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昭低下头。
“顾淮,我们不是小孩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这是现实问题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林昭抬起头,看著他。
“那你知道什么?”
顾淮看著她的眼睛。
“我知道我不想让你走。”
下午三点,顾淮被张总叫去办公室。
张总五十多岁,在公司待了十五年,什么场面都见过。他靠在椅背上,看著顾淮,没说话。
顾淮站在那儿,也没说话。
“坐。”
顾淮坐下。
张总倒了杯茶,推到他面前。
“听说你恋爱了?”
顾淮没否认。
“和行政部那个林昭?”
“嗯。”
张总点点头,喝了口茶。
“她是个好姑娘。来公司十年,从不惹事,从不抱怨,什么活都能接。”他放下茶杯,“你知道她为什么一直在行政部吗?”
顾淮摇头。
“因为没人给她机会。”张总说,“她学历普通,背景普通,不会来事,不会邀功。每次有升职机会,都有人比她更会说,更会争,更会来事。她就一直待在那个角落里,十年。”
顾淮听著,没说话。
“你来之前,有人跟我说过,这姑娘可惜了。”张总看著他,“但你来之后,我发现她变了。”
顾淮抬起头。
“你注意到她了?”
张总笑了。
“不是我注意到她,是你注意到了她。”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“你天天找她帮忙,天天跟她吃饭,天天往她那儿跑。别人看在眼里,就开始想——这个林昭,是不是有什么本事?”
顾淮愣住了。
“你知道上周那个客户吗?就是孙总那个。”张总转过身,“她昨天打电话给我,说后续项目就对接林昭。她说,你们公司那个小姑娘,比你们市场部的人都厉害。”
顾淮没说话。
“林昭在公司十年,从来没有人这样说过她。”张总走回来,坐下,“因为没人给过她机会。”
他看著顾淮。
“现在有人给她了。”
顾淮沉默了很久。
“张总,您想说什么?”
张总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,推到他面前。
“总部有个新项目,需要人带。地点在外地,周期一年,压力很大,但回来之后,可以直接升部门经理。”
顾淮低头看著那份文件。
“如果你愿意去,你和林昭就不存在上下级关系。”张总说,“而且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等她接手孙总那个项目,她的位置也会不一样。”
顾淮抬起头,看著他。
张总笑了。
“我什么都没说。你自己考虑。”
晚上,顾淮和林昭坐在他家客厅里。
桌上放著两杯水,凉了,谁也没喝。
顾淮把张总的话复述了一遍。
林昭听完,没说话。
“你怎么想?”顾淮问。
林昭看著他。
“你想去吗?”
顾淮没回答。
林昭低下头,看著那杯凉掉的水。
“那个项目我知道。”她说,“总部推了两年,没人愿意接。在外地,周期长,压力大,做成了是应该的,做不成全是你的错。”
顾淮没说话。
“你去了,可能就是一年。”林昭抬起头,“也可能更久。项目这种事,说不准的。”
顾淮看著她。
“你不想让我去?”
林昭摇头。
“我不是你,我不能替你做决定。”
顾淮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去了,你就不用走了。”
林昭笑了,是那种无奈的笑。
“顾淮,你不能总是替我解决问题。”
“我不是替你解决问题。”顾淮说,“我是想……想让我们都有机会。”
林昭看著他。
“你留在这儿,接了孙总那个项目,你就不是现在的你。”顾淮说,“我不想你一直在那个角落里。”
林昭低下头。
“我在那儿十年了,习惯了。”
“我不想你习惯。”
林昭抬起头,看著他。
顾淮的眼睛里有光,那种她熟悉的、认真又倔强的光。
“你笑起来很好看的。”他说,“我想多看几次。”
林昭没说话。
她转头看向窗外。夜色很深,对面楼的灯一盏盏亮著,有人在家里走动,有人在看电视,有人在做饭。
她突然想起十年前那个图书馆的下午。那个男生趴在桌上,脸色苍白,手捂著胃,还在低头看书。
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。
但那一刻,她走过去,把胃药放进他抽屉里。
顾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“林昭。”
她没回头。
“你希望我去吗?”
林昭看著窗外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转过身,看著他。
“我希望你做出不后悔的选择。”
顾淮站起来,走过去,站在她面前。
“那你呢?”
林昭没回答。
他们就这样站著,很近,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。
窗外不知道哪家的电视声隐约传来,有人在放新闻联播的片尾曲。
顾淮伸出手,轻轻握住她的。
“我会想你的。”
林昭低下头,看著他们握在一起的手。
她的手有点凉,他的手很暖。
她没说话。
但她没有抽开。
顾淮走的那天是个周一。
林昭请了半天假,送他去高铁站。两个人站在安检口,谁也没说话。旁边有人匆匆跑过,拖著行李箱,打电话说“马上到马上到”。广播里一遍遍播著车次信息,某趟车开始检票,某趟车停止检票。
顾淮看著林昭。
“我走了。”
林昭点点头。
“到了发消息。”
顾淮没动。
林昭看著他:“还有事?”
顾淮想了想,摇摇头。然后他伸出手,轻轻抱了她一下。
只有几秒。
然后他转身走进安检口,没有回头。
林昭站在那儿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。
她站了很久。旁边有个小孩跑过来,差点撞到她,被妈妈一把拉走。她回过神,转身往外走。
高铁站外阳光明晃晃的,有点刺眼。
她瞇起眼睛,掏出手机,给顾淮发了条消息。
“一路顺风。”
他没回。大概已经在车上了。
第一周,顾淮每天发消息。
早上的早安,中午的午饭照片,晚上的汇报。林昭有时候回,有时候不回。不是故意的,是真的忙。
孙总那个项目开始对接了。她第一次以项目负责人的身份去开会,第一次在会议室里坐主位,第一次有人叫她“林总”。虽然只是个项目,虽然还是挂在行政部,但感觉不一样了。
周三下午,她带著两个新人去客户那边开会。会上遇到一个问题,对方问得刁钻,她低头翻资料,翻了两页,突然发现自己不需要翻——她全都记得。
会议结束后,新人小杨凑过来:“林姐,你太厉害了,那些数据你怎么记住的?”
