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所以,”她开口,声音有点抖,“你是破产之后,才注意到我的?”
顾西辞摇头:“是注意到你之后,公司才破产的。”
她愣住了。
“这话听起来像借口,”他说,“但是真的。二月年会,我注意到你。三月开始,公司出问题。四月,合伙人背叛。五月,资金链断了。六月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六月我就什么都没了。”
林知意看著他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我没想过要告诉你这些。”他说,“没意义。你过你的日子,我送我的外卖,本来就是两条路上的人。”
“那你今天为什么来?”
他没说话。
“那三个人围著我的时候,你为什么会在那里?”
他还是没说话。
林知意看著他,眼眶突然有点发烫。
她想起那天晚上,他站在便利店门口,说“林知意,对不起,以前没记住你的名字”。她想起他给她送咖啡,说“刚出杯的,烫的,没加糖”。她想起他站在路灯下,说“你怎么知道我不吃辣”,眼神里有她从未见过的东西。
她一直以为,是她一个人在记得那些事。
她一直以为,那段暗恋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独角戏。
可现在,他书桌上放著她的照片。
是今年二月拍的。
那个时候她每天提前半小时到岗,只为看他上班经过的那三十秒。那个时候她偷偷记下他所有的习惯,从不敢让任何人知道。那个时候她以为他从来没看过她一眼。
可他看了。
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看的,但他看了。
“顾西辞。”她开口。
他抬起头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看到他额头上的血又流下来了,顺著眉骨,流进眼睛里。他眨了一下眼,血滴在地上。
“你先坐下。”她说,“我给你包扎。”
她去洗手间找了半天,找到一条干净的毛巾和一个急救箱——很小,只有创可贴、碘伏和纱布。她把毛巾打湿,走出来,让他坐在椅子上。
她站在他面前,弯下腰,用湿毛巾轻轻擦掉他额头上的血。
伤口不深,但有点长,从眉骨往上延伸到发际线。她擦干净血迹,用碘伏消毒,他一动不动,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“疼吗?”她问。
“不疼。”
“骗人。”
他没说话。
她低头继续处理伤口,贴上纱布,用胶带固定。整个过程中,他一直抬著头看她,距离很近,近到她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温度。
“好了。”她说,往后退了一步。
他没动,还是看著她。
林知意被他看得心慌,转身去放毛巾。回来的时候,他已经站起来了,站在书桌旁边,看著那个相框。
“这照片,”他说,“我每天看。”
她心口又是一紧。
“不是故意要看,”他说,“就是抬头就能看到。看著看著,就看习惯了。”
林知意站在那里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窗外有车经过,灯光从没拉窗帘的玻璃上扫过,一闪而过。房间里又暗下来,只有头顶那盏惨白的节能灯。
“林知意。”他突然开口。
她抬起头。
他看著她,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。他往前走了一步,又停下来,像是在犹豫什么。然后他说:
“我以前眼睛瞎了,现在治好了,还能来得及吗?”
林知意愣住了。
她站在那里,看著他,大脑一片空白。这句话她等过吗?等过。三年八个月,无数个加班的夜晚,无数次经过他曾经走过的大厅,无数次看著那个空了的电梯方向。她等过。
可现在他站在她面前,额头上贴著她包的纱布,问她“还能来得及吗”,她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她想起陈远。
想起那些信,想起那个匿名资助她四年的人。
她想起今天晚上的饭,想起陈远搭在她肩上的手,想起他说“以后常联系”。
她想起顾西辞那天说的话:“如果,他是认错了呢?”
她不知道。
她什么都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现在她必须离开这里。
“我……”她开口,声音发涩,“我得走了。”
顾西辞看著她,没说话。
她转身走向门口,拉开门,走出去。
下楼的时候,脚步很急,一级一级台阶在脚下掠过。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逃,只知道心口跳得厉害,脸也在发烫。
走到楼下,夜风吹过来,凉飕飕的。
她深吸一口气,拿出手机看时间——十一点四十。
手机上有一条未读微信,是陈远发的:到家了吗?
