餐厅是投资人订的,一家私房菜,包间在二楼。她推门进去的时候,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。
顾西辞坐在主位旁边,看到她进来,站起来走过去。
“来了?”他问。
她点头。
他牵著她的手,走到桌边,对所有人说:“林知意,我女朋友。”
桌上的人纷纷看过来。有人笑著说“顾总这是爱情事业双丰收啊”,有人跟著起哄,也有人只是礼貌地点点头。
林知意坐下,手心有点出汗。
投资人坐在主位,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姓周,看著很和气。他看了林知意一眼,笑著说:“小林是吧?顾总跟我提过你。”
林知意微笑:“周总好。”
“他说那份数据报告是你整理的?”周总问。
“是。”林知意说,“我在前台工作,平时接触外卖员比较多,攒了一些数据。”
周总点点头:“数据很扎实,一看就是懂行的人整理的。”
林知意松了一口气。
饭局进行到一半,气氛渐渐热络起来。有人开始喝酒,有人开始聊行业八卦,有人拉著顾西辞问项目的细节。
林知意坐在旁边,静静听著。
然后有一个人凑过来。
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,穿著讲究,看著像是投资人那边的。他端著酒杯,笑著对林知意说:“林小姐在哪高就?”
“启航科技大楼前台。”林知意说。
那人愣了一下:“前台?”
“对。”
那人笑了笑,眼神里有了一点别的东西:“那林小姐是怎么认识顾总的?”
林知意看著他,没说话。
“我是说,”那人往前凑了凑,“顾总现在虽然刚起步,但这项目看著不错,以后肯定能成。林小姐这时候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意思很明显。
林知意看著他,心里涌上一股怒气,但脸上还是平静的:“您想说什么?”
那人笑了笑,正要开口,旁边突然插进来一个声音。
“王总。”
顾西辞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,站在林知意身后。他手里端著酒杯,脸上带著笑,但眼睛里没有一点笑意。
“王总对我家属有兴趣?”他问。
那人愣了一下,赶忙说:“没有没有,我就是随便聊聊……”
顾西辞点点头,转向在座的所有人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:
“刚才王总问我女朋友是怎么认识我的。我顺便跟大家说一下。”
包间里安静下来。
“我破产之后送外卖,她是我的客户。”顾西辞说,“第一次送咖啡,她说太凉了,让我重送。第二次送,我浑身湿透,她给我买了饭团和创可贴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说:“后来我被混混围住,是她报的警。我的项目能起来,是因为她帮我整理了一份外卖员数据报告——就是周总刚才夸的那份。”
他看著在座的人,目光平静而笃定。
“她是我最难的时候,唯一愿意等我的人。”他说,“没有她,就没有这个项目。”
包间里鸦雀无声。
那个王总低下头,不敢看他。
周总沉默了几秒,然后笑了,带头鼓掌:“好!顾总这话说得好!”
其他人跟著鼓掌,气氛重新热络起来。
林知意坐在那里,眼眶有点发烫。
她抬头看顾西辞,他正好低头看她,眼睛里有温柔的光。
“吃饭吧。”他说,“菜要凉了。”
她点头,拿起筷子。
饭局快结束的时候,门被推开了。
一个人走进来。
林知意抬起头,愣住了。
陈远。
他穿著一身深灰色西装,手里拎著一瓶酒,脸上带著笑。他径直走到周总面前,说:“周总,听说您今天在这边吃饭,我正好在楼下,上来敬杯酒。”
周总笑了笑,接过酒:“陈总客气了。”
陈远跟桌上的人一一打招呼,最后走到林知意面前。
“知意。”他说,笑容温和,“好久不见。”
林知意看著他,没说话。
陈远也不在意,转向顾西辞:“老顾,听说你拿到投资了,恭喜。”
顾西辞看著他,淡淡点头:“谢谢。”
陈远站了一会儿,见没人留他,笑了笑,转身要走。
“陈总。”林知意突然开口。
陈远停下来,回头。
林知意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。她看著他,声音不高,但很清楚:
“谢谢你当年帮忙对接那些资助。”
陈远愣了一下,笑容有点僵。
“但以后,”她说,“请离他远一点。”
陈远看著她,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。
包间里安静下来,所有人都在看他们。
陈远沉默了几秒,然后点点头,什么都没说,转身走了。
门关上,包间里重新热闹起来。
林知意回到座位上,顾西辞看著她,眼睛里有惊讶,有温柔,还有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你刚才……”他说。
“怎么了?”她问。
他摇头,笑了:“没什么。”
但他伸手,在桌下握住了她的手。
饭局结束,已经是晚上十点。
顾西辞送林知意回家。两个人沿著马路慢慢走,谁都没说话。
夜风吹过来,有点凉。他把外套脱下来,披在她身上。
“我不冷。”她说。
“穿著。”他说。
她没再推辞。
走过一个路口,他突然停下来。
“林知意。”他说。
她转头看他。
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,落在他身上。他看著她,眼睛里有很深的东西。
“你知道吗,”他说,“当年破产的时候,我一无所有。”
她听著,没说话。
“公司没了,钱没了,朋友也没了。”他说,“所有人都躲著我,怕我借钱,怕我连累他们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说:“但那时候我心里有一件事,是庆幸的。”
她问:“什么事?”
