散会后她收拾东西准备溜，顾时礼经过她身边时停了一下。

“会议记录下班前发我。”

沈慈念点头。

他走了两步又回头。

“数据别记错，小数点后两位。”

沈慈念的脸又红了。

回到工位，她对着空白的文档发了半小时呆。

怎么办？

以后怎么面对他？

他说的那些话到底什么意思？

她拿起手机想给闺蜜发消息，打了半天字又删了。这种事怎么说得清？

六点，公司的人陆续走了。

七点，只剩她工位的灯还亮着。

她对着电脑屏幕发呆，会议记录写了三行又删掉，脑子里全是顾时礼今天说的话。

“我后来找过你，没找到。”

“不想让你觉得，你进公司是因为别的什么。”

“你确实有能力。”

她闭上眼，深吸一口气。

算了，不想了，先把工作做完。

八点半，会议记录终于整理完。她检查了三遍数据，确保小数点后两位都对得上，然后发给顾时礼。

一分钟后，回复：可以。

就两个字。

沈慈念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天，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失落。

她关掉电脑，收拾东西准备下班。刚站起来，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
她转过身。

顾时礼站在她工位旁边，手里拿着车钥匙。

“还没走？”

“正要走。”沈慈念声音发紧。

他嗯了一声，没动。

她也没动。

两个人就这么站着，隔着她那张一米二的工位，谁都没说话。

沈慈念能闻到他身上的气息，淡淡的，像雨后青草和薄荷糖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
她攥紧了手里的包带。

“你……”她鼓起勇气开口，“你今天说的那些，是真的？”

他看着她：“哪些？”

“就是……三年前，你见过我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找过我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找了多久？”

他沉默了两秒：“一年多。”

沈慈念心跳漏了一拍。

一年多。

就因为她递了一杯水，说了一句加油？

她张了张嘴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他也没说话，就站在那儿看着她。

空气忽然变得很稀薄，薄得她有点喘不上气。

“那你……”她硬着头皮开口，“你房间里那张照片，是故意的？”

他挑眉：“什么故意？”

“就是……摆在那儿，让我看到。”

他看着她，嘴角动了动：“你偷看我房间？”

沈慈念脸腾地红了：“我不是偷看！是……是那个相框放在柜子上，我端粥过去的时候看到的！”

他没说话，但眼睛里有一点笑意，很淡，一闪而过。

沈慈念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，索性豁出去了。

“你对我，是不是有企图？”

这话问出来，她自己先愣住了。

顾时礼也愣住了。

两个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地站着。

三秒后，他忽然笑了。

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、若有若无的笑，是真的笑，眼角弯起来，连带着眉骨的纱布都跟着动了动。

沈慈念从没见过他这么笑。

她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

“所以呢？”他往前走了一步，绕过工位，站在她面前，“你觉得我对你有企图？”

她往后退了一步，背抵住墙。

“我……我就是问一下。”

他低头看着她，距离近到她能看清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。

“如果有呢？”

沈慈念脑子里轰的一声。

她张着嘴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
他靠得很近，近到她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。她应该推开他，应该躲开，应该找个借口逃走，但她的腿像被钉在地上，一步都迈不动。

“顾总——”

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，还有同事的声音。

顾时礼往后退了一步，瞬间恢复成平时那副冷淡脸。

“会议资料准备好了吗？”他问，声音平稳得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，“五分钟后开会。”

沈慈念愣愣地看着他。

开什么会？都八点半了。

那个同事已经走过来，看到他们俩，愣了一下：“顾总，沈秘，还在加班啊？”

“嗯。”顾时礼点了下头，转身往办公室走，“明天的事提前过一下。”

同事跟上去，路过沈慈念身边时小声说：“沈秘还不走？都这么晚了。”

沈慈念摇摇头，看着顾时礼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
她回到工位，坐下，盯着电脑屏幕发了十分钟呆。

