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往下,是一张圣诞卡。
浅黄色的信封,没有邮戳,没有地址,只在正面写了三个字:顾西辞收。
她把信封拿起来,迟疑了一下,抽出里面的卡片。
卡片正面印著圣诞老人和驯鹿,幼稚得很,是她那年在小商品市场挑了半天才选中的。打开卡片,里面是她写的字:
“顾总,圣诞快乐。愿您新的一年平安顺遂,万事如意。”
——前台林知意
三年前的圣诞节。
她提前一周买了这张卡片,提前三天写好内容,提前一天装进信封。她想趁他经过前台的时候递给他,就说一句“顾总圣诞快乐”,然后把卡片给他。
可那天早上,他走得特别快。
八点三十九分进门,一边走一边接电话,眉头皱得很紧,完全没往前台这边看。她手里攥著那个信封,站起来,又坐下,站起来,又坐下。等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里,她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。
后来她再也没找到机会。
那张卡片就这样一直留著,留到今天。
林知意看著卡片上自己的字迹,看著那句“前台林知意”,忽然觉得有点好笑——那个时候她连署名都要想半天,不敢只写名字,不敢写太多,最后中规中矩地加上职位,好像这样就不会被人误会什么。
可她能误会什么呢?
他根本不认识她。
她把卡片放到一边,继续往盒子里翻。
还有一些零碎的东西:他年会发言时的入场券,她留著座位号;某期内刊的封面,他是专访人物;一张模糊的合影,她站在最后一排最角落,他在第一排中间,中间隔了几十个人。
每一样东西她都记得是怎么来的,什么时候拿到的,拿到的时候是什么心情。
林知意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,又一件一件放回去。最后拿起那张照片,看著那个模糊的侧脸,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下午。
公司破产的消息是周五下午传开的。
那天大厅里的人比平时多,都是来退租的商户、讨债的供应商、问情况的合作方。她和周晓萌忙得团团转,登记、打电话、解释“我们只是前台不清楚具体情况”。那些人走了一批又来一批,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。
下午四点多,电梯门开了。
林知意抬起头,看到顾西辞从电梯里走出来。
他穿著一件深蓝色衬衫,没打领带,袖口挽到小臂。脸色很难看,不是那种疲惫的难看,是一种很深的、说不清的平静。他身后跟著两个西装革履的人,手里拿著档案夹,表情严肃。
他们经过前台的时候,大厅里忽然安静了。
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他身上——那些刚才还在吵吵嚷嚷的人,这时候反而没人说话了,就那么看著他,像是看著一个即将沉没的船上最后下来的船长。
林知意站在前台里,手里握著笔,面前摊著访客记录本。
他走过去了。
三米,两米,一米。
她看著他的侧脸,看著他垂著的眼睫,看著他紧抿的唇角。她想说点什么,哪怕只是一句“顾总加油”,哪怕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。
可她没说。
她低下头,假装在写访客名字,笔尖戳在纸上,一个字都没写出来。
玻璃门开了,又关上。
等她再抬起头,外面只剩车流和人海,那个深蓝色的背影已经不见了。
后来有人告诉她,顾西辞破产了,公司被收购,他净身出户,还欠了一屁股债。有人说他跑路了,有人说他躲起来了,有人说这辈子估计再也见不到他了。
她没说话,下班后去文具店买了这个浅蓝色的铁盒。
那些东西,她本来想丢掉的。
可最后还是没舍得。
“知意!你还不走?”
周晓萌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,林知意浑身一颤,手忙脚乱地盖上铁盒盖子,“哐当”一声,差点夹到手指。
“吓我一跳!”周晓萌从电梯那边走过来,揹著包,手里拎著伞,“我加班加忘了,下来才看到你还在。干嘛呢?这么晚了还不走?”
“没、没什么。”林知意把铁盒塞进抽屉,用膝盖顶上,“收拾一下东西,这就走。”
周晓萌凑过来看了看她脸色:“你没事吧?脸怎么这么白?”
