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个,我留了十年。”
林昭看著那张纸条,愣住了。
“你以为是你一个人留著它?”顾淮说,“我也留著。我出国的时候带走了,毕业的时候带回来了,一直夹在我的毕业纪念册里。”
他看著她的眼睛。
“我忘了,但我没丢。”
林昭的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来。
顾淮伸出手,把那张纸条往她面前推了推。
“从今天起,换我给你塞胃药。”
林昭低下头,看著那张发黄的纸,看著上面那行潦草的字迹。
眼泪掉下来,落在桌面上。
她没有抬头,没有说话,只是看著那张纸条,一动不动。
顾淮坐在那儿,看著她,没有动。
窗外有小孩在楼下玩耍的声音,有汽车经过的声音,有人喊“吃饭了”的声音。
阳光慢慢移动,从桌面移到她肩上。
她终于抬起头,看著他。
“你真是……”她笑了,眼泪还挂在脸上,“不会订外卖,不会用系统,不会应付客户,现在还学会了跑到别人家里来。”
顾淮看著她,也笑了。
“学得怎么样?”
林昭没说话。
她站起来,走进厨房,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双干净的筷子,放进他碗里。
“吃饭。”
顾淮低头看著那双筷子,又看了看她。
她已经坐下,继续吃饭了。眼泪擦干净了,表情也恢复了平静,但嘴角有一点点上扬的弧度。
很小。
但他看见了。
顾淮在林昭家待了三天。
第一天他睡沙发。林昭从柜子里翻出一床旧棉被,还有个枕头,往沙发上一扔,说:“将就一晚,明天赶紧走。”
第二天他没走。
第三天也没走。
林昭早上起来,看到他在厨房里捣鼓,围裙系得歪歪扭扭,正在跟一锅粥较劲。
“你干嘛?”
“熬粥。”顾淮头也没回,“网上查的,说病人喝粥好。”
林昭走过去看了一眼——米放多了,水放少了,锅底已经有点糊。她叹口气,把他挤开,接过勺子。
“让开。”
顾淮往旁边挪了挪,站在那儿看她把粥盛出来,重新加水,调小火。
“学著点。”她头也没抬。
“哦。”
医院离家不远,走路十几分钟。林昭每天早上过去,下午回来,晚上有时候再去一趟。顾淮跟著去了两次,被她妈拉住问了半天。
“这小伙子是谁?”
“同事。”
“同事跑这么远来看你?”
林昭没说话。
她妈又看了看顾淮,小声问:“是不是对象?”
“不是。”
顾淮站在旁边假装看窗外的风景,假装没听见。
回去的路上,林昭走得很快。顾淮跟在后面,几次想开口,又闭上嘴。
走到小区门口,林昭突然停下来。
“顾淮。”
他走过去,站在她面前。
林昭看著他,眼神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你到底是什么意思?”
顾淮愣了一下:“什么什么意思?”
“你跑来我家,住沙发,跟我去医院,给我妈削苹果——”林昭顿了顿,“你到底想干嘛?”
顾淮看著她,认真想了想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林昭笑了,是那种无奈的笑。
“你不知道就敢来?”
“我确定一件事。”顾淮说,“没有你那一周,我很想你。”
林昭看著他,没说话。
“每天订外卖的时候想,开会的时候想,下班回家的路上也想。”他语气很平静,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,“我不知道这算什么意思,但我确定这是真的。”
林昭低下头,看著脚下的地砖。
“你是想我,还是想你的行政?”
顾淮愣了一下,然后认真想了想。
“都想。”
林昭抬起头。
“但我分得清。”顾淮说,“我想我的行政,是因为没人帮我收场。但我想你——”
他看著她的眼睛。
“是因为想看到你。”
林昭没说话。
她站在那儿,阳光落在她肩膀上,她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。顾淮看著她,突然觉得时间过得很慢。
“进去吧。”她转身往楼道走,“外面冷。”
顾淮跟在后面,看著她的背影,没看到她在转身那一刻嘴角扬起的弧度。
第三天晚上,林昭从医院回来,顾淮正在厨房里忙活。
她走过去一看,他在热牛奶。微波炉,中火,两分钟。说明书上写的。
“你干嘛?”
“给你热牛奶。”顾淮盯著微波炉上的倒计时,“网上说,胃不好的人晚上喝点热牛奶好。”
林昭靠在厨房门框上,看著他。
微波炉“叮”一声响了。顾淮打开门,伸手去拿杯子——
“烫!”
他缩回手,甩了甩,用衣角包著手把杯子端出来,放在台面上。
“等会儿再喝,现在太烫。”
林昭没动。
顾淮转过身,看到她靠在门框上,嘴角有一点点上扬的弧度。
很小。
但他看见了。
“笑什么?”
林昭没说话,只是看著他。看著他被烫过的手指,看著他系歪的围裙,看著他脸上不知道从哪儿蹭到的一小块灰。
然后她笑了。
不是“习惯了”那种笑,不是敷衍的笑,是真的笑。眼睛弯起来,嘴角扬上去,肩膀轻轻抖动。
顾淮站在那儿,愣住了。
他从来没见过她这样笑。
“林昭。”
她停下来,看著他。
“你笑起来真好看。”
林昭愣了一下,笑容慢慢收住,但眼睛里还有光。
顾淮走过去,站在她面前。
“高中时我就该发现的。”
林昭低下头,没说话。
厨房里很安静,窗外有风吹过,树叶沙沙作响。顾淮看著她低下去的头,看著她鬓角那几根碎发,突然很想伸手碰一碰。
他没动。
“牛奶要凉了。”林昭抬起头,转身走进厨房,“赶紧喝。”
顾淮站在那儿,看著她端起杯子,吹了吹,小口小口地喝。
她的侧脸在灯光下很柔和。
第四天早上,顾淮要走了。
他站在门口,揹著那个来时带的小包,看著林昭。
“我回去了。”
林昭点点头。
“公司那边,你什么时候想回来都可以。”顾淮说,“周姐说你的职位留著,随时可以复职。”
林昭又点点头。
顾淮站在那儿,没动。
“还有事?”
