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摇头。
“因为合伙人背叛。”他说,“王建国,你昨晚见到的那三个人,就是他派来的。他带走了公司的核心团队和客户资源,资金链断了,我撑了三个月,最后还是没撑住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说:“破产那天,我最后一次从公司走出来。经过前台的时候,我看到你低头在写东西。我想停下来跟你说句话,但我没脸。”
林知意愣住了。
“我那时候就想,我什么都没了,还有什么资格跟人说话?”他说,“后来送外卖,第一次看到你坐在前台里,我差点没认出来。你变了,比以前自信了,比以前好看多了。”
他看著她,眼睛里有很深的东西。
“我送那杯咖啡的时候,以为你不会记得我。”他说,“但你让我重送。你看著我的时候,眼神里有东西,我看不懂。后来你给我买饭团,拿了一个不辣的,我就知道,你记得我。”
林知意听著,眼泪又下来了。
“所以你不知道,”他说,“我不是破产后才注意到你的。我是注意到你之后,才破产的。”
这句话他昨天说过。
昨天她没听懂。
今天她好像有点懂了。
“那张照片,”他说,“我放在书桌上,每天看。不是因为孤独,是因为看著看著,就想让自己变好一点。”
他看著她,眼睛里有她从未见过的东西:“林知意,我以前眼睛瞎了,现在治好了。我知道我现在什么都没有,没资格说这些。但我还是想问——还来得及吗?”
她站在那里,看著他,心跳得厉害。
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,在他肩膀上落下一层光。他额头上的纱布有点脏了,T恤也不是新的,脚上那双运动鞋磨破了边。
可他站在那里,像一棵树。
她想起三年前那个下雨天,他从外面回来,西装湿了半边,助理在后面追著给他打伞。那时候的他,离她好远好远。
现在他就在她面前。
问她还来不来得及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手机却突然震了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——陈远。
来电显示闪烁著,在寂静的空气里格外刺耳。
她没接。
顾西辞也看到了那个名字。他没说话,只是往后退了一步,给她空间。
电话响了很久,最后停了。
然后短信进来:
“知意,我是陈总。周末有空吗?我想带你去看看你母亲当年工作的那家清洁公司。当年我就是通过那里对接上你们的,想多了解你的过去。”
林知意盯著那行字,手指慢慢收紧。
清洁公司。
她妈妈工作了八年的地方。
陈远要去那里。
她抬起头,看向顾西辞。他站在那里,手里还拎著那袋粥,没说话。
“他约我去清洁公司。”她说。
顾西辞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“他说,当年是通过那里对接上我们的。”
顾西辞没说话,但他的表情变了。
“你知道那个地方吗?”她问。
他沉默了几秒,然后点头:“知道。”
“你去过?”
“去过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顾西辞看著她,过了很久,才说:“当年听到你妈打电话之后,我去过一次。找老板打听你们的情况,确定要不要帮。”
林知意愣住了。
“后来钱都是通过那个公司转交的。”他说,“我没直接联系你妈,怕她多想。就让老板在中间传话,每个月把钱转给她。”
她站在那里,听著这些她从不知道的事。
那些年,她妈每个月去清洁公司领一笔钱,说是好心人匿名资助的。她们猜过很多次那个人是谁,从没想过会是这样。
“陈远,”顾西辞说,“当年是我介绍他去那个公司的。我想找个中间人帮忙对接,他正好有空,就让他去了。”
他看著她,眼神很复杂:“他见过你妈吗?我不知道。但他肯定知道那个地方。”
林知意握著手机,看著那条短信。
陈远说,想带她去看那家公司,想多了解她的过去。
可他说的那些“过去”,真的是他的吗?
“你会去吗?”顾西辞问。
她抬起头看著他:“你觉得我应该去吗?”
他没说话。
但她看到他眼睛里,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。
像是担心,又像是不安。
手机又震了,还是陈远:
“知意?在吗?周六中午我去接你?”
