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慈念握着笔的手收紧。
她可以忍,但总栽办被质疑,她不爽。
“方总监刚才那个方案,预算三百万,预期转化率百分之八。”她抬起头,声音平稳,“但根据我们去年同期的数据,类似体量的活动平均转化率只有百分之五点三。如果要达到百分之八,需要新增至少两个流量入口,每个入口的成本大概在五十万左右。”
会议室安静下来。
沈慈念继续说:“所以实际预算不是三百万,而是四百万起步。而且流量入口的谈判周期至少两周,赶不上双十二。”
方总监脸色变了变。
顾时礼坐在主位上,一言不发,但目光落在沈慈念身上。
“而且。”沈慈念翻了下手里的资料,“去年我们做过一个类似的方案,也是方总监团队负责的,当时预算二百八十万,最终转化率百分之五点一。这个数据复盘报告里有。”
方总监的脸彻底黑了。
会议室里有人咳嗽了一声。
顾时礼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,开口:“继续讨论。沈秘把刚才的数据整理进会议记录。”
沈慈念低下头,心跳有点快。
她刚才是不是太冲了?
会开完,她收拾东西往外走。经过顾时礼身边时,他忽然开口。
“数据错了。”
沈慈念一愣。
他压低声音,只有她能听到:“小数点后两位。”
然后若无其事地走了。
沈慈念站在那儿,脸有点烫。
她回到工位,打开刚才提到的那个报告,找到数据仔细核对。
百分之五点一,没错啊。
她再看,小数点后两位——五点一三。
她写的是五点一。
所以少了零点零三。
沈慈念盯着屏幕,半天没动。
这人是不是有病?
零点零三的误差,他都能发现?
她翻回去看他说的另一个数据,百分之五点三,她写的是五点三,但实际是五点二九。
又差零点零一。
沈慈念靠在椅背上,盯着天花板。
顾时礼到底是什么物种?连小数点后两位都看?他每天到底有多闲?
晚上九点,她把所有数据重新核了一遍,改完最后一份文件,关了电脑。
公司又只剩她一个人。
她拎着包走到门口,推开门,冷风扑面而来。
楼下停车场里,那辆黑色轿车停在那儿。
车灯亮了一下。
沈慈念脚步顿了顿。
她往那边走了几步,车窗降下来,露出顾时礼的侧脸。
“上来。”他说。
沈慈念愣住:“什么?”
“应酬。”他转过头看她,“上车。”
她站在那儿没动。
顾时礼看了她两秒,补了一句:“对方指名要见总栽办的人,你的任务就是吃饭,别的不用管。”
沈慈念想起上次他说“新人被灌酒最后倒霉的是我”,犹豫了一下。
但车门已经打开了。
她咬咬牙,坐进去。
车内暖气很足,有淡淡的皮革味和薄荷糖的气息。顾时礼启动车子,驶入夜色。
沈慈念偷偷看了他一眼。路灯的光影从他脸上掠过,看不清表情。
她忽然有点后悔。
上次那个饭局,他替她挡了酒,这次呢?
她想起那个小数点后两位的误差,想起那套尺码刚好的套装,想起他办公室里那张三年前的合照——虽然她还没搞清楚那张照片是怎么回事。
这个人,到底是敌人还是……
“到了。”顾时礼停下车,“发什么呆?”
沈慈念回过神,推开车门。
饭局的地点是家私房菜馆,装修雅致,包厢里已经坐了四五个人。对方公司派来的都是高管,还有个年轻女人,自我介绍叫林薇,是对方的副总。
林薇很漂亮,妆容精致,笑起来温温柔柔。但沈慈念注意到她看顾时礼的眼神不对劲。
那眼神她太熟了——她以前看周斌,也是这么看的。
“时礼,好久不见。”林薇伸出手。
顾时礼握了一下,很快松开:“林总。”
林总?
沈慈念在心里记下这个细节。
饭局开始,林薇一直找顾时礼说话,问他的近况,问公司的发展,语气熟稔得像老朋友。顾时礼应对得很客气,但话不多。
沈慈念埋头吃饭,尽量降低存在感。
“这位是沈秘书吧?”林薇忽然把话题转向她,“时礼以前从不带秘书参加这种场合,看来你很特别。”
沈慈念筷子顿了顿。
“我只是新来的。”她说,“可能人手不够。”
林薇笑了笑,没再说什么。
饭局进行到一半,服务员端上来一道鱼。林薇主动站起来给顾时礼夹菜:“你以前最爱吃这个,尝尝这家做得怎么样。”
顾时礼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沈慈念看在眼里,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。
她好像不应该出现在这儿。
九点半,饭局结束。林薇站在门口送他们,临走时对顾时礼说:“改天单独请你吃饭,不许带秘书。”
她笑着看沈慈念一眼,那眼神说不上友善,也说不上恶意,就是……让人不舒服。
回去的车上,沈慈念沉默了很久。
快到公司时,她终于忍不住问:“你和她很熟?”
