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走到林昭工位前,蹲下来,抽出那几本书。最底下那本蓝色的,他拿出来,快速翻了一遍。
还是没找到任何东西。
他正要放回去,突然注意到书的封套有点松。他轻轻拉开,里面夹著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。
顾淮拿出来,展开。
纸已经发黄,边角有点毛糙,字迹是蓝色圆珠笔写的,潦草但有力——
“谢谢你的胃药。”
顾淮盯著那行字,大脑一片空白。
这是他的笔迹。
他记得这张纸。
高中毕业那年,有人在他抽屉里塞了整整一年的胃药。他不知道是谁,每次都是偷偷放的,有时候是早上,有时候是放学后。他问过周围的人,没人承认。
毕业那天,他写了这张纸条,塞回那个抽屉里。
他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。
顾淮的手有点抖。
他把纸条重新叠好,放回封套里,把书塞回原位,站起来,快步离开。
回到办公室,他关上门,靠在门上,闭上眼睛。
她说她是外地的。
她说没听过XX中学。
她说只是校友。
她撒谎。
顾淮睁开眼睛,看著窗外城市的灯火。
他突然想起来一件事。
高中时,他每次考试前都会胃痛。不是什么大病,就是紧张引起的神经性胃痛,忍一忍就过去了。
但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。
那个人是怎么知道的?
顾淮站在那儿,很久没有动。
他想起她工位上那个药盒,想起她那句“习惯了”,想起她每一次不经意的照顾,想起她看到自己时的闪躲。
十年。
他出国十年,她留在这座城市十年。
在同一家公司,在同一个位置,在同一个角落。
等著一个不知道她存在的人。
顾淮拿起手机,翻到高中班级群,往上翻了很久,找到一张旧照片——毕业典礼那天,他们班在教学楼前拍的合影。
他放大照片,看著背景里的人群。
模糊的人影中,有一个女孩站在远处,短发,看不清脸,但能看出她在看向镜头的方向。
顾淮盯著那个模糊的身影。
他想起今天中午,林昭放下筷子转身离开的样子。
他想起她说“没听过”时那一秒的停顿。
他想起书里那张发黄的纸条。
他突然很想回到十年前,找到那个站在远处的女孩,告诉她:我看到你了。
但他没有。
他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,直到现在。
林昭周三早上来得很早。
七点半,办公室只有保洁阿姨在拖地。她绕过还在湿漉漉的地面,走到自己工位前,放下包,习惯性地看了一眼那几本书。
最底下那本蓝色的,位置不对。
她记得昨天放的时候,书脊是朝外的。现在,它朝里。
林昭站在那儿,盯著那本书看了几秒,然后坐下来,若无其事地打开电脑。
八点五十,顾淮从她工位旁边经过。
“林姐,早。”
“早。”
他走过去了。
林昭低头看著屏幕,手心有点潮。
上午她去了两次会议室,一次去送资料,一次去调投影仪。每次回来,都要看一眼那几本书。中午吃饭,她没去食堂,在工位上吃了一个苹果,翻了一下午餐外卖APP,什么也没点。
下午三点,顾淮又来了。
他手里拿著一份文件,站在她工位旁边。
“林姐,这个需要你盖章。”
林昭接过来,开启抽屉找印章。顾淮没走,就站在那儿。
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,落在她身后的书架上。
印章盖下去,她把文件递回去。
“好了。”
顾淮接过来,没动。
“林姐。”
林昭抬头。
顾淮看著她,眼神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。不是试探,不是疑问,是一种笃定。
“你高中是不是喜欢我?”
林昭的手放在键盘上,没动。
办公室里很安静,远处有人打电话的声音,空调嗡嗡地响,窗外有鸟叫。
她看著他,他也看著她。
“你想多了。”林昭听到自己的声音,很平静,“只是校友。”
“那为什么给我塞胃药?”
“我说了,只是校友。”
“为什么记得我胃不好?”
林昭沉默了几秒。
“因为我也有胃病。”她说,“顺手而已。”
顾淮看著她,没说话。
他的目光很直接,没有恶意,也没有戏谑,只是看著她,像要把她看穿。
林昭低下头,继续看屏幕。
“还有事吗,顾总?”
