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是卖给我们,是卖给了我父亲。”他看着她的眼睛,“你父亲身边那个财务总监,还有法务部的几个人,都收了好处。他们在你父亲不知情的情况下,把核心数据一点一点透了出去。”
她攥紧了手。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父亲用那些数据,提前做了布局。等到项目竞标那天,远航的方案跟星辰的几乎一模一样。你父亲被当场质疑泄密,那个项目黄了。”
她知道这件事。
那年她二十岁,还在读大学。父亲回来后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三天三夜,出来的时候整个人老了十岁。
“那只是开始,”陆延舟继续说,“后来银行抽贷、供应商催款、合作方撤资,一连串的事,背后都有人推手。”
“你爸。”
他没有否认。
她站起来,声音发抖:“所以你什么都知道,从头到尾都知道。你看着我把那些资料一点一点翻出来,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去查,然后你再假惺惺地来告诉我‘查下去你可能会后悔’?”
他也站起来。
“沈鹿——”
“你别叫我!”她打断他,“你早就知道是谁害死我爸的,你早就知道那些钱去了哪里,你早就知道你爸手上沾着血!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?为什么要让我自己像个笑话一样去查?”
“因为我不想你活在仇恨里!”
他的声音第一次有了起伏。
她愣住。
他看着她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终于不再是平静,而是她从未见过的情绪——痛苦、无奈,还有一点点卑微的恳求。
“沈鹿,有些事知道得越多越痛苦。”他的声音低下来,“你父亲临走前,最后一句话说的是什么你知道吗?”
她的眼眶红了。
那天她在学校,接到电话赶回去的时候,一切都已经结束了。她没听到父亲最后一句话,谁也没听到。
“我告诉你,”陆延舟说,“你父亲那天给我打了一个电话。”
她猛地擡起头。
“他跟我说,小鹿以后要是遇到什么事,你能不能帮她一把。她看着骄傲,其实心里很软。别让她受委屈。”
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。
“他没有提任何关于公司的事,没有骂我父亲,没有说要报仇。他只说了这些。”
她看着他,泪流满面。
“所以你现在告诉我这些,是想让我原谅?原谅你爸做过的那些事?”
“不是。”他看着她,“我从来没想过让你原谅。我只是想让你知道,你父亲希望你好好的活着,不是活在仇恨里。”
她冷笑一声:“你凭什么替我决定?”
转身要走。
刚迈出一步,手腕被人拉住了。
他的手很凉,手指紧紧扣着她的手腕,力道大得有些疼。但她没挣扎,只是僵在那里。
“因为我答应过你。”
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很轻,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她没回头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十八年前。后花园,假山后面,你给我一颗糖,说以后有事找你,你罩我。”
她愣住了。
那些模糊的记忆突然变得清晰起来。
那天阳光很好,她穿着那条最喜欢的碎花裙子,在后花园跑着玩。跑到假山那里,听见有人哭。她绕过去,看见一个小男孩蹲在地上,把脸埋进胳膊里。
她问他你怎么了,他不说话。
她给他一根糖,说别哭啦,以后跟我混,我罩你。
然后她问他叫什么名字。
他说陆延舟。
她笑着说,延舟延舟,迟来的破船。
那个小男孩擡起头看她,眼睛红红的,里面有泪光,还有她当时看不懂的什么。
现在她看懂了。
那是一个从来没被人善待过的孩子,突然收到一点温暖时的眼神。
她慢慢转过身。
他就站在那里,手还握着她的手腕,没有松开。
他的眼睛里是压抑了十八年的情绪——不是她以为的仇恨,不是报复,不是任何她想象过的黑暗。而是另一种东西,小心翼翼的、卑微的、从来不敢说出口的东西。
“那天你说这句话的时候,”他说,“给了我一颗糖。那颗糖,我留到现在。”
她想起那个旧旧的棒棒糖包装纸。
想起他趴在桌上睡着时手边那张褪色的粉色小兔子。
想起他每次经过她工位时那个几不可察的停顿。
