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知意周六早上醒来的时候,窗外果然阴著天。
她躺在床上看了会儿天花板,拿过手机,天气预报说午后有小雨。现在是上午九点,小雨大概在三四个小时之后。
她把手机放下,又躺了五分钟,然后起床、洗漱、吃早饭。整个过程她都没想什么,只是在煮牛奶的时候多站了一会儿,直到锅里的牛奶差点扑出来。
中午十二点,她出门了。
没什么特别的理由,只是冰箱里没菜了,需要去超市。她这样告诉自己,然后撑著伞走进细雨里。
超市在两个路口外,她走得很慢,伞压得很低,视线却总是往马路上飘。
外卖电动车一辆接一辆过去,蓝色、黄色、红色,穿著各色制服的骑手在雨中穿梭。她看了一路,没看到那个身影。
买完菜出来,雨下大了。
林知意站在超市门口,看著外面白茫茫的雨幕,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她拿出来看,是周晓萌发的语音:“出来玩啊!好不容易周末,别在家发霉!”
她回了两个字:“下雨呢。”
对面秒回:“下雨才凉快!来不来?我在万达!”
她想了想,回了个“不去了”,把手机揣回口袋。
雨一直下到傍晚才停。林知意在家待了一整天,看书、打扫卫生、给妈妈打电话。妈妈在电话里问她工作怎么样、吃饭怎么样、有没有认识新的朋友,她一一回答,说都好,都挺好。
挂了电话,窗外天已经黑了。
她站在窗边,看著楼下那条路。
路灯亮了,地面还是湿的,偶尔有车经过,偶尔有行人走过。没有外卖电动车,没有蓝色身影。
她拉上窗帘,睡觉。
周日也是这样。
她没出门,也没等到什么。
直到周一早晨。
林知意七点半到公司,比平时早了半小时。她在前台坐下来,打开电脑,整理今天的访客预约表。八点左右,周晓萌来了,手里拎著两杯豆浆,递给她一杯。
“早啊知意姐!喏,请你喝。”
“谢谢。”林知意接过来,低头喝了一口。
周晓萌在她旁边坐下,一边整理头发一边说:“哎,你周末干嘛了?叫你出来都不出来。”
“在家待著。”
“无不无聊啊你。”周晓萌转头看她,“对了,那天晚上那个外卖员,后来怎么了?”
林知意顿了一下:“什么怎么了?”
“就是你跑过去帮他捡东西那个啊。”周晓萌眨眨眼,“我后来想了想,你是不是认识他?看著是挺眼熟的……”
“不认识。”林知意低头看电脑,“以前见过,不熟。”
“哦……”周晓萌拉长了声音,还想说什么,被进来的快递小哥打断了。
上午九点,大厅开始热闹起来。上班的人流一波接一波,电梯前排起长队,访客陆续登记进楼。林知意忙起来,没时间想别的。
十一点左右,外卖高峰期到了。
前台的外卖收餐区很快堆满了各种袋子,骑手们进进出出,有的一放就走,有的需要打电话确认。林知意和周晓萌轮流登记、核对、通知楼上下来取餐。
十一点四十分,玻璃门被推开。
林知意抬起头,看到那个蓝色身影走进来。
顾西辞今天没穿那件冲锋衣,换了件干净的短袖,左手上贴著一块创可贴——是她买的那盒。他拎著三杯咖啡,快步走到前台,把其中一杯单独放出来。
“林知意,你的。”他说。
林知意看著那杯咖啡,没动。
“没问题。”他把杯子往前推了推,“刚出杯的,烫的,没加糖。”
旁边的周晓萌看看他,又看看林知意,眼睛亮了。
林知意伸手拿过咖啡,揭开杯盖看了一眼,然后放下:“放那吧。”
顾西辞点点头,把另外两杯放进收餐区,拿出手机拍照确认。做完这一切,他没立刻走,而是站在那里,看著她。
林知意低头整理表格,假装没感觉到那道视线。
“那天……”他开口。
“您的订单确认了吗?”她打断他,“确认完就可以走了。”
顾西辞顿了顿,没再说什么,转身走了。
等他走出玻璃门,周晓萌立刻凑过来:“卧槽知意姐!他专门给你送咖啡!还知道你不加糖!你们到底什么关系?”
