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闺女,”妈妈的声音轻下来,“那个人,是不是对你挺好的?”
林知意眼眶突然有点发酸。
“妈,”她说,“我不知道该怎么办。”
“怎么办?”妈妈说,“什么怎么办?”
“他帮了我四年,我却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现在他什么都没了,我要是……”
“你要是什么?”妈妈打断她,“要是因为感恩跟他在一起?还是不忍心拒绝他?”
林知意没说话。
“闺女,”妈妈叹了口气,“妈虽然没读过多少书,但活了这么多年,有些事看得比你清楚。”
她顿了顿,继续说:“当年那些信,妈都看过。每一封都是手写的,字迹很认真。那种信,不是随便写写的,是用心写的。”
林知意听著,眼泪慢慢滑下来。
“那时候妈就想,这个好心人一定是个温柔的人。”妈妈说,“没见过面,不知道是谁,但能写出那些话的人,心里一定很软。”
“妈……”
“现在他人落了难,”妈妈说,“你要是喜欢他,就别顾虑太多。要是不喜欢,也别因为感动勉强自己。”
林知意擦掉眼泪:“妈,你怎么什么都知道。”
妈妈笑了:“废话,我是你妈。”
挂了电话,林知意在沙发上坐了很久。
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。她没开灯,就坐在黑暗里,想著妈妈的话。
你要是喜欢他,就别顾虑太多。
要是不喜欢,也别因为感动勉强。
她喜欢他吗?
三年前那个下雨天,她看到他第一眼就沦陷了。那种喜欢,是真的喜欢。不是因为他多有钱,不是因为他多成功,就是单纯的、不需要理由的喜欢。
后来他破产了,走了,她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他了。她告诉自己,忘了吧,人家根本不认识你。
可他又出现了。
穿著外卖制服,浑身湿透,站在她面前。
她让他重送咖啡,看著他在雨里等红绿灯,心跳得那么厉害。她给他买饭团,下意识拿了一个不辣的。她看到他摔倒,想都没想就冲了过去。
这些是感恩吗?
还是喜欢?
她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,这几天没见到他,她总是不自觉地往窗外看。手机一响,她就拿起来看是不是他的消息。她请假在家,有一部分原因是不敢面对他,但还有另一部分原因——她怕自己去了公司,看到他,会控制不住。
第三天。
林知意起得很早。洗漱,化妆,换衣服。她在镜子前站了很久,看著里面的自己,深吸一口气。
然后她出门了。
八点四十分,她推开公司的玻璃门。
大厅里和往常一样,有人在等电梯,有人在前台登记,保洁阿姨在拖地。周晓萌坐在前台里,看到她进来,眼睛亮了。
“知意姐!你来了!”
林知意走过去,放下包。周晓萌凑过来小声说:“他来了。”
林知意抬起头。
前台角落里,放著一杯咖啡。
还是那个牌子,还是那个杯子,杯壁上贴著一张便笺纸。
她拿起来看。
上面写著:“今天的天气,适合喝热的。顾西辞。”
她握著那杯咖啡,转头看向大厅。
他站在玻璃门旁边,靠著墙,手里拿著一个档案夹。他今天穿了件白色衬衫,干净整齐,头发也比平时认真梳理过。看到她看过来,他站直了身体,走过来。
他走到前台前面,停下来,隔著那张她坐了三年的桌子,看著她。
“病好了?”他问。
她点头。
他把那个档案夹放在前台桌上,推到她面前。
“什么?”她问。
“创业计划书。”他说,“我这几天弄的。”
林知意低头看著那个档案夹,没打开。
“你不是问我,为什么敢说还来得及吗?”他说,“因为这个。”
她抬起头看他。
“我知道我现在什么都没有。”他说,“但我想让你知道,我不是只会送外卖。我还能把事情做成。”
他看著她,眼睛里有她从未见过的光。
“林知意,我不是当年的顾西辞了。”他说,“但我在努力成为一个配得上你的人。”
她站在那里,手里捧著那杯热咖啡,看著他。
大厅里有人在走动,电梯门开了又关,日光灯白得晃眼。可她什么都听不见,只看见他站在那里,眼睛里有光。
“你可以不答应,”他说,“但请给我时间。”
林知意看著他,过了很久,开口:
“顾西辞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是个傻瓜。”
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她也笑了。
窗外,阳光正好。
林知意没想到,顾西辞说的“创业计划书”,是真的。
不是随便写几页纸的那种,是整整一本——封面、目录、市场分析、产品架构、商业模式、竞争分析、财务预测,应有尽有。她翻开第一页,看到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和图表,愣了一下。
“这是你这几天弄的?”
