那些堵在门口的债主,根本没时间去细想那些报道里的内容。
现在她想起来了。
父亲跳楼前一天,曾经给她打过一个电话。
电话里父亲的声音很疲惫,说了一句她当时听不懂的话:“小鹿,有些事不是你看到的那样。爸爸没有做对不起别人的事。”
她以为父亲只是压力太大,胡言乱语。
现在她看着手里那些被人动过手脚的资料,突然有一个念头从脑海里冒出来——
如果父亲说的,是真的呢?
十一点,办公区只剩她一个人。
她对着电脑,把那些零碎的资料一个一个拼起来。资产清单、查封记录、转让合同、银行流水,像拼图一样,一点一点拼出当年的轮廓。
凌晨一点,她找到了第一个破绽。
一笔三千万的资金,在查封前三天被转走。转账备注写的是“往来款”,收款方是一家名叫“明达商贸”的公司。
她搜了一下这家公司,已经注销了。注销时间是远航破产后第三个月。
她继续往下挖。
明达商贸的法人代表,叫□□。□□名下还有两家公司,一家已经注销,另一家……
她点开那家公司的资料。
股东列表里,有一个熟悉的名字。
陆明远。
星辰资本创始人,陆延舟的父亲。
沈鹿盯着那个名字,瞳孔骤然收缩。
三千万。
查封前三天。
陆明远。
她心跳开始加速,手指有点抖。她点开另一份资料,又找到一笔两千万的,收款方还是明达商贸。再往下,一千五百万,八百万,五百万……
加起来,九千三百万。
那些钱,在远航被查封前一个月内,分批转进了明达商贸的账户。
明达商贸的股东里,有陆明远。
她靠进椅子里,盯着屏幕上的数字,脑子里乱成一团。
如果这些钱是转给陆明远的,那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当年的远航,根本不是因为“资金链断裂”倒闭的。是有人在背后抽走了钱,让它活活渴死的。
那个人,是陆明远。
那陆延舟呢?
他知道吗?
她想起面试那天他说的“你也有今天”,想起那张旧旧的棒棒糖包装纸,想起他说“改了就能下班”时离得那么近。
她什么都想不起来,什么都想不明白。
凌晨两点,她还在看。
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已经看得眼睛发花,但她不敢停。她怕一停下来,那些念头就会把她淹没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她没回头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,最后停在她身后。
“三点了。”
是陆延舟的声音。
她没动。
他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,看向电脑屏幕。
屏幕上是那份转账记录,九千三百万,明达商贸,陆明远。
他沉默了。
沈鹿转过头,看着他。
办公室的灯已经灭了大半,只有她头顶这一盏还亮着。光从头顶照下来,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。
他看着那个名字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从手里拿出一份文件,放在她桌上。
“这是你要的证据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说明天会下雨。
沈鹿低头看着那份文件,牛皮纸档案袋,封口完好,上面什么字都没有。
“但是沈鹿,”他说,“查下去,你可能会后悔。”
她擡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冷,没有躲闪,没有任何她想看见或不想看见的情绪。只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疲惫,又像是别的什么。
“后悔什么?”她问。
他没说话。
她伸手,拆开档案袋。
里面是几份复印件。最上面那张,是一份银行转账凭证。转出账户:远航投资。转入账户:明达商贸。金额:三千万。日期:父亲跳楼前五天。
经办人签字栏里,有一个名字。
她认识那个名字。
那是父亲的合伙人,跟了父亲十五年的兄弟,远航的二把手。
王叔。
沈鹿盯着那个名字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第二张,是一份邮件打印件。发件人是王叔,收件人是一个她没见过的邮箱。内容只有一句话:钱已经转过去了,剩下的什么时候到账?
日期是父亲跳楼前一周。
第三张,第四张,第五张……
每一张都指向同一个名字。
王叔。
那个从小看着她长大、每年过年都给她压岁钱、父亲葬礼上哭得最伤心的王叔。
那个她蹲在他家楼下三天才见到的王叔。
那个说“小鹿,别查了,有些事知道不如不知道”的王叔。
她想起那天在他家,他看着她时的眼神。那眼神里有愧疚,有躲闪,有不忍,还有别的什么她当时看不懂的东西。
现在她看懂了。
那不是不忍,是怕。
怕她查下去,怕那些事被翻出来,怕那个藏了三年的秘密再也藏不住。
沈鹿慢慢把那些文件放回档案袋,动作很轻,轻得像怕惊醒什么。
她没有说话。
陆延舟也没有说话。
他就站在那里,看着她把文件收好,看着她把档案袋放在桌上,看着她盯着那个牛皮纸袋发呆。
窗外有车经过,远光灯扫过天花板,一闪而过。
她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:“你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
他沉默了一秒:“收购完成后一个月。”
她转过头,看着他:“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他看着她,眼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。但那波动太浅,浅得来不及看清就消失了。
“告诉你什么?”他说,“告诉你,你父亲是被他最信任的人出卖的?告诉你,那个人在你父亲死后还若无其事地来参加葬礼?告诉你,这三年你一直在给害死你父亲的人发短信拜年?”
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,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,一刀一刀割在她心上。
“沈鹿,”他说,“有些事知道了,就回不去了。”
她低下头,看着那个档案袋。
牛皮纸的纹理在灯光下清晰可见,每一道纹路都像一条路,通向同一个地方。
王叔。
那个叫了十五年王叔的人。
“你给我这个,”她说,“是想让我知道真相,还是想让我看清楚,查下去会查到谁?”