林知意看著那行字,又看看顾西辞。
然后她做了个决定。
“我会去。”她说。
顾西辞的表情没变,但她看到他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“我想看看,”她说,“他到底知道多少。”
顾西辞看著她,过了几秒,说:“那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“不用——”
“我不进去。”他打断她,“我在外面等你。万一有什么事,你打我电话。”
林知意看著他,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。
他总是这样。
不该说的话不说,不该做的事不做。可他永远在。
在她需要的时候,他永远在。
“你的伤,”她指了指他的额头,“记得换药。”
他愣了一下,然后点头:“好。”
她把那袋粥接过来,低头看了一眼——皮蛋瘦肉粥,还是温的。
“你吃了吗?”她问。
“没。”
“那一起。”她说,“前面有个小公园,有长椅。”
顾西辞看著她,眼睛里有光闪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。
不是那种客气的笑,是真的笑,眼睛弯起来,整个人都柔和了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他们往小公园走。路上有落叶,有遛狗的人,有骑滑板车的小孩。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上落了一地光斑。
林知意走在他旁边,手里捧著那袋粥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她转头看他:“你怎么知道我住哪个小区?”
顾西辞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送外卖的时候,送过你们这栋楼。”他说,眼睛没看她。
“送过?送给谁?”
他沉默了一秒,然后说:“送给你。”
林知意愣住了。
“有一次你加班到很晚,点了外卖。”他说,“我接的单。”
她停下来,看著他。
他也停下来,转头看她。
“你那个时候就知道是我?”她问。
“知道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没说?”
顾西辞看著她,过了很久,才说:“因为那个时候,我还不知道该说什么。”
阳光落在他们身上,暖洋洋的。
林知意站在那里,看著他,心里那些乱糟糟的东西,好像突然有了个落脚的地方。
她想起那些信,想起那张照片,想起他昨天说“我以前眼睛瞎了,现在治好了”。
她想起他额头上的伤,想起他手里的粥,想起他说“我在外面等你”。
她没再说什么,转身往前走。
他跟上来。
两个人并肩走进公园,找了一张长椅坐下。她把粥拿出来,分他一半。他接过去,低头喝了一口。
“烫。”他说。
“你不是说刚出杯的咖啡烫,粥也烫?”她看他。
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对,都烫。”
她没说话,低头喝粥。
阳光暖暖的,有风吹过来,带著秋天的味道。远处有小孩在笑,有老人在下棋,有年轻人在遛狗。
林知意喝著粥,忽然觉得,这一刻好像很长很长。
长到她想一直这样坐下去。
周六上午十一点,林知意站在小区门口等陈远。
天气很好,阳光把路边的梧桐叶照得发亮。她穿著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,头发扎起来,露出耳垂上那对小小的珍珠耳钉——妈妈送她的工作周年礼物。
手机震了一下,是顾西辞发的短信:“我到了。”
她抬起头,四处看了一圈,没看到他的身影。
短信又来一条:“对面咖啡馆,二楼。”
她往对面看去,那家咖啡馆的二楼窗边,一个熟悉的身影坐在那里。他今天没穿外卖制服,换了件深灰色的衬衫,头发也比平时整齐了些。隔著玻璃,他朝她点了点头。
林知意心里踏实了一点。
虽然她说了不用他来,但他来了,她并不讨厌。
十一点十分,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。陈远从车上下来,穿著休闲西装,笑著朝她走过来。
“知意,等久了吧?”
“没有,我也刚下来。”
陈远拉开副驾的门:“上车吧,那家公司不远,十几分钟就到了。”
林知意上车,系好安全带。车子启动的时候,她下意识往对面咖啡馆看了一眼——二楼窗边,那个灰色身影还坐在那里。
路上陈远一直在说话,聊他这几天的工作,聊盛景文化的新项目,聊周末想去哪里玩。林知意听著,偶尔应一两句,视线却一直落在窗外。
“知意?”陈远喊她。
“啊?”