顾西辞点头:“之前就有想法,送外卖这几个月攒了不少数据。这几天没睡,整理出来了。”
林知意看著他眼睛下面的青黑,突然有点心疼。
“你几天没睡?”
他没回答,只是翻到产品架构那一页,指给她看:“这个App,主要是帮外卖员解决几个问题——抢单路线优化、商家出餐速度预警、小区门禁信息共享、异常情况申诉通道……”
他说著,眼睛里有光。
林知意看著那个光,想起当年他在台上讲商业计划书的样子。那个时候她坐在角落里,远远地看著他,觉得这个人离自己好远好远。
现在他就站在她面前,给她讲他的新项目。
“你听得懂吗?”他突然问,有点不好意思,“我是不是说太快了?”
林知意笑了:“你猜?”
顾西辞愣了一下,然后也笑了:“也是,你天天收外卖,肯定比我懂。”
“不只是收。”她说,“我们前台每天要对接几十个外卖员,他们抱怨什么、需要什么,我比你清楚。”
顾西辞眼睛亮了:“那你帮我看看,我这些功能是不是他们真正需要的?”
林知意低头看著那份计划书,认真看起来。
她不懂什么商业模式、财务预测,但她懂那些外卖员。她见过他们在大热天里跑得满头大汗,见过他们因为小区不让进车急得团团转,见过他们因为商家出餐慢被顾客骂。她知道他们最需要什么。
“这个,”她指著“小区门禁信息共享”那一条,“太需要了。我们这栋楼还好,旁边那个小区,外卖员经常被卡在门口,一卡就是十几分钟。”
顾西辞拿出笔,在她的位置做个记号。
“还有这个,”她又指了一处,“商家出餐速度预警,如果能提前知道哪家慢,他们就可以合理安排时间,不用干等。”
顾西辞认真记下来。
两个人站在前台旁边,一个讲一个记,不知不觉就过了半小时。周晓萌在一旁看著,眼睛里全是八卦的光,但很识趣地没打扰。
最后林知意合上计划书,看著他:“你真的要做这个?”
顾西辞点头:“嗯。”
“缺钱吗?”
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缺。但会有办法的。”
林知意看著他,想说什么,最后只是说:“加油。”
他把计划书收起来,看著她:“你今天下班有空吗?”
“干嘛?”
“陪我去见个投资人。”他说,“晚上七点,就在附近。”
林知意愣住了:“我去干嘛?”
顾西辞看著她,过了一会儿说:“因为你在,我会踏实一点。”
晚上六点五十,林知意站在那家咖啡馆门口,有点紧张。
她换了身衣服,浅灰色的连衣裙,头发放下来,化了淡妆。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答应来,也不知道自己来了能做什么。
但她来了。
顾西辞比她早到,站在门口等她。他也换了身衣服——不是那件白色衬衫,是深蓝色的,看起来正式了很多。看到她来,他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进去吧。”他说。
他们走进咖啡馆,找到约好的位置。投资人还没到,他们先坐下。林知意看著他,问:“紧张吗?”
“有一点。”他说。
“你以前不是经常见投资人?”
“以前是以前。”他看著她,“现在不一样。”
她没问哪里不一样,因为她大概知道答案。
几分钟后,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走过来,穿著休闲,但气场很强。他看到顾西辞,愣了一下:“老顾?”
顾西辞站起来,伸出手:“张总,好久不见。”
张总看看他,又看看林知意,笑了:“你这是……带助手来了?”
“朋友。”顾西辞说,“陪我来的。”
张总点点头,坐下。服务生过来点单,三杯咖啡。
寒暄几句后,顾西辞拿出计划书,开始讲。
林知意坐在旁边,看著他。
他讲得很慢,但很清晰。每一个数据,每一个分析,每一个预测,都讲得明明白白。张总听著,时不时问一两个问题,他都答得上来。
半小时后,张阖上计划书,看著他:“老顾,你这项目,有意思。”
顾西辞没说话,等他继续。
“但你现在这个情况,”张总说,“你拿什么做?钱呢?团队呢?”
顾西辞沉默了一秒,然后说:“钱可以找,团队可以组。这个项目的核心,不是钱,是对外卖员的理解。我送了半年外卖,知道他们需要什么。”
张总看著他,过了一会儿,笑了:“行,你还是当年的你。”
他站起来,伸出手:“我考虑一下,下周给你答复。”
顾西辞也站起来,握住他的手:“谢谢张总。”
张总走后,林知意看著顾西辞:“他会投吗?”