顾时礼看她一眼:“以前的合伙人。”
“哦。”
“后来理念不合,她走了。”他语气平淡,“现在是对手。”
沈慈念想起林薇看他的眼神,心里冒出个念头。
理念不合是假,喜欢他不成才是真的吧?
车子停在她租的小区门口。沈慈念推开车门,犹豫了一下,还是说了声谢谢。
顾时礼没应。
她正要关车门,他忽然开口。
“以后别一个人加班到那么晚。”
沈慈念一愣。
“有事打电话。”他说。
然后车窗升起来,黑色轿车消失在夜色里。
沈慈念站在小区门口,看着那个方向。
他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?
什么叫有事打电话?
她掏出门禁卡往里走,走了两步又停下来。
等一下,他为什么知道她一个人加班到很晚?
除非——
沈慈念回头看了一眼。
路灯昏黄,街道空旷,那辆车早就没影了。
她站在那儿,心跳漏了一拍。
沈慈念没想到,两天后就出了事。
这次是场大饭局,合作方是家上市公司,派来的人级别都不低。顾时礼带她出席前特意嘱咐了一句:今晚别说话,跟着我就行。
她点头记下。
饭局设在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包厢,水晶吊灯亮得晃眼,圆桌上摆满了精致菜品。对方来了七个人,为首的姓王,是业务线的总经理,五十多岁,秃顶,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顾时礼和他握手时,沈慈念就站在旁边。王总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,停了两秒,然后笑着移开。
一开始还算正常。谈合作,聊行业,推杯换盏。沈慈念安静坐着,只负责倒酒递名片,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说。
但王总时不时就把话题往她身上引。
“顾总这位秘书年轻啊,刚毕业吧?”
“以前在哪儿高就?”
“有没有男朋友?”
前两个问题沈慈念礼貌回答,第三个她笑笑没吭声。顾时礼接过话头,把话题岔开。
酒过三巡,王总开始频繁举杯。
“来,沈秘书,我敬你一杯。”
“沈秘书,这一杯祝你工作顺利。”
“沈秘书,初次见面,再喝一杯。”
沈慈念面前的酒杯空了又满,满了又空。她酒量一般,三杯下去脸就开始发烫。第四杯端起来时,一只手伸过来,把酒杯接走了。
“她不能再喝。”顾时礼一饮而尽,“我替她。”
王总眯着眼看他,嘿嘿笑了两声:“顾总护犊子啊。”
第五杯,他又替。
第六杯,还是他挡。
沈慈念坐在那儿,看着顾时礼的侧脸。他面色如常,但她注意到他放下酒杯时手指在桌上撑了一下。
她想起上次他说“新人被灌酒最后倒霉的是我”,可现在倒霉的分明是他。
第七杯。
王总端着酒杯站起来,绕过桌子走到沈慈念身边,一只手搭上她椅背。
“沈秘书,你看顾总替你喝了多少,你就不表示表示?”他凑过来,酒气喷在她脸上,“就一杯,给个面子。”
沈慈念往后躲了躲,正要开口,顾时礼站了起来。
“她不能喝。”他的声音冷了几度,“王总,坐下说。”
王总没动,反而又往前凑了凑:“顾总,你这么护着她,图什么?”
他嘿嘿笑着,目光在沈慈念身上转了一圈。
“这么漂亮的秘书,怕不是靠能力上位的吧?”
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。
沈慈念脑子里嗡的一声,血往上涌。她猛地站起来,话已经到了嘴边——
顾时礼的手按在她肩上,把她按回座位。
然后他开口了。
“王总,您喝多了。”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今天的合作,到此为止。”
王总愣住: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就是,不签了。”顾时礼拿起椅背上的外套,“沈秘,我们走。”
沈慈念跟着站起来,脑子里还懵着。不签了?今晚谈的是三千万的单子,就这么不签了?
王总的脸色变了,酒醒了三分:“顾时礼,你开什么玩笑?”
