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淮站在门口,揹著那个熟悉的双肩包,头发被风吹乱了,脸有点红,不知道是冻的还是跑的。
他手里拎著一个小盒子。
“生日快乐。”
林昭站在那儿,看著他。
“你怎么——”
“赶回来了。”顾淮说,“高铁晚点,打不到车,跑了一站路。”
林昭看著他,看著他额头上的汗,看著他被风吹乱的头发,看著他手里那个系著丝带的小盒子。
“你不是说下周五吗?”
顾淮挠了挠头。
“今天就是下周五。”
林昭愣住了。
她低头看了眼手机——星期五,没错。
但她问的是“下周五”,他以为是这个周五?
“你以为我说的是今天?”
顾淮点头。
林昭哭笑不得。
“我问的是下周五,不是这个周五。”
顾淮愣了:“所以你今天不是生日?”
“今天是。”
顾淮松了口气:“那就行。”
林昭看著他,看著他明显松了一口气的表情,看著他手里那个小盒子,看著他跑红的脸。
她突然笑了。
顾淮看著她笑,也跟著笑了。
“进不进来?”
顾淮走进去,放下包,把小盒子递给她。
林昭拆开,是一盒胃药。包装精致,上面写著法文。
“法国的?”她问。
“嗯,上周出差顺便带的。”顾淮说,“本来想寄给你,后来一想,还是自己送吧。”
林昭看著那盒药,又看了看他。
“你跑了多远?”
顾淮想了想:“巴黎转机,飞了十几个小时。然后高铁,然后打车,然后——”
“然后跑了一站路。”
顾淮笑了:“对。”
林昭低下头,看著手里那盒药。
她的眼眶热了。
顾淮走过去,站在她面前。
“以后你每年的生日,我都会赶回来。”
林昭抬起头,看著他。
顾淮的眼睛里有光。
“不是因为你需要我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是因为我需要你。”
林昭看著他,很久没有说话。
然后她伸出手,轻轻抱住他。
顾淮愣了一下,然后抱紧她。
客厅里很安静。窗外不知道哪家的电视声隐约传来,有人在放什么综艺节目,笑声一阵一阵的。
林昭把脸埋在他肩上,声音闷闷的。
“跑了一站路,傻不傻?”
顾淮笑了。
“傻。”
她没说话。
但他感觉到,她在笑。
公司年会订在周六晚上,市中心的五星级酒店。
林昭本来不想去。这种场合她参加了十年,每次都是一个人坐在角落,吃完饭就走,从不参加后半场的游戏和抽奖。但今年周姐提前一周就开始叮嘱她:“你现在是经理了,必须去,还得穿好看点。”
林昭没当回事。
直到年会当天下午,顾淮发消息给她:晚上见。
她才想起来——他回来了。上周刚结束那个为期一年的项目,正式调回总部。虽然还是经常出差,但至少不用每个月只能见一两次。
林昭站在衣柜前,看了半天,最后选了一件黑色连衣裙。买了三年,穿过两次,一次是闺蜜婚礼,一次是公司年会——去年的。
六点半,酒店宴会厅。
林昭到的时候,里面已经热闹起来。十几张圆桌,每桌摆著红酒和瓜子,背景墙上贴著公司的LOGO和“凝心聚力,共创未来”的金色大字。同事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,有人看到她,挥了挥手。
林昭找了个靠边的桌子坐下。
七点,年会正式开始。张总上台讲话,回顾过去一年,展望未来一年,中规中矩。接下来是颁奖环节,优秀员工、优秀团队、优秀项目,一个个上台领奖,一个个拍照留念。
林昭低头吃饭,偶尔抬头鼓鼓掌。
七点四十,主持人上台。
“接下来是我们今年的优秀员工代表发言环节。有请——市场部总监,顾淮!”