顾淮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林昭盯著屏幕上的表格,数字在眼前晃,她一个也看不进去。她把双手放在键盘上,手指冰凉。
他知道了。
至少知道了一部分。
但她不会承认的。这份心思藏了十年,她早就学会了怎么把它按下去。按到最深的地方,按到连自己都很少想起来。
晚上七点多,办公室的人走得差不多了。
林昭没走。
她坐在工位前,处理完最后一份报表,储存,关闭。然后她看著那几本书,伸出手,抽出最底下那本蓝色的。
她把封套拉开,拿出那张叠成小方块的纸。
展开。
发黄的纸,蓝色的圆珠笔字迹,潦草但有力——
“谢谢你的胃药。”
林昭看著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。
2014年,高三下学期。
林昭是四班的,班级在三楼东边。隔壁三班,有个男生每次考试前都会胃痛。
她第一次注意到他,是在图书馆。
周末的图书馆人很少,她去找参考书,路过角落那张桌子,看到他趴在桌上,脸色发白,手捂著胃,还在低头看书。
她站在那儿,看了他好一会儿。
后来她才知道,他叫顾淮,三班的学霸,年级排名从没掉出过前五。每次大考前,他都会去图书馆,从下午待到晚上。
她不知道他是因为胃痛才去图书馆,还是去图书馆才胃痛。她只知道,后来每次路过三班,都会下意识往里面看一眼。
他总是坐在靠窗那排,第三个位置。上课听讲很专注,下课也不怎么说话,偶尔和同桌聊两句,然后继续低头看书。
林昭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这些的。
也许是第一次看到他捂著胃走进教室。也许是第二次在图书馆看到他苍白的侧脸。也许只是因为,在那个所有人都在埋头刷题的高三,有个人让她想要抬头。
她开始偷偷往他抽屉里放胃药。
第一次放的时候,手都在抖。趁著午休,趁著没人注意,把那盒从校医室买来的药塞进他抽屉最里面。然后快步离开,心跳得像做贼。
第二天,药不见了。
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吃,不知道他有没有发现是谁放的。但她继续放。
一周一次,有时候两次。考试前放得多,平时放得少。她摸清了他的规律——周三下午他会去打球,周末全天在图书馆,周一早上来得最早。
她从没想过要让他知道。
这只是她一个人的事。
毕业典礼那天,林昭站在人群里,远远看著他们班拍照。他站在第三排,穿白色校服衬衫,头发比平时长了点,晒黑了一些。
她看了很久。
然后回到教室,发现自己抽屉里多了一张纸条。
她认得那个字迹。她看了整整一年,从他作业本的边角,从他贴在教室外面的作文,从他偶尔落在图书馆的草稿纸。
“谢谢你的胃药。”
林昭攥著那张纸条,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,听著外面喧嚣的毕业欢呼,心跳得很快。
她以为他会来找她。
她站在走廊上,假装在等人,假装在四处看,视线却一直锁著三班的门口。
同学们陆续离开,有人哭,有人笑,有人抱在一起拍照。三班的人走了一批又一批,她始终没看到他出来。
后来她才知道,那天下午,他直接去了机场。
出国留学,七年。
她等了整个暑假。
开学时,她去他的班级问过,被告知他已经出国了。她去教务处查过,得知他没有填国内志愿。她甚至在网上搜过他的名字,什么也没搜到。
那张纸条,她留了下来。
夹在书里,带去大学,带回老家,带来这座城市,带进这家公司。
十年了。
林昭把纸条重新叠好,放回书里。
窗外天已经黑了,办公室只剩她头顶这一盏灯。对面写字楼亮著零星的灯光,有人在加班,有人刚下班,有人在回家的路上。
手机突然响了。
来电显示是老家的号码。
林昭接起来,听到父亲的声音,沙哑,著急。
“昭昭,你妈住院了。”
她握著手机的手紧了一下。
“怎么了?”
“血压太高,晕过去了,现在在抢救室。”
林昭站起来,开始收拾东西。
“我马上回来。”
挂了电话,她打开订票软件,查最近一班回老家的高铁。两个小时后有一趟,但已经没票了。明天早上七点,还有。
她订了明天早上那班。
然后她看著手机上的订票信息,又看了看桌上那本蓝色的书。
十年了。
她在这家公司待了十年,在同一个位置,做同一份工作。同事换了一茬又一茬,总监来了一个又一个,只有她还在。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留下来。
也许是因为习惯。也许是因为不知道去哪儿。也许只是因为,这里离他当年离开的地方最近。
现在他回来了。
坐在她头顶的办公室里,每天从她工位旁边经过,叫她林姐,问她胃药在哪儿。
她应该高兴的。
但她只觉得累。
林昭打开电脑,新建一个空白文档,光标一闪一闪。
她开始打字。
“尊敬的领导:”
打到第三行,她停下来,看著屏幕发呆。
窗外对面写字楼的灯又灭了几盏。远处有车流声,夜归的人在赶最后一班地铁。
她低下头,继续打字。
辞职信写完的时候,已经是晚上九点多。林昭保存文档,打印出来,签上自己的名字。
她把那张纸折好,放进信封。
然后她看著那本蓝色的书,犹豫了很久。
最后,她没有带走它。
把它留在这儿吧。
就像把那些年的心思,留在这儿一样。
顾淮周四早上来得比平时都早。
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。昨晚失眠到两点,脑子里全是那张发黄的纸条,全是林昭说“你想多了”时的表情。他翻来覆去地想,如果她真的喜欢过他,为什么不承认?如果没有,那纸条为什么在她那儿?
七点五十,他走进办公室。
行政部的灯还没开,林昭的工位空著。他站在那儿看了一眼,那几本书还在,最底下那本蓝色的,位置和他昨天离开时一模一样。
八点半,同事们陆续来了。
八点四十五,周姐拿著一叠文件走进行政部,经过林昭工位时,随手放了一个信封在她桌上。
顾淮正好去茶水间,路过时瞥了一眼。
白色的信封,右上角印著公司的LOGO,中间手写著三个字:离职信。
他脚步顿了一下。
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九点整,林昭来了。
她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外套,揹著平时那个帆布包,看起来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。她走到工位前,看到桌上的信封,拿起来,拆开,看了一眼,然后放进抽屉里。
顾淮站在办公室门口,隔著玻璃看著这一切。
她没有往他这边看。
九点半,顾淮去了人事部。
周姐正在打电话,看到他进来,比了个“稍等”的手势。顾淮站在门口等,视线落在她桌上那堆文件夹上。
周姐挂了电话:“顾总有事?”
“林昭的离职信,你收到了?”
周姐愣了一下,然后点头:“早上刚交的,怎么?”
顾淮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周姐看著他,眼神里有点玩味:“你关心这个干嘛?”
“她是我部门的……”顾淮说到一半,顿住了。林昭是行政部的,不归他管。
周姐笑了:“林昭是行政部的人,离职不归你批。怎么,舍不得?”
顾淮没接话,转身走了。
他直接去了行政部。
林昭在工位上,正在整理抽屉里的东西。她听到脚步声,抬头,看到是他,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
“林姐。”
“顾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