想起他说“改了就能下班”时离得那么近,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气息。
她什么都想起来了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话,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。
他慢慢松开她的手腕。
“你不用说什么,”他说,“我只是想让你知道。”
他走回办公桌后面,坐下来,拿起那份她带来的资料,低下头翻开。
“远航项目的问题,我圈出来了三处,你看完之后重新做一份。”
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,好像刚才那一幕从来没发生过。
沈鹿站在那里,看着他的头顶,看着他手里那份资料,看着他衬衫领口那颗扣子。
她想起父亲最后那个电话里说的话。
别让她受委屈。
她不知道父亲为什么会给他打电话。不知道他们之间有过什么样的对话。不知道那些年她看不见的地方,这个人做过什么。
但她知道一件事。
他手里那颗糖,留了十八年。
那天下班后,沈鹿没有直接回出租屋。
她绕到公司附近的便利店,在货架之间走了一圈,什么都没买。出来之后,又去了下一家。第三家,第四家。
她在找一种糖。
那个牌子的棒棒糖,粉色小兔子包装,草莓味。
网上有人说这款糖早就停产了,但她不信。总有漏网之鱼,总有没卖完的库存,总有某个角落里还藏着几根。
她跑了五家便利店,一无所获。
第六家,是一家老旧的烟酒店,门口堆着纸箱,里面光线昏暗。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大爷,正在用手机看剧。
“大爷,请问有没有那种棒棒糖?粉色包装,上面有只小兔子的。”
大爷头也没擡:“没有没有,那牌子早没了。”
她转身要走。
“哎,等等。”
她回头。
大爷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塑胶袋,里面装着几根糖,包装已经有点褪色了。
“就剩这些了,还是去年进货进来的,一直没卖出去。你要就都拿去。”
她接过来,看着袋子里那几根粉色小兔子。
五根。
“多少钱?”
“给五块吧。”
她掏出手机扫码,扫了十块。
走出烟酒店,她站在路边,把那袋糖看了很久。
第二天早上,沈鹿七点二十到公司。
整层楼还是只有保洁阿姨。她走到陆延舟办公室门口,门锁着。她试着拧了一下,没开。
她站在那里,看着手里那袋糖。
直接放他桌上?但门锁着。
放他工位?他工位在办公室里面,进不去。
等到他来?那当面给多尴尬。
她犹豫了五分钟,最后决定——放在他门口。
蹲下来,把袋子靠着门放好,站起来看了看,觉得太明显了。又拿起来,藏在门边的绿植后面。藏好之后又觉得,会不会被保洁阿姨当垃圾收走?
她又拿出来。
就这么折腾了十几分钟,电梯门突然开了。
她吓了一跳,手里的袋子差点掉地上。
走出来的是周尧。
周尧看见她,愣了一下,又看见她手里那袋糖,眼神微妙起来。
“早啊,沈鹿。”
“早、早。”
周尧走过来,看了一眼那袋糖,什么都没说,掏出钥匙开启陆延舟办公室的门。
“要放就放进去呗,”他说,“搁门口万一被人踩了。”
沈鹿脸红了。
她跟着走进去,把那袋糖放在陆延舟桌上,然后逃一样跑回自己工位。
八点二十五分,陆延舟走出电梯。
沈鹿低头盯着电脑屏幕,用余光看他经过。
他的脚步在她工位旁边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她松了口气。
又提起来。
他进办公室了。他看见那袋糖了。他会是什么反应?
她什么都看不见,只能盯着屏幕发呆。
九点,他没出来。
十点,还是没出来。
十一点,周尧从他办公室出来,经过她工位的时候,低声说了一句:“陆总让你把上个季度的报表送进去。”
她心跳漏了一拍。
抱着报表,走到他办公室门口,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
她推门进去。
他坐在办公桌后面,正在看文件。那袋糖就放在他左手边,跟她早上放的位置一模一样,袋子都没开启。
她走过去,把报表放在桌上。
他头也没擡:“放着吧。”
她站着,没动。
他终于擡起头,看着她。
四目相对。
她的目光忍不住往那袋糖上瞟。
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,然后伸手,拿起那袋糖,看了一眼。
“你放的?”
