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昭愣住了。
顾淮打开盒子,里面是一枚戒指。很简单的款式,一圈细细的银色,上面镶著一颗小小的钻石。
“你什么时候——”
“三个月前。”顾淮说,“出差的时候顺便买的。一直想找机会给你,但每次都不知道怎么开口。”
林昭看著那枚戒指,眼眶红了。
顾淮看著她。
“你刚才问我,现在有勇气了吗?”
他顿了顿。
“现在有了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。
“林昭,嫁给我吧。”
客厅里很安静。阳台的窗帘还在轻轻晃动,夜风吹进来,带著一点点凉意。茶几上那两杯水还在那儿,杯壁上凝著细小的水珠。
林昭看著他,看著他手里那个小盒子,看著那枚戒指,看著他的眼睛。
她点了点头。
顾淮笑了。
他拿出戒指,轻轻套在她的手指上。
不大不小,刚刚好。
林昭低头看著那枚戒指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抬起头,看著他。
“顾淮。”
“嗯?”
“以后我的胃药,你包了?”
顾淮笑了。
“包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我不希望你用到。”
林昭看著他。
“因为我会照顾好你。”
林昭没说话。
但她伸出手,轻轻抱住他。
顾淮抱紧她。
他们就这样抱著,站在还没整理完的客厅里,站在那些纸箱中间,站在十四年后终于相遇的这一刻。
窗外夜色很深,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著。
厨房里,料理台上还放著没洗完的碗。冰箱嗡嗡作响。阳台上晾著刚收进来的衣服。
茶几旁边那个打开的纸箱里,毕业纪念册静静躺著,旁边是那张发黄的纸条。
而她的手指上,多了一枚戒指。
第二天早上,林昭醒来的时候,顾淮已经在厨房了。
她走过去,看到他正在切菜。动作还是很笨,刀工还是很差,切的西红柿大大小小,有的厚有的薄。
但她笑了。
顾淮回头,看到她站在门口。
“醒了?”
林昭点点头。
“马上好,再等一会儿。”
林昭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,看著他把切好的西红柿放进锅里,看著他笨手笨脚地打鸡蛋,看著他被油溅到时往后躲的样子。
她伸手,帮他把围裙系紧。
顾淮低头看了看她的手,又看了看她。
“笑什么?”
林昭摇头。
“没笑。”
顾淮看著她嘴角的弧度,也笑了。
“你就是笑了。”
林昭没否认。
她转头看向旁边的橱柜。
抽屉开著一条缝,里面整整齐齐放著一排胃药。每个包装都不一样,有英文的,有法文的,有中文的,还有她看不懂的文字。
最边上,贴著那张发黄的纸条。
“谢谢你的胃药。”
林昭看著那张纸条,看著那一排药,看著身边这个还在笨手笨脚炒菜的男人。
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厨房的瓷砖上,落在她的手上,落在那枚戒指上。
顾淮把炒好的鸡蛋盛出来,转身看到她还在发呆。
“吃饭了。”
林昭回过神,看著他。
“好。”
她走过去,在他对面坐下。
顾淮把筷子递给她。
“尝尝。”
林昭夹了一口,嚼了嚼。
顾淮紧张地看著她。
“怎么样?”
林昭看著他,嘴角慢慢扬起来。
“能吃。”
2014年,三月。
林昭十六岁,高二下学期。
周末的图书馆人很少,她来找一本参考书,语文老师布置的作文要用的。书架在二楼最里边,她绕过一排排书架,走到角落。
然后她看到了一个人。
靠窗那张桌子,坐著一个男生。他趴在那儿,脸埋在胳膊里,只能看到半边侧脸和一只手——那只手捂著胃的位置。
林昭站在原地,不知道该不该走过去。
男生动了动,慢慢抬起头。他的脸色很白,额头上有汗,嘴唇没什么血色。但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书,又继续看。
林昭认出他了。
三班的,年级排名从没掉出过前五。她见过他好几次——在升旗仪式上,在月考光荣榜前,在食堂里一个人吃饭的时候。
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。
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,她已经在校医室门口了。
“同学,哪里不舒服?”校医问她。
林昭张了张嘴,说:“胃药,有吗?”