他看著她,过了很久,才说:“我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你面前了。”
林知意愣住了。
“以前我是顾总,你是前台。”他说,“我每次经过,都想停下来跟你说句话,但我不敢。我怕你觉得我别有用心,怕你因为那些资助对我另眼相看,怕很多很多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,离她很近。
“后来我什么都没了,”他说,“反而轻松了。因为我再也不用想那些有的没的。我就是一个送外卖的,你就是一个收外卖的。我可以光明正大地看著你,跟你说话,给你送咖啡。”
他看著她,眼睛里有光:“林知意,你知道我那天为什么让你重送吗?”
她摇头。
“因为我想多看妳一眼。”他说,“你让我重送,我就有理由再来一次。你让我写问题单,我就能在前台多站一会儿。”
林知意听著,眼眶慢慢红了。
“后来你给我买饭团,”他说,“拿了一个不辣的。那一刻我就知道,你记得我。”
他伸手,轻轻抚过她的脸颊:“可我不敢信。我怕自己会错意,怕你只是可怜我,怕最后连这点温暖都没了。”
她摇头,眼泪滑下来。
“顾西辞,”她说,声音哽咽,“你一直都站在我面前。”
他看著她。
“是我以前不敢抬头。”她说,“我以为你从来没看过我,以为那段暗恋从头到尾都是我一厢情愿。我不敢让你知道,不敢让任何人知道。”
她伸手,握住他的手:“我错了。”
他握紧她的手,把她拉进怀里。
夜风吹过来,路灯在头顶亮著,把两个人的影子融在一起。
过了很久,她在他怀里闷闷地说:“顾西辞。”
“嗯?”
“以后不许一个人扛。”
他笑了:“好。”
“有事要告诉我。”
“好。”
“不许瞒著我。”
“好。”
她抬起头看著他,眼睛还有点红,但里面有光。
他低头,额头抵著她的额头。
“林知意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她笑了:“谢什么?”
他看著她,一字一句地说:“谢谢你等我。”
她没说话,只是靠进他怀里。
远处有车经过,有人的笑声,有这个城市夜晚该有的一切声音。
但她们什么都听不见。
只听得见彼此的心跳。
谣言是周三开始传的。
一开始只是小范围的议论,有人在外卖员群里发了几条语音,说顾西辞当年破产是因为挪用工款,被人发现了才东窗事发。后来有自媒体把这些话整理成文章,标题写得耸人听闻:“启航科技前创始人再创业?先说清楚当年的钱去哪了!”
文章里列了几条“证据”——公司的账目有问题、合伙人突然撤资、客户集体流失。每一条都模棱两可,但放在一起,指向很明确:顾西辞手脚不干净。
林知意看到这篇文章的时候,正在前台整理快递。周晓萌把手机递过来,脸色很难看。
“知意姐,你看。”
她接过来,从头到尾看完,手有点抖。
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愤怒。
“王建国。”她说。
周晓萌愣了一下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除了他,没别人。”林知意把手机还给她,“他怕顾西辞起来,所以先泼脏水。”
周晓萌担心地看著她:“那怎么办?”
林知意没说话,但她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念头。
当天下午,她请了半天假。
她没回家,而是去了公司的档案室。前台工作三年多,她和管理档案的大姐很熟。大姐看她来,笑著问:“小林,找什么?”
“大姐,我想查几年前的访客记录。”林知意说,“2019年的,三四月份。”
大姐愣了一下:“那么久的?干嘛用?”
“有点私事。”林知意笑了笑,“能查吗?”