刚才发生了什么？

他是不是说了“如果有呢”？

她是不是听错了？

手机震了一下。

她拿起来看，是微信。

顾时礼发来的。

两个字：下班等我。还有一条：我们谈谈。

沈慈念盯着屏幕，心跳快得像打鼓。

谈什么？

谈那个“如果有呢”？

还是谈别的？

她攥着手机，在工位上坐了半小时，直到公司的人彻底走光。

九点半，她站起来，深吸一口气，往他办公室走。

门虚掩着，里面亮着灯。她刚要敲门，手机又震了。

不是微信，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。

沈慈念，好久不见。听说你换工作了？我在你公司楼下，方便下来见一面吗？——赵以安。

她盯着这个名字，愣住。

赵以安。

大学时的学长，毕业后就没联系过。他怎么知道她在这儿？

她还没反应过来，走廊尽头传来电梯开门的声音。

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，隔着玻璃门传进来。

“沈慈念？这么巧，我刚想上去找你。”

沈慈念转身。

电梯口站着一个穿深蓝色大衣的男人，温润儒雅，正笑着看她。

而与此同时，顾时礼办公室的门从里面推开。

他走出来，目光越过她，落在电梯口的男人身上。

两个男人隔着二十米的走廊对视。

空气忽然冷了下来。

沈慈念站在公司楼下，冷风往脖子里灌。
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真的下来了。可能是因为顾时礼那条“我们谈谈”，也可能是因为她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。

他说谈什么？

谈那个“如果有呢”？

她攥着手机，在旋转门边来回踱步。九点半的商业区已经没什么人，只有几辆出租车经过，卷起地上的落叶。

远处有车灯闪了一下。

沈慈念抬头，以为是顾时礼的车。

但那辆车不是黑色的，是银灰色，低调的豪车款式，缓缓停在她面前。

车窗摇下来。

一张温润如玉的脸出现在她视野里。

“沈慈念？”那人笑了，“真的是你。”

沈慈念愣住。

这张脸有点眼熟，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。直到他推开车门走下来，深蓝色大衣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，她才猛地想起来。

“赵……赵学长？”

赵以安笑了，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：“我还以为你忘了。”

沈慈念确实快忘了。赵以安是她大两届的学长，学生会主席，当年在学校里风云人物。她大一进学生会时他大三，带过她几次活动，后来他毕业就再也没联系过。

“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？”她问。

“你们公司和我们公司有业务往来。”赵以安靠在车门上，“上周看到合作名单上有念时科技，随口问了句人事，说他们最近新招了个秘书，叫沈慈念。我想着会不会是你，就过来碰碰运气。”

沈慈念心里有点复杂。碰运气？从哪儿碰过来的？

“这么晚了，你……”

“刚好在附近应酬。”他看了眼手表，“结束得早，顺路过来看看。吃饭了吗？我知道有家夜宵不错的店，好久没见，聊聊？”

沈慈念犹豫了。

她下意识看了眼路口，那里空荡荡的，没有黑色轿车。

“我……”

“沈慈念。”

另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
她转身。

顾时礼的车不知道什么时候停在了路边，车门开着，他就站在车门边，西装外套敞着，衬衫领口微乱，像是急匆匆下来的。

他的目光越过她，落在赵以安身上。

只一眼，沈慈念就感觉到气氛不对了。

“赵总。”顾时礼走过来，在她身边站定，“这么晚了，来我公司门口有事？”

赵以安依然笑着，但眼神也变了变：“顾总，巧啊。”

“不巧。”顾时礼语气很淡，“这是我公司门口。”

两个男人对视。

沈慈念站在中间，感觉空气都凝固了。

“我来找学妹叙旧。”赵以安先开口，“沈慈念是我大学学妹，听说她在这儿上班，过来看看。”

“叙旧需要这么晚？”

“顾总对员工的业余时间也这么关心？”赵以安笑容不变，“那我下次白天来，提前约。”

顾时礼没接话，转头看向沈慈念。

“上车。”他说。

沈慈念愣了下。

“不是让你等我？”他看着她，目光很深，“上车。”

沈慈念脑子还没转过来，身体已经动了。她朝赵以安点了下头：“学长，改天再聊。”

