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淮站在她面前,看著她把一个个文件夹拿出来,整整齐齐码在桌上。
“我听说你要离职。”
林昭的手没停: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林昭抬起头,看著他。她的眼睛很平静,没有任何波澜。
“家里有事,得回去。”
“请假可以。”顾淮说,“不用辞职。”
林昭低下头,继续整理。
“顾总,我三十多了。”
顾淮愣了一下: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我不是小姑娘了。”林昭把一个文件夹放进箱子里,“请假是给还有未来的人准备的。我这种,该回去了。”
顾淮站在那儿,看著她的侧脸,看著她鬓角那几根碎发,看著她手边那个熟悉的药盒。
他想说点什么,但张了张嘴,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她是行政部的人,不归他管。她三十多岁了,有自己的选择。她说家里有事,他连是什么事都不知道。
他是她上司。
仅此而已。
“什么时候走?”
“下周一办完手续。”
顾淮点点头,转身离开。
走到拐角处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林昭还在整理东西,背对著他,肩膀微微耸著,不知道是在看什么还是只是在发呆。
他想起她抽屉里那张发黄的纸条。
周一。
还有三天。
周五晚上,公司有人在加班。
顾淮在办公室坐到八点多,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,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对面写字楼的灯亮著,有人在开会,有人在吃外卖,有人趴在桌上睡觉。
他想起林昭手册里那行字。
胃药在行政部第二个柜子,左边第三格。
他走出办公室,往行政部方向走。
林昭的工位还亮著灯。
她坐在那儿,对著电脑,不知道在看什么。旁边的纸箱已经装满了,封口胶带贴得整整齐齐。
顾淮站在几米外,没出声。
林昭突然站起来,把抽屉里最后几样东西拿出来——一个笔筒,一个便签本,一个水杯。
然后她停下来。
她从抽屉最深处,拿出那本蓝色的书。
顾淮认得那个封面。
林昭把书拿在手里,翻开封套,抽出那张叠成小方块的纸。她展开,看了一眼,然后重新叠好,放回去。她把书放进纸箱最下面,用几本杂志盖住。
然后她坐下来,看著那个纸箱,一动不动。
顾淮站了很久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。
九点多,林昭终于站起来,关掉电脑,拿起包,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纸箱,转身离开。
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,然后电梯门打开又关上,一切归于寂静。
顾淮走过去,站在她工位前。
纸箱还在那儿,封得很好。他犹豫了一下,揭开封口胶带,掀开盖在上面的杂志,拿出那本蓝色的书。
他翻开封套,抽出那张纸条。
展开。
发黄的纸,蓝色的圆珠笔字迹,潦草但有力——
“谢谢你的胃药。”
他攥著那张纸条,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纸条放回去,把书放回原位,把杂志盖好,把封口胶带重新贴上。
周一早上九点,林昭来办最后的手续。
周姐带她去各个部门签字,回来时已经快十点。顾淮站在办公室门口,看著她从人事部出来,手里拿著离职证明。
她经过他办公室时,脚步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顾淮推开门,追上去。
“林姐。”
林昭停下来,回头。
“有事吗,顾总?”
顾淮站在她面前,看著她的眼睛。
“那本书。”他说,“你抽屉里那本蓝色的书。”
林昭的表情没有变化。
“怎么了?”
“里面的纸条。”顾淮说,“是我的。”
林昭沉默了几秒。
“我不懂你在说什么。”
“你懂的。”顾淮往前走了一步,“那张纸条是我写的,高中毕业那年。我塞在抽屉里,给那个偷偷给我塞了一年胃药的人。”
林昭看著他,没说话。
“你为什么留著它?”
林昭低下头,看著手里的离职证明。
“顾总,这些都不重要了。”
“对我来说重要。”
林昭抬起头,看著他。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,但只是一瞬间,又恢复了平静。
“那你想听什么?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想听我承认喜欢过你?想听我承认这十年一直在等你?想听我承认从高中到现在,我所有的选择都跟你有关?”