“你胃疼?”
“不是。”她顿了顿,“是别人。”
校医看了她一眼,没再问,从柜子里拿出一盒药递给她。
“一天两次,饭后吃。”
林昭接过来,说了声谢谢,转身就跑。
她跑到三班教室门口,透过窗户往里看。里面没人。她推开门,走到靠窗那排,第三个位置。
抽屉里乱七八糟,有课本,有试卷,有几支笔,还有一个空矿泉水瓶。
她把那盒药塞进去,塞到最里面。
然后她跑出去了。
跑出去很远,才停下来,靠著墙喘气。
心脏跳得很快。
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
第二天,她去三班门口假装路过,往里看了一眼。那个位置坐著人,他在低头写作业。
药不见了。
她松了一口气。
然后她开始注意他。
早上上学的时候,她会故意早到一点,站在走廊上看他从校门口走进来。中午吃饭的时候,她会找个能看到三班的位置,看他一个人去食堂又一个人回来。放学的时候,她会慢点收拾,等他从教室出来,走在她前面。
她知道他叫顾淮。
知道他是三班的学霸。
知道他每次考试前都会胃痛。
知道他在图书馆待的时间比在教室还长。
知道他不爱说话,总是一个人。
四月的第二个周末,她又去了图书馆。
他还在老位置,还在看书。这次他没有趴著,但手边放著一杯热水,时不时喝一口。
林昭从书架上抽了一本书,在他斜对面坐下来。
她假装看书,实际上一直在偷看他。
他看书的样子很专注,偶尔皱眉,偶尔拿笔在书上划几下,偶尔抬头看著窗外发呆。
窗外有棵老槐树,正开著花,风吹进来的时候,会有几朵白色的花落在窗台上。
她看了他一个下午。
走的时候,她绕到他桌边,把那盒胃药塞进他的书包侧袋里。
他没发现。
五月,六月,七月。
月考,期中考,期末考。
每次大考前,她都会去校医室买药,然后趁没人的时候塞进他抽屉里。有时候一盒,有时候两盒。她摸清了他的规律——周三下午他会去打球,周末全天在图书馆,周一早上来得最早。
她从没想过要让他知道。
这只是她一个人的事。
九月,高三。
开学第一天,她路过三班的时候,看到他在教室里,还是那个位置,还是那个人。她站在走廊上看了几秒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高三很忙。每天刷题,每周考试,每个月排名。她没那么多时间去图书馆了,但她还是会趁课间去三班门口假装路过。
有时候能看到他,有时候看不到。
但药还是继续塞。
十月的某一天,她塞药的时候,被他同桌撞见了。
那个女生看著她,眼神里全是好奇。
林昭假装什么都没发生,转身就走。
第二天,她再去的时候,发现抽屉里有一张纸条。
“你是谁?”
她把纸条揉成一团,扔掉了。
她没有回。
十一月,十二月,一月。
冬天来了。教室里开了暖气,窗户上全是雾气。她经过三班的时候,会假装擦玻璃,在窗户上按一个手印,然后透过那个小小的圆圈往里看。
他坐在那儿,穿著一件黑色的羽绒服,手里握著笔,低头写作业。
有时候他会抬头,看向窗外。
她就赶紧躲开。
二月,寒假。
一个月没见到他。
开学那天,她早早到校,站在走廊上等。他从校门口走进来的时候,她心跳了一下。
他瘦了一点,头发长了一点,晒黑了一点。
她站在那儿,看著他走进教学楼,走进三班,走到那个靠窗的位置。
然后她跑去校医室,买了两盒胃药。
三月,四月,五月。
倒计时从一百天变成五十天,变成三十天,变成十天。
教室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张,每个人都在埋头做题,连说话的时间都没有。她还是会去三班门口路过,还是会塞药,但次数少了——他好像胃痛没那么频繁了。
也许是习惯了。
也许是快毕业了,反而放松了。
六月四号,高考前三天。
她去塞药的时候,发现他抽屉里有一张纸条。
“最后一次了,能告诉我你是谁吗?”