他没说话。
她擡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陆延舟,你爸的名字,也在里面。”
他的眼神没变。
“我知道。”
她等着他解释。等着他说那只是巧合,说他父亲跟这件事没关系,说那份文件里的名字不代表什么。
但他什么都没说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她,像看着一个即将跌落悬崖却无能为力的人。
她的眼眶慢慢红了。
“所以你给我这个,是想让我后悔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你想让我怎么办?”
他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然后他伸出手,把那袋文件往她面前推了推。
“拿着,”他说,“查下去。把真相查出来,该是谁的责任就是谁的责任。”
她看着那袋文件,又看着他。
“包括你爸?”
他看着她,一字一顿:“包括我爸。”
办公室的灯照在他脸上,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,此刻看起来疲惫极了。不是加班的那种疲惫,是另一种,更深的,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。
她想起那张棒棒糖包装纸。
想起他趴在桌上睡着时微微皱起的眉头。
想起他站在走廊尽头看着她的那个眼神。
她什么都想起,又什么都想不起。
“陆延舟,”她说,“你到底是谁的人?”
他看着她的眼睛,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然后他开口,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片树叶落在水面上。
“你的人。”
他说。
“从十岁开始,就一直是你的人。”
那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,在她心里激起层层涟漪。
沈鹿站在那里,看着陆延舟的眼睛,想从里面找出一丝玩笑、一丝试探、一丝任何可以用来否认的痕迹。
但她找不到。
他的眼睛里只有平静,那种经历过太多风浪之后的平静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。
“你……”
话没说完,窗外突然刮起一阵风,吹得窗户轻轻响了一下。她回过神,低头看着手里那份档案袋,又看看他。
“陆延舟,现在是三点,”她说,“我不想在这个时候聊这些。”
他看着她,点点头:“那你回去休息。”
她没动。
“这些文件,”她说,“我能带走吗?”
“给你了就是你的。”
她拿起档案袋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那句话,”她说,“我记得的。”
身后没有声音。
她推开门,走进走廊。
第二天,沈鹿请了假。
她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,把那份档案从头到尾看了三遍。每一份转账记录,每一封邮件,每一条聊天记录,她都看了无数遍,看到那些数字和文字像烙印一样刻在脑子里。
王叔。
那个从她记事起就在父亲身边的人。那个每年过年都会给她包大红包、说“我们小鹿又长大了”的人。那个父亲出事后跑前跑后帮她处理后事、在葬礼上哭得需要人搀扶的人。
她想起三个月前,她蹲在他家楼下,等了三天,终于等到他。他看着她时那躲闪的眼神,那句“小鹿,别查了,有些事知道不如不知道”。
那时候她以为他是为她好。
现在她知道了,他是为他自己。
她把那些文件收好,放进床底下的鞋盒里。那个鞋盒里还有别的东西——父亲的照片,母亲留下的一枚戒指,还有那张棒棒糖包装纸。
看着那张包装纸,她想起昨晚他说的“我从十岁开始就一直是你的人”。
十岁。
那个在后花园哭的小男孩。
她蹲下来,把包装纸拿出来,看了很久。
第二天,她回公司上班。
走进办公区的时候,她感觉到周围的目光比之前更复杂了。有人窃窃私语,有人假装没看见她,有人干脆直勾勾地盯着,像是想从她脸上看出什么。
她径直走向自己的工位,坐下,打开电脑。
周甜甜凑过来,声音压得很低:“你昨天没来,公司都传疯了。”
“传什么?”
“说你接了那个项目,是为了查当年的事。还说你……你爸的死跟陆总家有关系。”
沈鹿手里的鼠标顿了一下。
“谁说的?”
“不知道,反正大家都在传。”周甜甜看了她一眼,“沈鹿,你老实说,是不是真的?”
沈鹿没回答。
她看着电脑屏幕,屏幕上是那份她没看完的远航遗留资产清单。
“工作吧。”她说。
周甜甜讪讪地回去了。
中午,她去茶水间倒水,刚走到门口,听见里面的声音。
“听说了吗?那个破产千金昨天请假,是去查她爸的事了。”
“查什么?她爸不是跳楼自杀的吗?”
“听说里面有事。有人说当年远航倒闭,是咱们星辰在背后动的手脚。”
“不会吧……”
“怎么不会?商场如战场,谁手上干净过?”
“那陆总呢?陆总知道吗?”
“他怎么可能不知道?收购远航就是他签的字。”
沈鹿端着杯子站在门口,里面的声音一字不漏传进耳朵。
“你说陆总对她那么好,是不是因为心虚?”
“有可能。毕竟是她爸的公司,现在被咱们收了,她还得来给陆总打工,换谁谁能甘心?”
“啧,这要是真的,那可热闹了。”
沈鹿转身离开,水也没倒。
下午三点,她抱着整理好的资料去找陆延舟。
敲门,进去。
他正在看文件,擡头看见是她,眼神微微一动。
“有事?”
她把资料放在他桌上:“远航项目的初步梳理,有些问题需要当面请示。”
他看了一眼那份资料,然后看着她。
“坐。”
她坐下。
两个人隔着办公桌对视。
办公室里很安静,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,哒,哒,哒。
“你昨天没来,”他说,“是去看那些文件了?”
“是。”
他沉默了一秒:“有什么发现?”
她看着他,没有回答那个问题,而是问了另一个:“陆延舟,你早就知道是谁对不对?”
他没说话。
“是我爸身边的人,”她继续说,“还是……你爸?”
他的目光没有躲闪。
“都是。”
那两个字像锤子一样砸在她心上。
她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:“你爸做了什么?”
他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然后他开口,声音很轻:“当年远航和星辰都在抢一个项目。那个项目如果成了,谁就能在行业里站稳脚跟。你父亲先拿到手的,但他太相信身边的人了。”
“王叔把消息卖给了你们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