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知意抬头看了一眼大厅的时钟。
下午三点十七分,外卖高锋期刚过,前台暂时清闲下来。她低头继续整理上午的访客登记表,手指翻过一页页纸张,思绪却飘到明天要交的季度总结报告上。
“您好,启航科技的外卖。”
声音从前台外侧传来,低沉,带著一点熟悉的沙哑。
林知意的指尖顿住。
她没抬头,先是看见那件蓝色的外卖制服——左胸口印著“饿了么”的logo,袖子沾了点灰,再往上是修长的手指拎著一杯咖啡,纸杯托盘上还有两杯。
然后她抬起眼。
顾西辞站在前台外面,隔著那张她坐了三年的接待台,距离不到两米。
他瘦了。
这是她的第一个念头。下颌线比从前更凌厉,颧骨也明显了些,眼睛还是那双眼睛,只是眼底没了当年的锐气,多了点说不清的沉淀。他穿著蓝色冲锋衣,头发剪短了,鬓角有一点汗,大概是赶时间跑的。
“启航科技,林知意。”他把咖啡往前推了推,报出订单信息,语气平静得像在对任何一个顾客说话。
他不记得她。
林知意看著他,三秒钟,或者五秒钟。她听到自己的心跳,一下一下,沉而缓,像从很深的地方传来。
“放这吧。”她指了指前台左侧的收餐区,声音比平时淡。
他把咖啡放过去,转身要走。
“等一下。”
顾西辞停下,回头。
林知意拿起那杯标著她名字的咖啡,揭开杯盖上的小孔,低头喝了一口。
美式,无糖,常温。
她放下杯子,抬起眼看他:“太凉了,重送。”
他愣住。
不是那种夸张的愣神,只是微微一顿,眉头动了一下,然后低头看了眼她手里的咖啡杯。那一瞬间,林知意看到他的表情变了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委屈,是一种很奇怪的神色,像是在努力回想什么,又像是有点不敢相信。
“现在三点二十,”他说,语气还算平静,甚至带著点商量,“从店里出来不到十分钟,按理说……”
“常温不是凉的?”林知意打断他,把咖啡放回托盘,往他面前推了推,“我要的是热美式。”
顾西辞低头看著那杯咖啡,没说话。
旁边的电梯门开了,出来三四个人,是十五楼会计公司的员工,说笑著经过前台。有人看了顾西辞一眼,又移开视线——不过是个送外卖的,没人多留意。
他站在那里,蓝色冲锋衣在这栋大理石铺就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刺眼。
“我重新下单。”顾西辞说,拿出手机。
“不用。”林知意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便笺纸,推过去,“写个单子,标明重送原因和重送时限,签字。下次送来的时候凭单子销账。”
这是大楼的规矩。外卖送错或有质量问题,必须外卖员本人填写问题单,前台签收确认后才能重新下单。她定了这条规定,半年前。
顾西辞接过便笺纸,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,低头写起来。
林知意看著他的手指——那只手曾经在董事会会议室里指著投影屏讲解商业计划书,曾经在年会上握著香槟杯和投资人谈笑风生,曾经签过几千万的合同。现在那只手捏著一块五毛钱的圆珠笔,在一张巴掌大的便笺纸上写“重送原因:温度不够”。
她移开视线,看向大厅外面的马路。
下雨了。
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的,玻璃门外水雾蒙蒙,地上已经湿了一片。几个没带伞的人站在屋簷下躲雨,外卖员的电动车从门口经过,车后的保温箱罩著透明雨布。
“写好了。”
顾西辞把便笺纸推回来,笔也放在旁边。
林知意低头看了一眼:字迹还是那样,锋利、干净,和她当年偷偷收藏的那份会议日程表上的批注一模一样。她把便笺纸夹进登记本,没再看他。
“重送的时间?”
“尽快。”
“尽快是多久?”她抬起眼。
他看著她,这一次视线停留得久了些,像是想从她脸上辨认出什么。然后他说:“三十分钟以内。”
“好。”林知意低头继续整理表格,“慢走。”
顾西辞没动。
她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,一秒,两秒。她没抬头,手指翻过一张访客记录,在上面打了个勾。
“林知意。”他突然叫她的名字。
她手指一紧。
“我们是不是……”
“您的订单超时会被投诉的。”她打断他,声音平直,“已经过了两分钟了。”
顾西辞顿了顿,转身走了。
林知意这才抬起头。
她看著他走向玻璃门的背影,蓝色冲锋衣有点宽松,背脊却还是挺的。他推开门,外面的雨声一下子涌进来,又随著门关上而消失。他没打伞,小跑著穿过广场,路过那辆破旧的外卖电动车,从后箱里拿出一个保温袋,护在怀里,骑上车走了。
雨越下越大。
林知意看著那个蓝色的身影在雨幕里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红绿灯路口。她攥著笔的手指慢慢松开,才发现掌心里全是汗。
“知意姐,刚才那是谁啊?”