赵以安笑着挥手：“好，改天约你。”

顾时礼听到这句话，眼神沉了三分。

他转身拉开车门，等沈慈念坐进去，砰的一声关上。

车子启动，驶入夜色。

沈慈念靠在副驾驶上，偷偷看他的侧脸。他盯着前方的路，一言不发，下颌线绷得很紧。

车内安静得只能听到发动机的声音。

十分钟过去了。

二十分钟过去了。

他一句话都没说。

沈慈念忍不住了：“你刚才说谈谈，谈什么？”

他没回答。

“顾时礼？”

“以后离他远点。”他终于开口，声音比平时低。

沈慈念一愣：“谁？”

“赵以安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他沉默了两秒：“他是创意的CEO。”

创意？

沈慈念脑子里转了一下，想起这家公司。互联网圈子里都知道，创意是念时的直接竞争对手，两家公司在好几个项目上打得你死我活。

“他是我学长，就是叙叙旧。”她说，“又不是谈业务。”

顾时礼转头看了她一眼。

那眼神复杂得很，沈慈念读不懂。

“他知道你在念时。”他说，“还知道你是秘书。你们多久没联系了？”

“三年多吧，从他毕业以后。”

“三年多没联系，突然大晚上跑来找你叙旧？”他语气很平，但每个字都像带着刺，“你觉得他是为什么？”

沈慈念噎住了。

她其实也奇怪，但被顾时礼这么一说，心里忽然有点不舒服。

“你什么意思？”她转头看他，“你觉得我会出卖公司机密？”

顾时礼沉默。

沈慈念火气上来了：“顾时礼，你把我想成什么人？我虽然缺钱，但不至于干这种事！”

“我不是那个意思。”

“那你什么意思？”

车子忽然靠边停了。

顾时礼转过头，看着她。

车内光线昏暗，只有路灯的光透进来，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。

“我是担心你。”他说。

沈慈念愣住。

“他是什么人，我比你清楚。”他顿了顿，“我怕你吃亏。”

她张了张嘴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顾时礼看着她，目光从她眼睛移到她嘴唇，又移回眼睛。那眼神太直接，直接得让她心跳漏了一拍。

“到了。”他忽然说。

沈慈念转头一看，确实到她小区门口了。

她推开车门下去，站在路边，看着他的车。

车窗没摇下来。

她站了两秒，转身上楼。

回到家，她靠在门上发了半天呆。

今天发生的事太多了，多到她脑子处理不过来。赵以安突然出现，顾时礼说的那些话，还有那个眼神——

手机震了。

她拿起来看，是顾时礼的微信。

以后离他远点。

沈慈念盯着这四个字，心里的火又冒上来。

她打字：凭什么？

发送。

一秒后，他的回复来了。

凭我喜欢你。

沈慈念盯着那五个字，心跳漏了一拍。

她靠在门上，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。那五个字就在那儿，安安静静的，但像有魔力一样，让她移不开眼。

她打了几个字，删了。又打几个字，又删了。

手指悬在屏幕上方，抖得厉害。

什么叫凭他喜欢她？

他是认真的还是开玩笑？

她该回什么？

“我也喜欢你”？太轻浮了。

“你别开玩笑”？太生硬了。

“我知道了”？然后呢？

她正纠结着，手机又震了。

还是他发的。

吓到了？吓到就当我没说。

沈慈念盯着这行字，忽然有点想笑。

这人怎么回事？表白完又撤回？还给自己留后路？

她攥着手机，站在玄关那儿，灯都没开。

过了很久，她低头打字。

没吓到。

发送。

一秒，两秒，三秒。

他回：那是什么意思？

沈慈念盯着那五个字，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了。

她什么意思？

她自己也不知道。

窗外有车灯闪了一下。

她走到窗边往下看。

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楼下，车灯亮着，像是特意闪给她看的。

沈慈念站在窗前，握着手机，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

手机又亮了。

他发来最后一条消息：

晚安，沈慈念。

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。

念想的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