顾淮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后只说了一句:“好好照顾自己。”
林昭笑了:“知道了。”
顾淮转身下楼。
林昭站在门口,听著他的脚步声一级级往下,直到消失。
她关上门,靠在门板上,闭上眼睛。
客厅里很安静。沙发上还放著他叠好的棉被,茶几上是他昨天买回来的水果,厨房里有他没喝完的牛奶。
她站了一会儿,睁开眼睛,走进卧室。
拉开窗帘,阳光一下子涌进来。
楼下,顾淮正往小区门口走。走到一半,他突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林昭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。
但他看的不是她这扇窗。他看了看楼道口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林昭站在窗边,看著他的背影越来越远,消失在拐角处。
她转身准备去医院,打开门,想起钥匙没拿。回头找钥匙的时候,视线扫过门口那个老旧的信箱。
信箱的盖子开著一条缝。
她走过去,打开。
里面有一盒胃药。
还有张纸条,叠成小方块。
林昭拿出来,展开。
字迹潦草,蓝色圆珠笔——
“这次不用偷偷塞了,直接给你。”
她站在门口,看著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把纸条叠好,放进口袋里。
林昭回来那天是周二。
早上八点半,她走进办公室,手里拎著那个熟悉的帆布包,穿著一件藏蓝色的针织衫,和离开那天一模一样。
周姐第一个看到她,从人事部探出头来:“哟,回来了?”
林昭点点头:“周姐早。”
“早什么早,都八点半了。”周姐走出来,上下打量她,“怎么样,家里都安顿好了?”
“好了,谢谢周姐。”
“行,去吧,你工位还在那儿,东西都没动。”
林昭往行政部走,路过开放办公区时,能感觉到有人在看她。她没回头,一直走到角落那个工位,放下包,坐下来。
电脑还在,抽屉还在,桌上那几本书还在。
她打开抽屉,最里面那本蓝色的,位置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。
林昭拿出来,翻开封套。
纸条还在。
她看了一会儿,叠好放回去,把书塞回抽屉最深处。
九点整,顾淮从办公室出来,端著水杯往茶水间走。经过行政部时,他脚步顿了一下,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。
林昭低头看著屏幕,假装没注意到。
但她的嘴角动了动。
中午十一点四十五,林昭的手机响了。
顾淮:中午一起吃?
林昭看著那条消息,没回。
五分钟后,又一条:我在食堂等你。
林昭放下手机,继续整理文件。
十二点十分,她站起来,往食堂走。
食堂里人不多,顾淮坐在角落那张桌子,看到她进来,招了招手。林昭走过去,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会来?”
顾淮把一盘菜推到她面前:“不知道,但可以等。”
林昭低头看了一眼——煲仔饭,她最喜欢那家店的。
“你点的?”
“我订的。”顾淮说,“外卖电话我还留著。”
林昭没说话,拿起筷子。
顾淮也开始吃。
两个人安安静静吃了一会儿,林昭抬起头:“你就打算天天这么吃?”
“不行吗?”
“别人会看见。”
顾淮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看见怎么了?”
林昭没回答,继续吃饭。
下午三点,小林去行政部送文件,走到林昭工位旁边,看到她抽屉开著一条缝,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。
他没在意,把文件放下,转身要走。
然后他看到顾淮从走廊那边过来,手里拿著一个小盒子,走到林昭工位旁边,蹲下去,拉开她抽屉,把盒子塞进去。
林昭不在。
小林愣住了。
顾淮站起来,转身,看到小林站在几步开外,也愣住了。
两个人对视了一秒。
“顾、顾总。”小林结结巴巴,“我、我什么都没看见。”
顾淮镇定地点点头:“嗯,去吧。”
小林转身就跑。
回到市场部,小林坐在工位上,心跳得很快。旁边的同事凑过来:“怎么了?见鬼了?”
小林没说话。
但他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一幕——顾淮蹲在林昭工位旁边,往她抽屉里塞东西。
那个盒子他认得。
是胃药。
下午四点多,周姐去茶水间倒水,路过市场部时,听到几个实习生在聊天。
“真的假的?”
“真的,小林亲眼看见的。”
“顾总和林姐?不可能吧?”
“怎么不可能,我早就发现了,他们每天中午一起吃饭。”
“那不是工作餐吗?”
“工作餐吃煲仔饭?”
周姐放慢脚步,竖起耳朵。
“而且小林说,顾总往林姐抽屉里塞东西,是胃药。”
“胃药?这么私人的东西……”
“对啊,所以说肯定有事。”
周姐端著水杯走过去,几个人看到她,立刻闭嘴。
她笑了笑,什么也没说,继续往茶水间走。
但她眼睛里有光。
五点半,周姐去了行政部。
林昭正在整理文件,看到她过来,抬起头。
“周姐。”
周姐在她旁边坐下,翘起二郎腿。
“林昭,我问你个事。”
林昭看著她,没说话。
“你和顾总,是不是有事?”
林昭低头继续整理文件:“没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