她看了那张纸条很久。
然后她把它放回去,什么也没写。
她不敢。
六月七号,八号,高考。
她在一中考场,他在二中考场。两所学校隔著两条街,她考完试出来的时候,站在路口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。
人太多了,她什么也没看到。
六月二十三号,毕业典礼。
操场上搭了台子,校长讲话,年级主任讲话,学生代表讲话。她站在班级队伍里,晒著太阳,听著那些煽情的告别词。
结束的时候,大家开始拍照。
三班在教学楼前面拍集体照。她站在远处,看著他们站成一排排,看著摄影师喊“一二三”,看著他们把学士帽抛向空中。
他站在第三排,穿白色校服衬衫,头发比平时长了点,晒黑了一些。
她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回到教室,准备收拾东西离开。
抽屉里多了一张纸条。
她拿出来,展开。
“谢谢你的胃药。”
她认得那个字迹。她看了整整一年,从他作业本的边角,从他贴在教室外面的作文,从他偶尔落在图书馆的草稿纸。
她攥著那张纸条,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,心跳得很快。
她以为他会来找她。
她站在走廊上,假装在等人,假装在四处看,视线却一直锁著三班的门口。
同学们陆续离开。有人哭,有人笑,有人抱在一起拍照。三班的人走了一批又一批。
她始终没看到他出来。
太阳慢慢西斜,教学楼的影子越拉越长。操场上的人越来越少,最后只剩下几个打扫卫生的。
她站在那儿,等到五点,等到六点,等到七点。
天快黑了。
他没有来。
林昭转身,慢慢往校门口走。
走到大门口的时候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教学楼的灯亮著,三楼的窗户里,有人影走动。
她没看到二楼那扇窗边,站著一个人。
那个人看著她的背影,看著她走出校门,看著她消失在夜色里。
他手里攥著一张纸条,上面写著一行字,他始终没有送出去。
“我叫顾淮,你叫什么名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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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5年,十二月。
新家,客厅。
林昭靠在顾淮肩上,手里握著那张发黄的纸条。顾淮低头看著她,手指绕著她的头发。
“如果当年我找到你,”他问,“你会答应吗?”
林昭想了想。
“不会。”
顾淮愣了一下:“为什么?”
“那时候太怂了。”林昭笑了,“你跟我说话,我可能转身就跑。”
顾淮也笑了。
“那现在呢?”
林昭抬起头,看著他。
顾淮的眼睛里有光,和十六岁那年图书馆窗边的阳光一模一样。
她靠回他肩上。
“现在也不太行。”
顾淮笑了。
“但你学会了订外卖,”她说,“我就勉强答应吧。”
顾淮低头,在她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。
窗外夜色很深,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著。厨房里,料理台上放著没洗完的碗。抽屉里,整整齐齐放著一排胃药,旁边贴著那张发黄的纸条。
林昭闭上眼睛。
她想起十六岁那年春天,图书馆里那个胃痛的少年,窗外的老槐树,落在窗台上的白色小花。
她从没想过,有一天,他会在她身边。
顾淮的声音从头顶传来。
“林昭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林昭没睁眼。
“谢什么?”
顾淮顿了顿。
“谢谢你喜欢我那么久。”
林昭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笑了。
“不客气。”
窗外的风轻轻吹著,窗帘微微晃动。远处有隐约的车流声,有人在夜归,有人在回家的路上。
她的手,被他的手握著。
很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