大姐犹豫了一下,点头:“行,你跟我来。”
档案室里很安静,一排排铁皮柜子整整齐齐。大姐带她走到最里面,拉开一个柜子,里面是一排档案盒。
“2019年的都在这儿。”大姐说,“你慢慢找,我先出去了。”
林知意谢过她,开始翻。
2019年3月,4月。那是顾西辞公司出事前的最后两个月。
她记得那个时候,大厅里经常有陌生人来来往往。那些人都穿著西装,表情严肃,登记的时候只写公司名字,不写具体事由。
她当时没多想,只觉得是普通商务往来。
但现在她知道要看什么了。
一个小时后,她找到了。
2019年3月12日,王建国,拜访启航科技。
2019年3月19日,王建国,拜访启航科技。
2019年3月26日,王建国,拜访启航科技。
2019年4月2日,王建国,拜访启航科技。
2019年4月9日,王建国,拜访启航科技。
2019年4月16日,王建国,拜访启航科技。
还有其他的名字——竞争对手公司的几个人,她也认出来了。
她把这些记录一一拍照,然后继续往下翻。
4月23日,王建国,拜访启航科技。
这是破产前最后一次。
第二天,4月24日,合伙人宣布撤资。
一周后,5月2日,客户集体解约。
半个月后,5月18日,启航科技宣布破产。
林知意握著手机,看著这些日期,心里的愤怒慢慢变成了冷静。
这就是证据。
不是猜测,不是推断,是实打实的证据——王建国在破产前频繁出入公司,见的就是那个后来背叛的合伙人。
她把所有照片整理好,发给顾西辞。
只发了一句话:“看看这个。”
五分钟后,顾西辞的电话打过来。
“你在哪?”他问,声音有点急。
“公司档案室。”
“这些你怎么找到的?”
“前台登记记录。”她说,“三年多的访客都在这儿,谁来了谁走了,什么时候来的,什么时候走的,一清二楚。”
顾西辞沉默了几秒。
“林知意。”他说。
“嗯?”
“你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她知道他想说什么。
“顾西辞,”她打断他,“你的事就是我的事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。
然后她听到他吸了一口气,声音有点哑:“我知道了。”
第二天,顾西辞找到了当年的合伙人。
那人叫李铭,是启航科技最早的员工之一,跟著顾西辞干了五年。后来王建国挖他,给了三倍的薪水,他动摇了。
这些年他一直躲著顾西辞,换了手机号,搬了家,不敢见任何人。
但顾西辞还是找到了他。
“你怎么找到我的?”李铭看到他的时候,脸色发白。
顾西辞没回答,只是在他对面坐下,把一叠照片放在桌上。
李铭低头看——是那些访客记录的照片。2019年3月到4月,王建国的名字出现了很多次,每一次都有日期、时间、签名。
“这能说明什么?”李铭问,声音发虚。
顾西辞又拿出几张纸。
那是银行转账记录。2019年4月25日,王建国的账户向李铭的账户转入一笔钱——正好是李铭辞职后第三天。
李铭的脸色彻底变了。
“这些……”他张了张嘴,“你怎么拿到的?”
顾西辞看著他,没回答。
“李铭,”他说,“你跟了我五年。”
李铭低下头,不敢看他。
“当年公司最难的时候,你跟我说,你会留下。”顾西辞的声音很平,“后来你走了,我没怪你。人往高处走,正常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说:“但你知道吗,那笔钱转给你之后,王建国拿著你的辞职信去找其他客户,说你要去他那边,让客户跟著走。客户以为是你介绍的,就都走了。”
李铭抬起头,眼睛里有震惊。
“他利用你。”顾西辞说,“用完就扔。你现在在他那边,是什么位置?底层?边缘?永远不被信任?”
李铭没说话。
但他的表情说明了一切。
顾西辞站起来,把那叠照片和转账记录收起来。
“我不需要你做什么。”他说,“我只需要你说实话。当年的事,到底是怎么发生的。”
他走到门口,停下来,回头看了李铭一眼。
“你自己决定。”
三天后,记者会。
地点选在一家酒店的会议厅,不大,但来了很多人——媒体、投资人、行业里的朋友。所有人都想知道,顾西辞到底能不能说清楚当年的那些事。
林知意坐在最后一排,手心里全是汗。
顾西辞站在台上,穿著深蓝色西装,神情平静。他没有用稿子,只是看著台下的人,开口:
“今天请大家来,是想说清楚几件事。”
他拿出那些访客记录的照片,投影在屏幕上。
“这是2019年3月到4月,王建国先生在我公司的访客记录。一周一次,连续六周。”
台下开始有人议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