“我从不开玩笑。”
顾时礼绕过他往外走。沈慈念快步跟上。
身后传来王总气急败坏的声音:“你给我站住!你以为你是谁?一个破创业公司,给脸不要脸——”
他抓起桌上的酒杯,狠狠砸过来。
沈慈念听到风声,下意识回头。
玻璃杯直奔她的脸。
下一秒,一道身影挡在她面前。
砰的一声闷响,酒杯砸在顾时礼额角,碎成几片。酒液混着血顺着他太阳穴往下流。
沈慈念傻了。
“顾时礼!”
他站在原地,抬手摸了一下额角,看到指尖的血,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然后他拉起她的手:“走。”
他拽着她穿过包厢,穿过走廊,穿过大堂,一直走到酒店门外。冷风扑面而来,沈慈念终于回过神来。
“你流血了!”她伸手想去捂他的伤口,又不敢碰,“快去医院!”
顾时礼垂眼看她,血已经流到眉骨,衬得他眼神格外深。
“吓到了?”他问。
沈慈念鼻子一酸。
都什么时候了,他还问她吓没吓到?
“你站这儿别动。”她掏出手机叫车,手指抖得差点没拿稳,“我……我叫车,我们去医院……”
一只手伸过来,握住她的手腕。
顾时礼的手指凉凉的,沾着酒液,但力道很稳。
“没事。”他说,“皮外伤。”
“都流这么多血了!”
“看着吓人,其实不深。”他放开她,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按在额角,“先回去吧,明天再处理。”
“不行!”沈慈念难得硬气一回,“现在就去医院。”
顾时礼看着她,忽然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很轻,像是不小心露出来的。他很快收起,恢复那副冷淡脸:“随你。”
医院急诊室人不多,医生给顾时礼清理伤口,缝了三针。沈慈念站在旁边看着,每次医生动作重了,她就跟着皱一下眉。
顾时礼全程闭着眼,一声不吭。
缝完针,医生开了破伤风,又嘱咐了几句注意事项。沈慈念一一记下,比自己看病还认真。
从医院出来已经十一点。她扶着他站在路边等车,忽然想起什么。
“你刚才为什么不躲?”
顾时礼没说话。
“那么大的杯子,你肯定能躲开。”她看着他,“为什么要挡?”
夜风吹过,他额角的纱布白得刺眼。
他转过头,目光落在她脸上。
“你是我带出来的。”他说,语气淡淡的,“出了事,我负责。”
沈慈念怔住。
就这么简单?
车来了,她扶他上车。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,但她脑子里乱得很。
他负责?
他负什么责?
又不是他让她被灌酒的,是他一直在挡酒。最后那一杯子,也是替她挨的。
车停在他家小区门口。沈慈念犹豫了一下,还是跟着下了车。
“我送你上去。”
顾时礼看她一眼,没拒绝。
他住的是高层公寓,电梯直达二十六楼。门打开,玄关灯自动亮起,沈慈念第一次进他家。
装修是极简风格,灰白色调,干净得像没人住。她扶他到沙发上坐下,正想问他要不要喝水,他先开了口。
“厨房有米。”他靠在沙发上,闭着眼,“帮我煮个粥?”
沈慈念愣住。
“饿。”他言简意赅,“晚上光喝酒了。”
她站在那儿看了他两秒。额头包着纱布,西装外套脱了,衬衫袖口卷着,露出手腕。闭着眼靠在沙发上,眉骨在灯光下投下一片阴影。
看起来确实很累。
“好。”她鬼使神差地答应了。
厨房很干净,一看就不常开火。她翻出米,找到锅,加水淘米,开火煮上。动作不算熟练,但好歹能把粥煮熟。
等粥开的间隙,她靠在厨房门口,偷偷看沙发上的他。
他好像睡着了,呼吸平稳,头微微偏向一侧。
沈慈念忽然想起今晚的事。他挡在她面前的那一幕,反复在她脑子里回放。
砰的一声,血留下来,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。
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,只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,说不清是什么感觉。
粥煮好了,她盛了一碗端过去。
走到客厅,她无意间扫了一眼旁边的柜子。
上面摆着几个相框。
其中一个,是一张合照。
很多人,像是某个会议的合影。
她本来没在意,但目光扫过时,忽然顿住了。
那照片的角落里,有个穿红马甲的女孩,正对着镜头笑。
沈慈念盯着那张脸,心跳漏了一拍。
那是她。
三年前的她。
她放下粥碗,走近两步,把照片拿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