“想什么呢?这么出神。”
“没什么。”她笑了笑,“就是有点紧张。”
陈远笑了:“紧张什么?又不是去相亲。”
林知意没接话。
十二分钟后,车子停在一个老旧园区门口。园区里都是些低矮的建筑,墙皮有点剥落,门口挂著几块公司的招牌。其中一块写著“洁美清洁服务有限公司”。
“到了。”陈远下车,四处看了看,“就是这儿。”
林知意站在门口,看著那块招牌。
妈妈在这里工作了八年。从她上高中开始,到大学毕业。那些年妈妈每天凌晨四点起床,骑四十分钟电动车来这里,然后被派到各个写字楼去做清洁。她从来没来过这里,妈妈不让她来。
“进去吧。”陈远说。
他们走进园区,找到那家公司的门。门是玻璃的,上面贴著“办公区域,请敲门”。陈远敲了敲,一个中年女人开了门。
“找谁?”
“您好,我找李老板。”陈远说,“约好的。”
女人把他们带进一间办公室,让他们稍等。办公室很小,只有一张办公桌、几把椅子和一个档案柜。墙上挂著各种锦旗和感谢信,都是客户送的。
几分钟后,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走进来,身材微胖,穿著普通的Polo衫。他看到陈远,愣了一下,然后视线落在林知意身上。
“你就是林姐的女儿?”他问。
林知意站起来:“您好,我是林知意的女儿,我叫林知意。”
李老板点点头,叹了口气:“你妈是个好人,能吃苦,踏实。那几年多亏她,好多客户都夸她干活细心。”
“谢谢您。”林知意说,“我妈也常提起您,说您对她很好。”
李老板摆摆手:“应该的应该的。坐,都坐。”
三个人坐下,陈远开口:“李老板,今天来主要是想了解一下当年资助的事。我是当年那个匿名资助人,现在想跟知意确认一下细节。”
李老板看著他,眼神有点奇怪:“你是那个资助人?”
陈远笑了笑:“对,当年通过您这边转交的钱,每个月一笔,持续了四年。”
李老板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你稍等一下。”
他起身走到档案柜前,翻了一会儿,拿出一个档案夹。他打开,从里面抽出几张纸,放在桌上。
“这是当年的转账记录。”他说,“收款人是林姐,每个月十五号到账,四年没断过。”
林知意低头看那些纸。纸张有点发黄,但字迹很清楚。每一笔都有日期、金额、收款人。收款人那一栏,是妈妈的名字。
但她的视线落在转账人那一栏。
那里只有一个字母:Gu。
不是陈远。
是Gu。
她抬起头,看向陈远。陈远的脸色变了一下,很快恢复正常。
“这个……”他开口。
“陈总,”林知意打断他,“转账人是Gu,不是您的名字。”
陈远笑了笑:“可能是当年平台统一处理的,用的代号。我记得那个平台叫‘关爱助学’,拼音开头就是G。”
李老板看著他,眼神更奇怪了:“陈先生,那个平台确实叫关爱助学,但转账账户是个人的,不是平台。我当年核对过,转账人名字里有Gu这个音,但具体是什么我不记得了。”
陈远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林知意看著他,心里那点疑虑越来越清晰。
“陈总,”她说,“您还记得那些信的内容吗?”
陈远愣了一下:“信?”
“就是每个月转交的那些信。”她说,“您说您写的,那您还记得写过什么吗?”
陈远看著她,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时间太久了,具体内容记不太清了。大概就是鼓励你好好学习之类的。”
“那最后一句呢?”她问,“每一封信的最后一句,您还记得吗?”
陈远没说话。
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林知意看著他,心里那点希望一点一点往下沉。她多希望他能说出来,多希望那些信真的是他写的,多希望她不用面对那个她不想面对的真相。
可他说不出来。
因为那些话,从来都不是他写的。
“陈总,”她开口,声音很平静,“您是不是从来没写过那些信?”
陈远的脸变了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被门口的声音打断了。
“那些信是我写的。”
林知意转头。
顾西辞站在门口,手里拿著一个牛皮纸信封。他穿著那件深灰色衬衫,额头上的伤已经结痂,在日光灯下看著有点明显。
陈远站起来,脸色难看:“你来干什么?”
顾西辞没理他,径直走进来,把那封信封放在林知意面前。
“这是什么?”她问。
“所有转账凭证的原件。”他说,“从第一笔到最后一笔,四十八张。”
林知意低头看著那个信封,手指发抖,没敢打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