她看了一眼,没回。
走出小区,站在路边等计程车。夜里车少,等了好一会儿才来一辆。她上车,报了地址,靠著车窗发呆。
司机在听夜间电台,放著一首老歌。她听不出是什么歌,只觉得旋律很慢,很温柔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她以为是陈远,拿起来看,却是顾西辞发的短信:
“刚才的话,当我没说。”
她盯著那行字,盯了很久。
然后又来一条:
“但你以后走夜路,小心点。那三个人可能还会来。”
她没回。
回到家,关上门,她靠在门上站了很久。
手机又震了,还是陈远:到家了吗?别让我担心。
她回了一个:到了,谢谢陈总。
对面秒回:叫陈哥。
她没回,把手机扔在床上。
走进洗手间洗脸,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——脸还是红的,眼睛也是红的,像是刚哭过,又像是没哭。
她想起他说的每一句话。
“因为那天你在台上,眼睛里有光。”
“是注意到你之后,公司才破产的。”
“这照片,我每天看。”
“我以前眼睛瞎了,现在治好了,还能来得及吗?”
她捧著冷水又洗了一把脸。
回到卧室,她拉开床头柜的抽屉,拿出那个浅蓝色铁盒。打开,翻到最下面,那里压著一叠信——那些匿名资助人写的信。
她抽出一封,打开,看上面的字迹。
锋利,干净,笔锋很硬。
她看了一会儿,又拿出一封,再看。
然后她拿出手机,翻出前几天拍的一张照片——那是那天下午顾西辞在前台写问题单时,她偷偷拍的。不是因为别的,只是那一刻她突然想拍下来。
照片上的字迹,和信上的字迹,一模一样。
林知意坐在床边,手里握著那封信,看著手机屏幕上那张照片,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。
窗外的路灯照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一小块光。楼下有车经过,有狗叫,有这个夜晚该有的一切声音。
可她什么都听不见。
她只看见那两行一模一样的字。
锋利,干净,笔锋很硬。
林知意一夜没睡。
她坐在床边,把那叠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,又把手机里那张照片放大缩小看了无数遍。每一笔每一划都对过了——横折钩的角度,竖笔的力度,撇捺的收尾。
一模一样。
那些信,那些每个月一封、写了四年的信,那些在她最难的时候给过她温暖和力量的字句——是顾西辞写的。
不是陈远。
是顾西辞。
她想起那天在咖啡馆,陈远说“那些信当然是我写的”时的表情。当时她没多想,现在想起来,那表情里有一闪而过的僵硬。
她想起顾西辞说“如果他是认错了呢”时的眼神。那眼神里有欲言又止,有为难,有她看不懂的东西。
他早就知道。
他什么都知道。
可他没说。
为什么?
窗外的天一点一点亮起来。她看著那些信,看著那些“好好读书,你值得更好的人生”,眼眶酸得厉害。
凌晨五点,她终于撑不住,趴在床边睡著了。
再醒来的时候,手机在震。
上午九点半,周晓萌的电话。
“知意姐!你今天怎么没来上班?生病了?”
林知意愣了一下,拿开手机看时间——九点三十七。她迟到了。
“我……”她开口,声音哑得厉害,“我有点事,帮我请个假。”
“你声音怎么这样?真生病了?”
“没事,就是没睡好。”
“那你好好休息,我帮你跟主管说。”周晓萌顿了顿,“对了,那个外卖员今天来了,问你怎么没上班。”
林知意心口一跳:“他问了?”
“问了。我说你可能生病了,他站了一会儿就走了。”周晓萌语气里带著八卦的味道,“知意姐,他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啊?天天给你送咖啡,今天还专门问你——”
“晓萌,”林知意打断她,“我先挂了,回头聊。”
她挂了电话,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。
他问了。
他专门问她怎么没上班。
她闭上眼睛,脑子里乱成一团。那些信,那张照片,那句话——“我以前眼睛瞎了,现在治好了,还能来得及吗?”
