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知意看著他,心里掠过一丝异样。
那些信,她当然记得。每个月一封,手写的,字迹很漂亮,内容从来不长——这个月辛苦了,天冷加衣,期末考试加油。落款永远只有一句话:好好读书,你值得更好的人生。
她把它们都收在一个盒子里,和那些照片、日程表放在一起。
“那些信,”她缓缓开口,“是陈总您写的?”
陈远顿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当然是我写的,不然还能是谁?”
林知意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
但那丝异样还在。
她记得那些信的字迹——锋利,干净,笔锋很硬。她见过类似的字迹,在……
在哪里?
她一时想不起来。
“知意?”陈远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。
“啊?”
“想什么呢?”陈远笑著看她,“是不是觉得我太能聊了?”
“没有没有。”林知意赶忙说,“我只是在想,这么多年了,终于见到您,有点像做梦。”
陈远笑了笑,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:“不用想太多,以后常联系。”
林知意下意识把手缩了回来。
陈远愣了一下,很快恢复正常,端起酒杯喝了一口。
窗外,夜色渐浓。
餐厅对面的马路边,一辆外卖电动车停在阴影里。
顾西辞坐在车上,隔著玻璃窗看著里面那两个人。他看到她笑了,看到她低头吃东西,看到她把手缩回去的那个小动作。
陈远站起来,去了洗手间。
回来的时候,他经过她身边,手很自然地搭在她肩上,低头说了句什么。她侧过脸,听著,没躲开。
顾西辞握著车把的手收紧了。
他看著陈远回到自己座位,看著他们继续吃饭,看著服务生端上甜品,看著她用小勺挖了一口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。
下午接到这个餐厅附近的外卖订单,送完之后就没走。他在路边抽了根烟,看著时间一点一点过去,看著她走进餐厅,看著陈远走进去,看著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。
他应该走的。
他还有单要送,还有钱要挣,还有债要还。
可他没走。
九点十分,他们出来了。
陈远送林知意走到餐厅门口,站在路灯下说了会儿话。然后陈远伸出手,揽住她的肩膀,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。
她没推开。
顾西辞看著那一幕,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。
然后陈远低下头,凑近她耳边,说了句什么。她侧耳听著,距离很近。
顾西辞启动电动车,走了。
他没再看下去。
骑过一个路口,等红灯的时候,手机震了一下。他拿起来看,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:
“顾西辞,当年的事,你最好别说。说了对谁都没好处。你现在这个样子,她跟了你只会受苦。让她过好日子吧。——陈远”
红灯变绿。
身后有人按喇叭。
顾西辞把手机揣回口袋,骑车过了路口。
夜风很凉,吹得他眼睛发酸。他想起来那天晚上,她站在路灯下看著他,眼眶红红的,说“我猜的”。
他想起来那天下午,她在大厅里看著陈远,眼睛里全是惊喜和感激。
他想起来那些信。
那些每个月一封、他熬夜写的信。他写“这个月辛苦了”,写“天冷加衣”,写“期末考试加油”。他不敢写太多,怕被她认出来。他只能写那句话,每次都是那句话:
好好读书,你值得更好的人生。
他不知道自己算什么。
恩人?不是,她不知道。
陌生人?也不是,她记得他的名字,记得他不吃辣,记得他咖啡不加糖。
可他什么都不是。
他只是一个送外卖的,一个破产的失败者,一个连真相都不能说的人。
电动车在夜色里穿行,路灯一盏一盏掠过。
他骑过一个又一个路口,不知道要去哪里。
只知道那家餐厅的窗户里,她坐在灯光下,笑著吃东西。
而他的手,从头到尾都没有资格搭上她的肩。
林知意站在餐厅门口,夜风吹过来,带著初秋的凉意。
“真的不用送?”陈远站在她身边,手还搭在她肩上,“这儿离地铁站还有段距离,我开车送你吧。”
“真的不用。”林知意往旁边挪了半步,不著痕迹地挣开他的手,“我坐地铁习惯了,而且也不远。”
陈远看著她,笑了笑:“那行,你自己小心点。到了给我发个微信。”
“好,谢谢陈总。”
“叫陈哥。”他纠正她。
林知意笑了笑,没接话,转身往地铁站的方向走。
走出十几步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陈远还站在餐厅门口,看著她的方向,见她回头,挥了挥手。她也挥了挥手,然后加快脚步往前走。
夜里的街道比白天安静,路边的店铺关了大半,只有几家便利店和小吃摊还亮著灯。她走得不快,一边走一边想刚才那顿饭。
陈远人挺好的,热情,健谈,对她也照顾。可总有哪里不对劲。
那些信。
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。陈远说那些信是他写的,可她记得那些信的字迹——锋利,干净,笔锋很硬。今天吃饭的时候她特意看了陈远点菜时写的字,圆润,流畅,和那些信完全不一样。
也许是故意换了字迹?