顾淮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林昭笑了,和以前那种笑不一样。不是“习惯了”,不是“没事”,是一种他从没见过的、让人心里发酸的苦笑。
“顾淮。”
她第一次叫他名字。
“喜欢你十年,是我自己的事。你不需要知道,不需要负责,不需要有任何感觉。”
顾淮站在那儿,看著她。
“那张纸条,我留了十年。但我从来没想过要拿给你看。我知道你是谁,知道你要去哪儿,知道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。”
她的声音有点抖,但她忍住了。
“现在你回来了,做我的上司,每天叫我林姐。这样挺好。我可以继续当那个什么都知道的行政姐姐,你也可以继续当你的海归总监。我们谁都不欠谁。”
顾淮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林昭——”
“你听我说完。”
林昭打断他,深吸一口气。
“我不怪你。你从来不知道我是谁,这不是你的错。我选择不说,这是我自己的问题。但现在我要走了,求你一件事。”
顾淮看著她。
林昭看著他的眼睛,一字一顿。
“放我走吧。”
她转身离开。
顾淮站在那儿,看著她的背影,看著她走进电梯,看著电梯门缓缓关上。
他手里还攥著那张离职证明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,上面的字有点模糊。
他突然想起来,他甚至没有她的电话号码。
林昭离开的第一天,顾淮订错了外卖。
他按照手册上的电话打过去,报了菜名,挂了电话才发现——他打的是川菜馆,不是她手册里划重点的那家粤菜。送来的是水煮鱼和辣子鸡,他吃了两口,胃开始抗议。
下午开会,他提前五分钟进会议室,发现投影仪连不上。小林捣鼓了十分钟,满头大汗,最后还是打电话给IT。IT在电话里说:“您按一下投影仪遥控器左上角那个键,对,就是那个,再按一下笔记本上的FN加F8。”
顾淮按了,画面出来了。
会议推迟了十五分钟。
晚上加班到九点,他饿了,想订外卖,翻出手册看了半天,最后还是没订。他怕再订错。
回家的路上,他在便利店买了个饭团,站在路边吃完。
他想给林昭发消息,问她母亲怎么样了。打开微信,才发现自己没有她的好友。
第二天早上,他去找周姐。
“周姐,林昭的微信,你能推给我吗?”
周姐抬头看他,眼神里有点玩味:“你要她微信干嘛?”
“她走的时候有点急,有些工作上的事想问她。”
周姐笑了:“顾总,林昭是行政部的,你市场部能有什么工作上的事需要问她?”
顾淮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周姐看著他,没再追问,把手机递过去:“自己扫。”
顾淮扫了码,申请添加好友。备注写的是:顾淮。
上午十点,通过了。
他点开聊天框,打了几个字,删掉,又打几个字,又删掉。最后发出去的是:“林姐,母亲身体怎么样?”
半个小时后,她回:“好多了,谢谢顾总关心。”
客气,疏远,没有一个多余的字。
顾淮盯著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。
第三天中午,顾淮又订了那家粤菜。
这次没订错。
外卖送来的时候,他拍了张照片,发给林昭。
“你看,我会了。”
她没回。
下午他开会,遇到一个客户的问题答不上来。以前这种时候,他会去问林昭——她什么都知道,客户的喜好,项目的细节,合同的条款,她比任何人都清楚。
现在他不知道该问谁。
晚上他躺在床上,又给她发了一条消息。
“今天自己搞定了系统登录,没找IT。”
她还是没回。
第四天,第五天,第六天。
顾淮每天发一条。
有时候是外卖的照片,有时候是工作上的小事,有时候只是“今天胃没疼”。
林昭一条都没回。
周五晚上,顾淮加班到十点。办公室只剩他一个人,他站在窗边,看著对面写字楼的灯一盏盏灭掉。
他打开和林昭的聊天记录。
六条消息,全是绿色的,没有一条回复。
他往下翻,看到她的头像——是一张风景照,夕阳下的海面,看不清是哪儿。
他突然发现,他对她一无所知。
她喜欢吃什么,除了那家粤菜?她住在哪儿,一个人还是和家人?她下班之后做什么,有没有朋友,会不会也像他一样站在窗边发呆?