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。
中午十一点,她起来洗漱。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很差,眼睛肿著,黑眼圈很重。她用冷水洗了把脸,画了个淡妆,换了身衣服。
出门的时候,手机震了。
顾西辞发的短信:“听说你生病了,好点了吗?”
她看著那行字,手指悬在屏幕上方,不知道该回什么。
最后只回了一个字:“嗯。”
对面秒回:“吃饭了吗?”
她没回。
走到楼下,她愣住了。
顾西辞站在小区门口,手里拎著一个塑胶袋。他换了件干净的T恤,额头上还贴著她昨天贴的那块纱布,看到她出来,他走过来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在这?”她问。
“你住这个小区,我查过。”他把塑胶袋递过来,“给你买的粥,趁热喝。”
林知意低头看著那个袋子,没接。
“顾西辞。”她开口。
“嗯?”
“那些信。”
他愣住了。
她抬起头看著他,眼睛里有血丝,有疲惫,还有他看不懂的东西:“那些匿名资助的信,是你写的,对不对?”
顾西辞站在那里,没说话。
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。
“我昨晚比对过了。”她说,声音有点抖,“你写问题单的时候,我拍了照片。那些信上的字迹,和你的字一模一样。”
他还是没说话。
“为什么不说?”她问,“那天陈总说是他写的,你为什么不说?”
顾西辞看著她,过了很久,才开口:“因为说了,你会为难。”
她愣住了。
“他那个人,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他想要什么东西,会想办法拿到。他看上你了,我不说真相,你只是被骗一段时间;我说了真相,他会想别的办法报复你。”
“我不怕。”
“我怕。”
简单两个字,把她所有的话都堵了回去。
顾西辞站在那里,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,在他脸上投下阴影。他额头上的纱布有点歪了,他没注意到,只是看著她,眼神很平静。
“林知意,我不是什么好人。”他说,“当年帮你,是因为听到你妈打电话,说凑不够学费。举手之劳,没想过要你回报。后来公司出事,我什么都没了,更没想过要告诉你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说:“现在陈远认了这件事,我知道不对。但我能说什么?我说是我做的,然后呢?你信我,他恨我,你夹在中间为难。你不信我,我就成了一个嫉妒别人的小人。”
林知意听著,眼眶又开始发烫。
“所以我没说。”他看著她,“但我没想到你自己发现了。”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听到自己问:“那你为什么拍我?”
他愣了一下。
“那张照片。”她说,“你书桌上那张照片。你为什么拍我?”
顾西辞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因为那天你在台上,眼睛里有光。”
这是她第二次听到这句话。
“我那时候每天经过前台,看了你三年。”他说,“但我从来没真正看过你。直到那天你上台领奖,我才发现,这个女孩我好像认识很久了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,离她更近了些。
“后来我就想,如果我早一点注意到你,会不会不一样。”他说,“早一点跟你说话,早一点认识你,早一点……让你知道我的名字。”
林知意站在那里,眼泪终于忍不住,滑了下来。
“你哭什么?”他问,声音轻下来。
她摇头,说不出话。
顾西辞看著她,犹豫了一下,伸手替她擦掉眼角的泪。他的手指有点粗糙,是送外卖这几个月磨出来的茧子,碰到她脸颊的时候,有点痒。
“别哭了。”他说,“我没想让你哭。”
林知意深吸一口气,看著他:“那你现在想怎么样?”
顾西辞没说话。
“你昨天问我,还来不来得及。”她说,“我不知道怎么回答。因为我不知道你是真的喜欢我,还是因为破产了,孤独了,正好我在这里。”
他看著她,眼神很复杂。
“我承认我想过这个问题。”她说,“你是顾西辞的时候,从来没看过我一眼。现在你什么都没了,突然说注意到我了。你让我怎么想?”
顾西辞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旁边有路人经过,看了他们一眼,又走开了。
久到手里那袋粥,从烫的变成温的。
然后他开口:“林知意,你知道我为什么破产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