周晓萌从电梯那边跑过来,手里抱著一叠快递,好奇地往外看,“你让他重送?我刚过来听到一句,那外卖员挺帅的啊,就是看著有点眼熟……”
“没谁。”林知意低头,继续整理表格,“咖啡凉了。”
“哦。”周晓萌把快递放下,凑过来小声说,“不过你真敢说,有些外卖员脾气大得很,上次十四楼那姑娘让人家重送,被骂了半天。”
“那是他确实送错了。”
“也是。”周晓萌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杯子,“咦,你咖啡不是在这儿吗?没拿走啊?”
林知意一愣,低头看去——那杯咖啡还放在前台角落,顾西辞刚才没拿走。
她伸手拿过来,揭开杯盖。
还是温的。
她捧在手心里,隔著纸杯感受到那点温度,忽然想起来:刚才她说“太凉了”,他只解释了一句“从店里出来不到十分钟”,然后就没再说什么。他没说这是刚做出来的,没说自己一路跑著送过来的,没说这种天气十分钟根本凉不了。
他什么都没说,只是低头写那张问题单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林知意拿起来看,是一条备忘录提醒。她设了很多备忘录:周报截止时间、季度总结提交日、妈妈的复诊日期、晓萌的生日……还有一个,设在三年前,每年提醒一次,从没取消过。
屏幕上写著:顾西辞,咖啡不加糖,午餐不吃辣。
她盯著那行字,盯了很久。
窗外雨声哗哗的,前台日光灯白得晃眼,那杯咖啡在手心里慢慢凉下去。她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见他,也是这样的下雨天,他从外面回来,西装湿了半边,助理在后面追著给他打伞。他大步走过大厅,经过前台的时候停了一下,转身对助理说:“下午的会议推迟半小时,我先换件衣服。”
声音就落在她头顶。
她那时候刚入职一周,坐在前台里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,低头假装在写什么,等他走远了才敢抬头看一眼电梯的方向。旁边的同事小声说:“那就是顾总,启航的老板,帅吧?”
她没说话,脸红了。
后来她记住了他的所有习惯:咖啡要热美式、午餐不吃辣、每周二四下午有会、周五通常提早走。她不知道记这些有什么用,只是忍不住记住了。每天提前半小时到岗,就为了看他上班经过时那一眼。年会的时候偷拍了一张照片,洗出来锁在抽屉里。他丢在会议室里的日程表,她捡回来,夹在笔记本里,到现在还留著。
她从来没跟他说过一句话。
他也从来没看过她一眼。
直到三年前那个下午,他最后一次走出电梯,从大厅经过,走向那扇玻璃门。那时候公司已经破产的消息传遍了整栋大楼,所有人都知道启航科技完了,顾西辞完了。他走过前台的时候,林知意正低头登记访客,听到脚步声抬起头,只看到一个背影。
她想说点什么。
哪怕只是一句“加油”。
但她没说出口,只是低下头,继续写那些访客的名字。
玻璃门关上,他再也没回来过。
窗外的雨声把她拉回现实。
林知意把手机锁屏,那杯咖啡已经彻底凉了。她把杯子放进垃圾桶,起身走到窗边,往外看了一眼。
雨幕中,那个蓝色身影没有再出现。
她低头看手机上的时间:三点四十二。他说三十分钟以内,现在过去了十五分钟。
周晓萌在一旁拆快递,嘴里念叨著什么。林知意没听进去,视线一直落在玻璃门外的马路上。红绿灯变了三次,行人走了一批又一批,外卖电动车过去好几辆,都不是他。
三点五十二分。
玻璃门被推开。
顾西辞走进来,蓝色冲锋衣湿透了,颜色比刚才深了许多,头发上挂著水珠。他手里拎著一杯咖啡,快步走到前台,把杯子放下。
“热美式。”他说,气息有点喘,“刚出杯的,您试一下。”
林知意看著他额角的水珠,看著他湿透的肩膀,看著他手背上溅到的泥点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听到自己说:“放那吧。”
顾西辞把咖啡放下,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问题单,递给她。
林知意接过来,低头看了一眼,在“签收人”那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。她把单子夹进登记本,抬起头,他还在。
“还有事?”