他只知道她胃不好,知道她习惯照顾人,知道她喜欢那家店的煲仔饭。
还知道她喜欢过他,十年。
顾淮打开订票软件,搜了林昭老家那个城市。
明天早上七点,有一班高铁。
他点了购买。
周六下午两点,顾淮站在一个老旧的小区门口。
他照著人事档案上的地址找过来的。林昭填的是老家地址,一个他从来没听说过的小城市,从高铁站打车过来,司机开了二十分钟。
小区很旧,墙皮有点脱落,楼道里停满了电动车。他按著单元门上的门禁,等了很久,没人开。
有个大妈买菜回来,看了他一眼:“找谁?”
“您好,请问林昭住这儿吗?”
大妈上下打量他:“你是谁?”
“我是她……同事。”
大妈又看了他一眼,没再问,打开单元门让他进去。
五楼,没有电梯。
顾淮爬上去,站在门口,深呼吸,敲门。
没有人应。
他又敲了一次。
还是没人。
他站在那儿,不知道该怎么办。他想给她打电话,但不知道说什么。他总不能说“我在你家门口”吧?
门突然开了。
林昭站在门里,穿著一件旧毛衣,头发随便扎著,手里还握著一个锅铲。她看到他的那一刻,整个人愣住了。
锅铲差点掉在地上。
“你……”
顾淮站在那儿,看著她,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准备了一路的话,这会儿全忘了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林昭的声音有点哑。
顾淮张了张嘴,憋出一句:“你没回我消息。”
林昭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不是那种“习惯了”的笑,是那种哭笑不得的笑。
“所以你跑来我家?”
顾淮站在那儿,没动。
“我就是想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想看看你好不好。”
林昭看著他,没说话。
厨房里传来油烟机的声音,还有什么东西在锅里滋滋作响。她回头看了一眼,然后把门拉开一点。
“进来吧。”
顾淮走进去。
房子很小,两室一厅,装修很旧但收拾得很干净。客厅的茶几上放著一个药盒,旁边是水杯和一张医院的收据。
林昭转身回了厨房,关上油烟机,把锅里的菜盛出来。顾淮站在厨房门口,看著她的背影。
她瘦了。
“吃饭了吗?”她头也没回。
“没。”
“坐吧。”
顾淮在餐桌旁坐下。林昭把两盘菜端上来,又盛了两碗饭。她在他对面坐下,拿起筷子。
“吃。”
顾淮拿起筷子,夹了一口菜。
林昭低头吃饭,没说话。
顾淮也吃。
吃了几口,他放下筷子。
“林昭。”
她抬起头。
“我不是来找你回去工作的。”
林昭看著他,没说话。
“我是来找你回去的。”
林昭低下头,继续吃饭。
“我知道我没资格说什么。”顾淮说,“你是走是留,是你自己的事。你那天说得对,我什么都不知道,什么都没资格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我这周学会了很多东西。学会了订外卖,学会了用系统,学会了怎么应付客户。没有你,我什么都做不好。以前我觉得这是因为你什么都知道,后来我才发现——”
他看著她。
“是因为有你在,我才敢什么都不会。”
林昭的筷子停了一下。
“你走了之后,我才发现,我根本不想学会这些。”顾淮说,“我想让你回来,继续帮我订外卖,继续提醒我吃药,继续在我搞砸的时候帮我收场。”
林昭抬起头,看著他。
“我不是想要一个什么都会的行政。”他说,“我是想要你。”
客厅里很安静。厨房油烟机的灯还亮著,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,落在餐桌上。
林昭看著他,眼眶慢慢红了。
“顾淮,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?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。”林昭摇摇头,“你只是不习惯没人照顾你。等过一阵子就好了,你会找到新的人帮你订外卖,帮你——”
“不是。”
顾淮打断她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发黄的纸条,展开,放在桌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