林昭愣了一下。
她怎么记住的?
以前她记这些,是为了随时能帮上忙。帮王询,帮小李,帮那些搞不定客户的同事。她从没想过有一天,这些东西会是自己用。
“做久了就知道了。”她说。
晚上回家,她给顾淮发消息:今天自己去开会了。
顾淮秒回:厉害。
然后发了一张照片过来——某个小城市的火车站,天已经黑了,他站在站台上,围巾被风吹起来。
林昭看著那张照片,放大,看他身后模糊的站牌。那个城市的名字她从来没听过。
她回:冷吗?
顾淮:冷。但这边的羊肉汤很好喝,下次带你来。
林昭笑了。
下次。
第二周,顾淮回来了一次。
周五晚上到,周日下午走。不到四十八小时,去掉路上和睡觉,真正在一起的时间大概只有一天。
他们去了那家粤菜馆,点了煲仔饭。老板娘还认得他们,笑著问:“好久没见你们来了。”
顾淮说:“我出差了。”
老板娘看了看林昭,又看了看他,笑眯眯地走了。
吃完饭,他们在林昭家楼下散步。小区里很安静,有几个老人在路灯下下棋,旁边蹲著一只橘猫。
顾淮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盒子,递给她。
“给你的。”
林昭接过来,打开。
是一盒胃药。包装上的字她看不懂。
“哪儿的?”
“乌鲁木齐。”顾淮说,“那边有个老字号,据说特别管用。”
林昭看著那盒药,没说话。
“你笑什么?”
林昭抬起头:“我没笑。”
“你笑了。”顾淮看著她的嘴角,“就是那种……我不知道怎么形容,但你笑了。”
林昭把药盒收起来,放进口袋里。
“谢谢。”
顾淮看著她,突然说:“我走了你会想我吗?”
林昭愣了一下。
“会吧。”
“会吧?”顾淮皱眉,“就这?”
林昭想了想:“会。”
顾淮笑了。
“那就够了。”
第三周,第四周,第五周。
顾淮的出差频率从每周一次变成每两周一次。他的胃药收藏越来越丰富——西安的、成都的、兰州的、西宁的。林昭的抽屉里多了一个小盒子,专门用来装这些药。
她开始习惯睡前和他视频。
每天晚上十点半,手机准时响。有时候他在酒店,有时候在火车站,有时候在出租车上。画面晃来晃去,声音时断时续,但每天都有。
“今天怎么样?”他问。
“还好。”她说。
“开会了?”
“开了。”
“新人听话吗?”
“还行。”
顾淮笑:“你话真少。”
林昭也笑:“你话真多。”
然后他们就这样看著对方,隔著屏幕,隔著几百公里,隔著时有时无的信号。
有时候什么也不说,就看著。
有时候顾淮会给她看窗外的风景——某个城市的夜景,某条河的灯光,某座山模糊的轮廓。林昭会截图存下来,存在一个叫“他的胃药”的文件夹里。
第六周,林昭升职了。
正式的那种。
行政部经理,管五个人,有自己的办公室——虽然只是一个隔出来的单间,但终于不再是那个角落。
周姐第一个来恭喜她。
“十年了,不容易。”
林昭点点头。
“晚上一起吃饭?”
“好。”
晚上吃饭的时候,周姐喝多了,拉著她的手说:“你知道为什么这次能升你吗?”
林昭摇头。
“因为有人帮你说话。”周姐说,“张总,还有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顾淮。”
林昭愣了一下。
“他去找过张总?”周姐说,“你不知道?他走之前,专门去张总办公室谈了一次。谈什么我不知道,但张总后来跟我说,这小伙子眼光不错。”
林昭没说话。
晚上回家,她给顾淮发消息。
“你去找过张总?”
顾淮过了好一会儿才回:“嗯。”
“说什么了?”
“没什么,就是说你比我想的厉害。”
林昭看著那行字,眼眶有点热。
她回:“你怎么知道?”
顾淮秒回:“我什么不知道?”
林昭笑了。
她低下头,打了一行字,删掉,又打了一行字,又删掉。
最后发出去的是:“什么时候回来?”
顾淮回:“下周五。”
林昭看著那个日期,算了算。
下周五,是她生日。
她没告诉他。
周五那天,林昭正常上班。
开会,审文件,带新人,处理投诉。一切如常。中午和周姐在食堂吃饭,周姐问她晚上怎么过,她说回家睡觉。
“一个人?”
“一个人。”
周姐看了看她,没说话。
晚上七点,林昭下班回家。路过菜市场时,买了点青菜和一块豆腐。到家后煮了碗面,吃完收拾干净,洗了个澡,窝在沙发上看电视。
手机一直没响。
她看了一眼时间,九点四十。平时这个时候,顾淮的视频会打过来。今天没有。
也许在路上了。她想。
十点,没有。
十点半,没有。
十一点,林昭关掉电视,准备睡觉。
手机突然响了。
不是视频,是电话。
“喂?”
“开门。”
林昭愣了一下:“什么?”
“开门。我在门口。”
林昭站起来,走过去,打开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