“你的咖啡。”他指了指那杯新送来的,“趁热喝。”
林知意没动。
顾西辞也没动。
他站在那里,浑身湿透,雨水顺著衣摆往下滴,在浅色大理石地面上洇开一小滩。他看著她,眼神很平静,平静得有点奇怪,像是在等什么,又像是想说什么。
“你……”他开了口,又停住。
林知意的心提了起来。
“算了。”他摇摇头,“没什么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。
林知意看著他的背影,看著那件湿透的蓝色冲锋衣,看著他推开玻璃门,走进雨里。他没跑,只是正常步速走向那辆电动车,从车筐里拿出一个塑胶袋,护在怀里——是刚才那个保温袋,她认出来了。
他打开后座的外卖箱,把保温袋放进去,盖上箱盖。
然后他没有立刻上车,而是站在雨里,回头看了一眼。
隔著玻璃门,隔著雨幕,隔著这三年八个月的时间,他的视线穿过大厅,落在前台的方向。
林知意站在那里,手里捧著那杯热咖啡,没动。
他看了她两秒,转身上车,骑走了。
周晓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:“咦,那外卖员怎么站在雨里发呆?是不是没拿到好评?”她凑过来,“知意姐你认识他吗?我怎么总觉得在哪见过……”
“不认识。”林知意说。
她把咖啡放下,转身走向茶水间。
关上门,她靠在墙上,闭上眼睛。
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。她拿出来看,还是那条备忘录:顾西辞,咖啡不加糖,午餐不吃辣。
她盯著那行字,眼睛忽然有点酸。
窗外雨还在下,茶水间的排风扇嗡嗡作响,隔壁会议室传来模糊的说话声。她站了很久,直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,直到外面有人敲门问“知意姐你在里面吗”,她才深吸一口气,推门出去。
回到前台,那杯咖啡还放在原位。
她伸手摸了摸杯壁。
烫的。
林知意是最后一个离开前台的。
七点四十分,大厅的日光灯熄了一半,只留下前台头顶那几盏和电梯口的照明。保洁阿姨推著清洁车经过,跟她打了声招呼,说“小林又加班啊”,她笑著点点头,说“马上就走”。
阿姨走后,整层大厅就只剩她一个人。
林知意站在前台里,听著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声,看著玻璃门外面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。雨早就停了,地面还是湿的,路灯的光映在积水上,一滩一滩的亮。
她低头,拉开前台最下面那个抽屉。
这个抽屉她用了三年,里面放的都是些杂物:备用的丝袜、护手霜、几包小饼干、一把折叠伞。她把这些东西挪开,露出抽屉最里面的那个角落——一个浅蓝色的铁盒,A4纸大小,盖子上落了薄薄一层灰。
她把铁盒拿出来,放在前台桌面上。
三年八个月。
从她入职第一天到现在,三年八个月。从他离开那天到现在,也是三年八个月。
铁盒的锁扣有点紧,她按了一下,没打开,又按了一下,指甲都摁白了,才听到“咔哒”一声。
她掀开盖子。
最上面是一张照片。
照片里的场景她记得很清楚:三年前的年会,在市中心一家酒店的宴会厅。她作为前台工作人员帮忙布置会场,站在角落里摆放伴手礼,突然听到门口一阵骚动——他来了。
她抬起头,看到他穿一身深灰色西装,边走边和旁边的人说话,灯光落在他肩膀上,整个人像是会发光。
她不知道哪来的胆子,掏出手机,假装在看时间,对著他的方向按了一张。
照片拍得并不好:他正在转头,侧脸有点糊,背景是虚的,还被前面的人挡住了一半。可她还是洗了出来,六寸,过塑,锁在这个盒子里。
林知意把照片拿起来,看了很久。
那个时候的他,眉眼间全是锐气,走路带风,说话干脆,整个启航科技没人不怕他。她听说他是白手起家,二十九岁就把公司做到业内前三,是这栋大楼里最年轻的创始人。
她不敢跟他说话,甚至不敢直视他。
每天提前半小时到岗,就为了看他从门外走进来的那三十秒。他通常八点四十左右到,有时候一边走一边看手机,有时候跟助理交代事情,偶尔会抬头看一眼大厅的时钟。就这么一眼,她能记一整天。
她把照片放到旁边,继续往盒子里翻。
下面是一份会议日程表,A4纸,折成四折,边角有点磨损。那是他开会时用的,会后被助理当垃圾丢在会议室垃圾桶里。她那天负责会后整理,趁没人注意,捡了起来。
日程表上有他的字迹。
在“下午三点董事会”那一行旁边,他用钢笔写了几个字:重点说Q3数据。字迹锋利干净,笔锋很硬,像是他这个人。
她用手指轻轻摸过那几个字,然后把日程表也放到一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