她的耳朵发烫:“嗯。”
他看着那袋糖,看了两秒。
然后她看见他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只是一下,很轻很轻,轻到几乎看不出来。但她看见了。那是嘴角往上翘了一下,又很快被他压下去。
他没笑出来,忍住了。
“出去工作吧。”他说。
语气还是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,但她听出来了,那语气底下有什么东西变了。
她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身后传来他的声音:“谢谢。”
她脚步顿了一下,没回头,出去了。
中午十一点五十,她准备去食堂吃饭。
刚站起来,就看见陆延舟从办公室走出来,径直走向她。
“走吧,”他说,“一起吃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不小,但足够让周围几个人听见。
周甜甜手里的笔掉了。
林琳转过头,嘴巴张成O型。
那几个投资部的同事互相交换眼神,然后齐刷刷看向她。
沈鹿僵在原地。
“我……”
“走吧。”他已经往前走了。
她只好跟上。
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电梯,门关上的那一刻,她看见外面那些人的表情——震惊、八卦、还有“果然如此”的了然。
电梯往下走。
她站在他旁边,看着电梯门上两个人的倒影。他比她高一个头,肩膀很宽,站得笔直。她穿着那件旧西装,手里攥着饭卡,手心在出汗。
“陆总,”她开口,“其实我自己吃就行……”
他没说话。
电梯门开了,他走出去,她只好跟上。
公司食堂在五楼,这个点正是最忙的时候。他们走进去的那一刻,她感觉周围的嘈杂声突然小了一秒。
然后又恢复正常。
但那些目光,一道一道,全落在他们身上。
他端着托盘去打菜,她也端着托盘跟着。打完菜,他扫了一眼食堂,选了个靠窗的位置。
她坐下来,对面是他。
周围的桌子上全是人。她不用回头也知道,那些人在看什么,在想什么,在议论什么。
她低下头,开始扒饭。
吃什么不知道,只知道米饭一粒一粒往嘴里送,咽下去的时候有点噎。
“慢点吃。”
他的声音从对面传来。
她擡头,看见他正看着自己,筷子搁在盘子上,根本没动。
“你怎么不吃?”
“看你吃。”
她的脸又烫了。
她继续低头扒饭,但越扒越快,只想赶紧吃完赶紧走。
刚扒了一半,她放下筷子:“我吃饱了,先……”
“坐下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但里面有种不容反驳的东西。
她没动。
他看着她,眼神平静:“把饭吃完。”
她只好又拿起筷子。
周围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。她听见旁边那桌有人在低声笑,听见后面那桌有人在说“陆总从来不跟人一起吃饭”,听见更远的地方有人在说“破产千金手段可以啊”。
她的手有点抖。
他突然伸出手,按在她拿着筷子的那只手上。
她的手僵住了。
他按住她的手,没说话,只是看着她的眼睛。
那目光像是在说:有我在,你怕什么。
她看着他的眼睛,心跳漏了一拍。
然后他松开手,继续吃饭,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她也继续吃饭,但心跳再也回不到原来的节奏。
好不容易把饭吃完,她站起来:“我去放盘子。”
他也站起来:“一起。”
两个人放完盘子,往电梯走。
这一次,她走在前面,他跟在后面。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背上,但不敢回头。
电梯到了,门开,她走进去,他也走进去。
门关上,只剩他们两个人。
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她盯着电梯门上的数字,一格一格往上跳。十五、十六、十七……
“明天还一起吃。”
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她愣住,回头看他。
他站在那里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那句话说得笃定,像在宣布一个决定,而不是邀请。
“陆总,这不太好吧……”
“有什么不好?”
“公司的人会说闲话……”
“让他们说。”
电梯门开了,十八楼到了。
他走出去,她也跟着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