“没关系。”林知意把那杯咖啡推到角落,“他是我让他重送过的那个。”
“就是他啊?”周晓萌伸长脖子往外看,“帅是挺帅的,就是……诶,我怎么总觉得在哪见过他……”
林知意没说话,继续整理表格。
中午十二点半,外卖高峰期过了。林知意把那杯咖啡拿过来,摸了摸杯壁——还是烫的。她揭开盖子喝了一口,美式,不苦,温度刚好。
下午三点,来了个新面孔。
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走进大厅,身后跟著两个拎公文包的年轻人。他走到前台,看了看楼层指引牌,然后转向林知意。
“你好,我是新入驻的盛景文化,陈远。”他笑了笑,“来办入驻手续,物业说要先来前台登记?”
林知意站起来,拿出登记表:“好的陈总,麻烦您填一下基本信息。”
陈远接过笔,低头填表。他一边填一边抬头看她,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下。
“林知意?”他看著她胸前的工牌,“名字挺好听。”
“谢谢。”林知意微笑,公事公办的语气。
陈远填完表,还给她:“我以后每天都会来,麻烦多关照。”
“陈总客气了,应该的。”
陈远点点头,带著人往电梯走。走了两步,他又转回来:“林小姐,冒昧问一下,你是哪个学校毕业的?”
林知意愣了一下:“A大,怎么了?”
“A大?”陈远眼睛亮了,“哪一届?”
“16级。”
“16级……”陈远若有所思地看著她,“你大学的时候,有没有收到过匿名资助?”
林知意僵住了。
她盯著陈远的脸,大脑空白了一瞬。电梯那边的门开了又关,大厅里有人走过,日光灯白得晃眼,她却什么都听不见,只看见陈远那张微笑的脸。
“你……”她声音发紧,“你怎么知道?”
陈远笑了:“林知意,16级,中文系,母亲是清洁工,对吧?当年我通过一个助学平台资助过几个学生,你是其中之一。刚才看到你的名字和学校,我就想会不会这么巧……”
林知意站在原地,手攥紧了那张登记表。
原来是他。
那个匿名资助了她四年的人,那个每个月按时把钱打到妈妈账户上的人,那个从来不愿意留名字、只让平台转达“好好读书,你值得更好的人生”的人——是眼前这个刚刚入驻这栋大楼的陌生人。
“陈总……”她张了张嘴,声音有点哑,“我……”
“别激动别激动。”陈远摆摆手,“当年举手之劳,没想过要什么回报。能在这里遇见也是缘分,改天一起吃个饭?我想多了解了解你的情况。”
林知意点头,眼眶有点发烫。
这么多年了,她一直想找到那个人,想当面说一声谢谢。妈妈说过无数次,要不是那个好心人,她根本读不完大学。现在那个人就站在她面前,笑著说“举手之劳”。
“那行,我先上去了。”陈远指了指电梯,“回头联系。”
“好。”林知意点头,“陈总慢走。”
电梯门开了又关,陈远的身影消失在金属门后。
林知意站在前台里,手里还攥著那张登记表,心里翻涌著说不清的情绪。周晓萌在一旁小声说:“哇,知意姐,你还有这种经历?那个陈总看著挺有气质的,对你还挺热情……”
林知意没说话,低头看那张登记表。
陈远,盛景文化总经理,联系方式……
她还没看完,玻璃门又被推开了。
顾西辞走进来,手里拎著一个外卖袋。他走到前台,把袋子放进收餐区,抬起头看她——
然后他顿住了。
因为林知意在看著他。
不是那种公事公办的看,是一种很奇怪的眼神,眼眶有点红,表情有点恍惚,像是在看他,又像不是。
他愣了一下,顺著她刚才的视线方向看了一眼——电梯那边,什么都没有。
“怎么了?”他问。
林知意回过神,移开视线:“没事。”
她低头继续整理表格,手指却有点抖。顾西辞站在那里,看著她的侧脸,看著她微红的眼眶,眉头动了一下。
“你刚才……”他开口。
“没什么。”她打断他,声音比平时硬,“外卖放那儿就行,确认完了可以走了。”
顾西辞没动。
他看著她,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林知意,你哭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眼眶红的。”
“空调吹的。”
她没抬头,笔尖在登记表上划过,写错了一个字。她把那张表揉掉,重新拿了一张,继续写。
顾西辞站在那里,看了她很久。
然后他什么都没说,转身走了。
林知意这才抬起头,看著那个蓝色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外。她松开笔,才发现手指攥得太紧,掌心全是汗。
“知意姐……”周晓萌小心翼翼地凑过来,“你没事吧?那个陈总说什么了?你怎么突然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林知意深吸一口气,“真的没事。”
下午五点,陈远又下来了一趟。
他说是去物业办手续路过,顺便问林知意周末有没有时间吃饭。林知意答应了,说周六中午可以。陈远笑著说好,到时候联系。
他走后,周晓萌在一旁挤眉弄眼:“啧啧,这陈总对你挺上心啊,刚认识就约饭。”
“他只是当年资助过我。”林知意说,“我想当面感谢一下。”
“那你请人家吃饭啊,干嘛人家请你?”