她不知道。
走过一个路口,前面是条人少的小路。穿过这条路就是地铁站,她平时下班也常走,没出过什么事。
她没多想,拐了进去。
路灯有点暗,隔很远才有一盏。两边是老旧小区的围墙,墙里有树,树影落在路上,一块一块的。她加快脚步,手机握在手里,随时准备打电话。
走到一半,前面突然出现三个人。
她没太在意,往旁边让了让,准备从他们身边走过去。但那三个人没动,反而往她这边靠过来。
林知意脚步顿了一下,抬头看他们。
三个人,都穿著深色衣服,为首那个光头,眼睛很小,正盯著她看。
“林知意?”光头开口。
她心口一紧:“你们是谁?”
“别怕,就问你点事。”光头往前走了一步,“顾西辞,认识吧?”
林知意后退一步,手在手机屏幕上摸索著想拨号:“不认识。”
“别装了。”旁边一个染黄毛的年轻人说,“我们看到你跟他说话,好几次了。”
“你们到底想干什么?”
光头笑了笑:“不想干什么,就想问问,他最近是不是在搞什么新项目?见了什么人?有没有投资方联系他?”
林知意看著他们,心跳得厉害,但脸上尽量保持平静:“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。他送外卖,我收外卖,就这么简单。”
“是吗?”光头又往前一步,“那你帮我们带个话给他——让他别折腾了,老老实实送他的外卖,对大家都好。”
林知意后退,背抵上了身后的围墙。
无路可退了。
“我说了,”她尽量让声音平稳,“我跟他不熟,帮不了你们。”
“不熟?”黄毛笑了,“不熟你那天晚上在便利店门口跟他站那么久?不熟他给你送咖啡?”
林知意愣住了。
他们一直在盯著她。
从什么时候开始的?
“小姑娘,我们没想为难你。”光头说,“你只要告诉我们,他最近见了哪些人,我们就让你走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说。
“不知道?”
“不知道。”
光头的眼神冷下来:“那就别怪我们——”
话没说完,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巨响。
那是金属摔在地上的声音,很重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。三个人同时回头,林知意顺著他们的视线看过去——
顾西辞站在十几米外,脚边是一个摔变形的外卖箱,里面的餐盒滚了一地。他穿著那件蓝色制服,站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,看不清表情。
但他走过来了。
一步,两步,三步。
他走进路灯的光里,林知意这才看清他的脸——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,冷得像冰。
“顾西辞?”光头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,“哟,正找你呢,自己送上门了。”
顾西辞没理他,视线越过他,落在林知意身上。
“过来。”他说。
林知意想动,但光头挡在中间。
“别急啊。”光头转向他,“顾西辞,好久不见。王总让我带句话——你现在这德性,就老实点,别想著东山再起。大家相安无事,对谁都好。”
顾西辞还是没理他,只是看著林知意。
“过来。”他又说了一遍,声音很轻。
林知意看著他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没有害怕,没有犹豫,只有一种很笃定的东西。她不知道哪来的勇气,推开挡在前面的黄毛,跑了过去。
跑到他身边的时候,她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洗衣液味道。
和当年一模一样。
“站后面。”他说。
她还没反应过来,他就动了。
光头冲过来的时候,顾西辞侧身一让,顺势抓住他的手腕一拧——只听一声惨叫,光头的胳膊被反剪到背后,整个人跪在地上。旁边两个想上来帮忙,顾西辞松开光头,一脚踹在黄毛膝弯,黄毛惨叫著倒地,另一个被他抓住衣领,一个过肩摔摔在地上。
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。
林知意站在那里,看呆了。
她想起当年公司里有人说过,顾总年轻的时候学过搏击,参加过比赛。她只当是八卦听听,没往心里去。现在她知道了——那是真的。
顾西辞站在那三个人中间,低头看著在地上呻吟的光头,声音很平:“回去告诉王建国,让他别动她。有什么事,冲我来。”
光头捂著胳膊,脸色发白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顾西辞转身,拉住林知意的手腕:“走。”
她被他拉著往前走,脚步踉跄。走出去十几步,她回头看——那三个人还在地上,没追上来。
走了很远,他才松开手。
“你没事吧?”他问,声音有点喘。
林知意摇头:“我没事。”
她抬起头看他,然后愣住了。
他的额头上有一道口子,血正往下流,顺著眉骨,流到眼睑,他眨了一下眼,血滴在地上。
“你流血了!”她惊呼。
顾西辞抬手摸了一下额角,看了一眼手上的血,语气很平静:“没事,擦破点皮。”
“什么擦破皮,这么多血!”林知意四处看,“医院呢?附近有没有医院?”