顾西辞摇头: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怎么看起来一点都不紧张?”
他转头看著她,过了一会儿说:“因为你在。”
林知意愣住了。
“以前见投资人,我都是自己。”他说,“出来之后,不管成不成,都是一个人。今天不一样,出来之后还能有人跟我说句话。”
他看著她,眼睛里有很温柔的东西:“林知意,谢谢你陪我来。”
她看著他,心跳漏了一拍。
走出咖啡馆,夜风吹过来,有点凉。他们沿著马路慢慢走,谁都没说话。
路灯一盏一盏掠过,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走过一个路口,顾西辞突然停下来。
“林知意。”他说。
她转头看他。
“我知道我现在什么都没有。”他说,“钱没有,公司没有,房子没有,只有一辆破电动车和一屁股债。”
她听著,没说话。
“但我想让你知道,”他看著她,“我不是当年的顾西辞了。那个时候我眼睛瞎了,看不到身边的人。现在我看到了,也在努力成为一个配得上你的人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很认真。
“你可以不答应,”他说,“但请给我时间。”
林知意站在那里,看著他。
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,在他脸上投下温柔的阴影。他眼睛里有光,不是当年那种锐利的光,是另一种——温和的、坚定的、让人安心的光。
她突然想起那天妈妈说的话:你要是喜欢他,就别顾虑太多。
她喜欢他吗?
她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,这几天没见到他,她总是不自觉地想他。知道他来公司问她,心里会有一点甜。看到他熬夜做的计划书,会心疼。陪他见投资人,会紧张。
这不只是感恩。
从来都不只是感恩。
“顾西辞。”她开口。
他看著她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问了另一个问题:“当年,你为什么匿名资助我?”
顾西辞愣了一下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因为你妈妈。”
她愣住了。
“那天我来公司,”他说,“应该是下午,我经过一楼大厅的时候,看到一个清洁阿姨在角落里打电话。她声音压得很低,但我听到了。”
他看著她,眼睛里有很深的东西:“她说,‘闺女考上大学了,学费还没凑够,我愁得睡不著’。”
林知意的眼眶开始发烫。
“我当时就想,能帮就帮一把。”他说,“我让人去打听了一下,知道她是谁,知道她女儿叫什么,在哪个学校。然后我注册了一个助学平台,每个月按时转账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说:“后来我想,光给钱不够,还得写点什么。就每个月写一封信,让平台转交。也没什么特别的内容,就是想让你知道,有人在关心你。”
林知意听著,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。
“那天是你入职的前一天。”他说,“我听到你妈打电话,第二天你就来公司报到了。”
她愣住了。
入职的前一天。
也就是说——
“所以我一入职,”她声音发抖,“你就认识我?”
顾西辞点头。
“你知道我是谁?”
他点头。
“你知道我就是那个被资助的女孩?”
他还是点头。
林知意站在那里,眼泪终于忍不住,无声地滑下来。
三年。
整整三年,她每天坐在前台里,看著他经过,不敢跟他说话,不敢直视他。她以为他从来没看过她一眼,以为那段暗恋从头到尾都是她一厢情愿。
可他早就知道。
他什么都知道。
“那你为什么……”她哽咽著,“为什么假装不认识我?”
顾西辞看著她,过了很久,才说:“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。”
她愣住了。
“我那时候想,”他说,“你是那个女孩,被我资助的那个。我要是跟你说话,你会怎么想?会觉得我在施舍你?会觉得我别有用心?还是会因为感恩而对我特别?”
他摇摇头:“我不知道。所以我就假装不认识,每天经过,每天看一眼,就够了。”
林知意听著,眼泪流得更凶了。
“后来公司出事,”他说,“我更没脸说了。我一个破产的人,还有什么资格站在你面前?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,离她很近。
“林知意,对不起。”他说,“让你等了那么久。”
林知意抬起头看著他,泪眼模糊。
她想起那些信,那些每个月一封、写了四年的信。想起那些话——“这个月辛苦了”、“期末考试加油”、“生日快乐”、“好好读书,你值得更好的人生”。
那些温柔,从未缺席。
只是她一直不知道,它们来自哪里。
她伸出手,轻轻握住他的手指。
顾西辞愣住了。
他低头看著她的手,看著她纤细的手指握在自己粗糙的手上,眼睛里有不敢相信的光。
“顾西辞。”她说,声音还有点哽咽。
他抬起头。
“你是个傻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