全场鼓掌。
林昭愣了一下,抬起头。
顾淮从前排站起来,整了整西装,走上台。他穿著藏蓝色的西装,白衬衫,没有打领带,整个人看起来比一年前沉稳了不少。
他站在话筒前,环顾全场,目光在某个角落停了一秒。
然后他开口。
“张总,刘主管,各位同事,晚上好。”
掌声停下来,全场安静。
“公司让我作为优秀员工代表发言,我想了很久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”顾淮笑了笑,“后来我想明白了,那就说点真实的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一年半以前,我空降到这家公司。第一天来,就被打印机欺负了。”
台下有人笑了。
“我站在打印机前面,它疯狂吐纸,我完全不知道怎么办。全办公室都在假装忙,其实都在看我笑话。”
笑声大了些。
“那时候有一个人走过来,三十秒搞定打印机,然后走了。她没跟我说话,甚至没看我一眼。”
顾淮看向台下那个角落。
“后来我才知道,她叫林昭,行政部的。”
全场的目光顺著他的视线看过去。林昭坐在那儿,手里还握著筷子,整个人僵住了。
“再后来,我发现她什么都知道。知道系统怎么登录,知道客户怎么搞定,知道我胃不好——”顾淮顿了顿,“知道我用的胃药是哪个牌子。”
台下安静下来。
“我来公司第一天,收到一份‘公司生存手册’。最后一页,手写著一行字:胃药在行政部第二个柜子,左边第三格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,展开。
“这张纸条,我留到现在。”
全场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声音。
顾淮看著台下那个角落。
“这一年半,我学会了很多东西。学会了用打印机,学会了订外卖,学会了怎么应付客户。但有一件事我一直没学会——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我没学会不依赖她。”
林昭的眼眶红了。
“没有她,我第一天就辞职了。”顾淮的声音很平静,“她教会我用打印机,教我搞定客户,教我订外卖,还教会我——”
他看著她。
“被爱是什么感觉。”
全场鸦雀无声。
顾淮放下那张纸,走下台。
所有人看著他穿过一张又一张桌子,走向那个角落。他在林昭面前停下来,伸出手。
“林昭。”
林昭抬起头,看著他。
全场的目光都落在他们身上。
顾淮伸出手,轻轻握住她的,带著她站起来,往台上走。
林昭不知道自己怎么走上去的。她只觉得脚步发飘,耳边嗡嗡作响,眼前全是模糊的人影。
顾淮牵著她站在台上,面对全场。
“我们在一起了。”
他的声音很稳。
“我知道公司有不成文的规定。如果你们觉得不合适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那是我的问题,和她无关。”
全场安静了三秒。
然后周姐站起来,带头鼓掌。
“在一起!”
她的声音响亮,全场都听见了。
有人跟著喊:“在一起!”
更多的人开始鼓掌,有人吹口哨,有人拍桌子,有人站起来拿手机拍照。小林站起来喊:“顾总厉害!”被旁边的人笑著按下去。
林昭站在台上,看著这一切,眼泪一下子涌出来。
她低下头,想擦掉,但越擦越多。
顾淮转过身,面对她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,递给她。
一盒胃药。
林昭愣住了。
顾淮看著她,笑了。
“这次不用偷偷塞了。”
林昭看著手里那盒药,又抬起头看著他,眼泪糊了满脸。
顾淮伸出手,轻轻帮她擦掉眼泪。
“别哭了。”
林昭没说话,只是看著他。
台下有人喊:“亲一个!”
全场笑成一片。
顾淮没动。
他只是看著她,轻轻握著她的手,站在那儿,站在所有人面前。
灯光很亮,掌声很响,笑声很吵。
但他眼里只有她。
新家在城南,十八楼,两室一厅。
林昭第一次来的时候,客厅里还堆满了纸箱,顾淮站在一堆杂物中间,满头大汗地研究组装到一半的书架。看到她进来,他抬起头,一脸无辜。
“这个说明书我看不懂。”
林昭走过去,接过说明书,看了两眼,又看了看地上那堆木板和螺丝。
“你装反了。”
顾淮低头看了看,沉默了两秒。
“我就说怎么对不上。”
林昭笑了,蹲下来,开始帮他重新拆。顾淮蹲在旁边看著,偶尔递个螺丝刀,偶尔递块木板。
窗外的阳光很好,落在他们身上,落在那堆乱七八糟的零件上。
搬家公司的工人把最后一批纸箱送进来的时候,已经是下午四点。林昭站在客厅中央,环顾四周——书架装好了,沙发摆好了,窗帘挂上了,茶几上放著两杯没喝完的水。
顾淮从厨房探出头来:“晚上想吃什么?”