林知意愣了一下,也觉得不对。她刚才太激动了,忘了这一茬。她想著周六见面一定要抢著买单,不能让陈远再花钱。
晚上七点,林知意下班。
走出大楼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她沿著熟悉的路往地铁站走,脑子里乱糟糟的,全是陈远那句话——“当年我通过一个助学平台资助过几个学生,你是其中之一”。
四年。
整整四年,每个月按时到账的生活费,每一封转交的信里那句“好好读书,你值得更好的人生”。她和妈妈猜过很多次那个人是谁,是老师、是企业家、是某个善心人。她们从来没想过会有一天见到他,更没想过他会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她面前。
她走得很慢,没注意到身后有人。
“林知意。”
她转过身。
顾西辞站在路灯下,外卖箱还背在身上,手里拿著一个塑胶袋。他走过来,把袋子递给她。
“什么?”她没接。
“饭团。”他说,“那天你给我买的,我没还你。”
林知意低头看了一眼袋子里——金枪鱼蛋黄酱饭团,一盒创可贴,一包湿纸巾。和她那天买的一模一样。
“不用还。”她说,“那是给你的。”
“所以我现在还你一个。”他把袋子塞到她手里,“扯平了。”
林知意握著那个袋子,不知道说什么。
顾西辞站在她面前,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,在他脸上投下阴影。他看著她,眼神很专注,像是想从她脸上看出什么。
“下午那个男的,”他忽然说,“你认识?”
林知意愣了一下:“哪个?”
“穿西装那个,跟你说了很久话那个。”
她看著他,忽然有点想笑:“你看到了?”
“我送外卖的时候,看到他从前台离开。”他顿了顿,“你眼眶红了,是因为他?”
林知意没回答。
顾西辞也没追问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看著她,过了几秒说:“林知意,我不知道你刚才经历了什么,但如果你需要找人说话——”
“我不需要。”她打断他。
他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
两个人站在路灯下,隔著一米多的距离,谁都没动。夜风吹过来,有点凉,带著汽车尾气和路边烧烤摊的味道。远处有电动车按铃的声音,有人说笑的声音,有这个城市夜晚该有的一切声音。
“那天晚上,”顾西辞忽然说,“你给我买饭团的时候,拿了一个不辣的。”
林知意心口一跳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不吃辣?”
她张了张嘴,那套说辞已经准备好了:“上次你重送咖啡的时候,我看到你备注了——”
“外卖单上没有备注不吃辣。”他打断她。
林知意愣住了。
顾西辞看著她,眼神很平静,平静得有点温柔:“我接单的时候看过,那个店没有备注选项。你怎么知道的?”
她没说话。
路灯在她头顶嗡嗡响,脚下的影子被拉得很长。她握著那个装饭团的塑胶袋,指节有点发白。
“我……”她开口,声音有点哑,“我猜的。”
顾西辞看著她,没追问。
但他的眼神变了。
不是那种发现秘密的惊讶,也不是那种被关注的得意,而是一种很复杂的神色,像是在想什么很远的事情,又像是在看什么很珍贵的东西。
“林知意。”他说。
她抬起头。
“对不起,以前没记住你的名字。”
这是他第二次说这句话。
第一次是在便利店门口,那天晚上下著雨,他手受伤了,浑身狼狈。她听了转身就走,没敢回头。
这一次她没走。
她站在路灯下,看著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,看著那双曾经只在她梦里出现过的眼睛。她想说“没关系”,想说“那个时候你本来就不需要记住我”,想说很多很多早就准备好的话。
可她一个字都没说出来。
因为她看到他的眼神里,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。
那是她从未见过的东西。
“我该走了。”顾西辞看了一眼时间,“还有几个单要送。”
他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电动车,跨上去,启动。走了几米,他又停下来,回头看她。
“林知意。”
“嗯?”
“周六中午,别跟那个人吃饭。”
她愣住:“你怎么知道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