“不用医院。”他从口袋里掏出纸巾,随便按在伤口上,“回去吧,很晚了。”
林知意看著他,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。
刚才那三个人围著她的时候,她很害怕。不是怕自己受伤,是怕他们真的问出什么——因为她确实知道一些事。前几天顾西辞跟她说过,他在做一个新项目,帮外卖员的App,已经有投资人感兴趣了。
她没说。
她什么都没说。
可他来了。
他不知道从哪里冲出来,把那三个人打倒在地,然后拉著她离开。他额头上的伤口还在流血,他却只说“没事”。
“你家在哪?”她问。
顾西辞愣了一下:“干嘛?”
“包扎。”她看著他,“你这样不行,要消毒。”
“不用——”
“带路。”
她语气很硬,没有商量余地。
顾西辞看著她,沉默了几秒,然后转身往前走。
她跟在后面。
走了十几分钟,到了一个老旧小区。穿过黑漆漆的楼道,爬到五楼,他在一扇门前停下来,掏出钥匙开门。
门开了,他侧身让她进去。
林知意走进去,站在门口,环顾四周。
很小的出租屋,一眼能看到头。一张床,一张书桌,一个衣柜,一把椅子。床单洗得发白,书桌上堆著文件和笔记本,衣柜门关不严,露出一角衣服。
但她视线落的地方,不是床,不是衣柜。
是书桌。
书桌上放著一个相框,相框里是一张照片——
是她。
今年公司年会上,她作为优秀员工上台领奖的照片。她站在台上,手里拿著奖杯,对著镜头笑。那张照片她自己都没见过,不知道是谁拍的。
“你……”她转头看向顾西辞,“这是什么?”
顾西辞站在门边,额头上的血已经凝固了,在灯光下看著有点吓人。他顺著她的视线看过去,表情顿了一下。
“没什么。”他说,走过去想把相框收起来。
“别动。”林知意拦住他。
她走过去,拿起那个相框,仔细看。
照片里的她穿著公司统一的制服,头发盘起来,笑得很开心。背景是年会的舞台,日期显示是今年二月。
今年二月。
那个时候他还是启航科技的老板,还没破产。她记得那年会,他来了,坐在第一排,但她没敢多看。她上台领奖的时候,紧张得手都在抖,根本没注意台下的人。
可他拍了这张照片。
“你什么时候拍的?”她问,声音有点哑。
顾西辞没说话。
“顾西辞。”她转头看他,“这是今年二月,你还没破产。你为什么会拍我?”
他站在那里,额头上的血还在往下流,但他好像感觉不到。他只是看著她,眼神很复杂,像是在想该怎么回答。
“你拍的?”她又问。
“不是。”他说,“是公司摄影师拍的。我后来……要了一张。”
林知意愣住了。
“你为什么要?”
顾西辞沉默了很久,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然后他开口:“因为那天你在台上,眼睛里有光。”
她心口一紧。
“我那天坐在第一排,”他说,“看著你上台领奖,看著你笑,看著你拿著奖杯鞠躬。我突然发现,这个女孩我好像每天都见,但我从来没真正看过她。”
林知意站在那里,手里还捧著那个相框,指节发白。
“后来我就想,”他继续说,“如果早一点看到,就好了。”
房间里很安静,只有窗外的虫鸣和楼下偶尔传来的电动车声。头顶的灯有点暗,是那种老式的节能灯,发著惨白的光。他站在门口,她站在书桌前,中间隔著三步的距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