林昭想了想:“你做?”
“我做。”顾淮说,“你歇著。”
林昭靠在厨房门框上,看著他系上围裙,打开冰箱,把里面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。西红柿,鸡蛋,青菜,排骨,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鱼。
“什么时候学的?”
顾淮头也没回:“你不在的时候。”
林昭没说话,就看著他。
看他洗菜,看他切肉,看他开火热锅。动作还是有点笨,但比一年前强多了。至少没有再把排骨做成黑的。
“你知道吗,”顾淮一边炒菜一边说,“我刚出差那会儿,每天最怕的就是吃饭。订外卖不知道订哪家,自己做又不会,天天吃泡面。”
林昭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。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我想,不行,这样下去不行。”顾淮翻了翻锅里的菜,“我就开始学。看视频,问同事,自己试。失败了很多次,但慢慢就会了。”
他转头看著她。
“我想著,等我学会了,就能做给你吃。”
林昭看著他,没说话。
但她的眼眶有点热。
晚饭很简单,四菜一汤。卖相一般,但味道还行。两个人坐在餐桌前,安安静静吃完一顿饭。
收拾完碗筷,天已经黑了。顾淮去阳台收衣服,林昭开始整理那些还没打开的纸箱。
大多数是顾淮的东西,书、文件、衣服,还有一些她看不懂的电子产品。最角落里有一个小纸箱,封口贴著胶带,上面写著一个字:旧。
林昭打开。
里面是一些旧东西——大学时的笔记本,出国前的相册,几本已经发黄的书,还有那个她见过的毕业纪念册。
她拿出来,翻开。
四班,第三排,左边第五个。
她看著照片上那个短发的女孩,看著那双弯弯的眼睛,看著那件白色的校服衬衫。
十四年了。
她把纪念册放下,继续往箱子里翻。
最底下,有一个信封。
没有字,封口已经被拆开过。
林昭拿出来,打开。
里面是一张发黄的纸条。
“谢谢你的胃药。”
她愣住了。
顾淮从阳台回来,看到她手里的东西,走过来,在她旁边坐下。
“翻到了?”
林昭转头看著他。
“你不是说——”
“说我留著?”顾淮点点头,“我是留著。”
林昭没说话。
顾淮从她手里接过那张纸条,看著上面那行字。
“你知道我当年为什么写这张纸条吗?”
林昭摇头。
“因为我想找到那个人。”顾淮说,“我问了一圈,没人承认。我就想,写张纸条塞回去,她要是看到了,应该会来找我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等了一天,她没来。”
林昭低下头。
“后来我出国了。这张纸条我一直带著,放在行李箱最里面。我也不知道为什么,就是没扔。”顾淮看著她,“可能是觉得,总有一天会再见到。”
林昭抬起头,看著他。
“那你现在见到了。”
顾淮笑了。
“见到了。”
他们坐在那儿,旁边是还没整理完的纸箱,阳台的窗户开著一条缝,夜风轻轻吹进来,窗帘微微晃动。
林昭看著他。
“顾淮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当年为什么不去四班看看?”
顾淮愣了一下。
“四班?”
“我在四班。”林昭说,“隔壁。”
顾淮看著她,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然后他低下头,笑了。
“我以为是三班。”
林昭愣住了。
“什么?”
“我以为是三班的。”顾淮说,“我问了三班所有的人,都说不是。我没想到——”
他看著她。
“是隔壁。”
林昭没说话。
他们就这样看著对方,看著那张发黄的纸条,看著这些年错过的时间。
十四年。
从高中到现在。
从隔壁班到同一家公司。
从偷偷塞胃药到光明正大在一起。
顾淮伸出手,握住她的。
“林昭。”
她看著他。
顾淮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