“没事,可能空调吹久了。”林知意站起来,拿起椅背上的外套,“走吧。”
两个人往门口走。周晓萌还在念叨:“明天周六,终于能睡个懒觉了,你明天干嘛?要不要出来逛街?”
“可能……在家待著吧。”
“别啊,好不容易周末,出来逛逛呗。对了,今天下午那个外卖员,后来重送来了吗?”
林知意脚步顿了一下:“来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周晓萌推开玻璃门,“我还以为会超时呢,这种下雨天外卖员最难做了,我刚才点外卖都备注了不著急慢慢送……”
外面空气湿冷,地面还有些滑。林知意低头看路,小心避开积水,耳边是周晓萌叽叽喳喳的声音。她没听进去,只是机械地往前走。
走到路灯下的时候,周晓萌忽然停下来。
“咦,那边怎么了?”
林知意抬起头。
马路对面,一个蓝色身影骑著外卖电动车经过,速度不快,像是在找路。然后不知道是地滑还是没看清,那辆车突然一歪——
连人带车摔在地上。
外卖箱的盖子弹开,里面的餐盒滚出来,洒了一地。
“哎呀!摔了!”周晓萌惊呼。
林知意已经冲了出去。
她没听到周晓萌在身后喊什么,没注意到红绿灯还是红的,没顾上脚下还有积水。她只看到那个蓝色身影摔在地上,只看到那件下午才见过的冲锋衣,只看到他挣扎著想站起来却没站稳。
她跑到马路对面的时候,顾西辞已经站起来了。
外卖箱摔坏了,箱盖歪在一边,里面还有几份没洒的餐食,但洒出来的那几份已经不能要了。他蹲在地上捡那些还能用的餐盒,把洒了的捡进一个塑胶袋,动作很快,像是在抢时间。
“你……”林知意站在他面前,呼吸还没喘匀,“你没事吧?”
顾西辞抬起头。
看到她的那一瞬间,他愣了一下。
“林知意?”他站起来,手上还沾著菜汤,“你怎么在这?”
她没回答,低头看他的手——左手掌擦破了皮,渗出血来,混著油污,看著有点吓人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听到自己问:“餐都洒了?”
“没全洒。”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狼藉,“就三份,赔得起。”
他说著又蹲下去,继续捡那些还能用的餐盒。旁边有路人经过,看了一眼就走开了,没人停下来帮忙。
林知意站了两秒,也蹲了下去。
她帮他把洒了的餐盒捡进袋子,把没洒的重新放回外卖箱。有一份辣椒炒肉洒得最厉害,油汤流得到处都是,她拿纸巾擦了擦盒子,放进那个“保留”的堆里。
“这个不用了。”顾西辞说,“洒成这样,客人肯定不要。”
“那你怎么办?”
“赔呗。”
他语气很平静,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林知意没说话,继续捡。
两分钟后,地上收拾干净了。顾西辞把那袋洒了的餐食绑在车后,盖上歪了的外卖箱盖——盖不严,只能虚掩著。他看了一眼时间,眉头动了一下。
“要超时了?”她问。
“还有八分钟,应该来得及。”他跨上车,回头看她,“谢谢你。”
然后他骑走了。
林知意站在原地,看著那个蓝色背影消失在车流里,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他刚才说“就三份,赔得起”,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太平静了,平静得像是早就习惯了。
“知意!”
周晓萌跑过来,喘著气:“你跑什么呀!吓死我了!你认识那外卖员?”
林知意没回答。
“走吧走吧,回去了。”周晓萌拉她,“这儿这么黑,站著干嘛……”
林知意被她拉著往回走,走了两步,忽然停下来。
“晓萌,你先回去。”
“啊?你去哪?”
“我……”林知意看了一眼路边的便利店,“我买点东西。”
她甩开周晓萌的手,快步走向那家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。推开门,冷气扑面而来,她绕过货架,走到最里面的保鲜柜前,拿了一个饭团——金枪鱼蛋黄酱,不辣的。
然后她想了想,又拿了一盒创可贴,一包湿纸巾。
结账的时候,收银员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。
林知意拎著塑胶袋站在便利店门口,看著马路上来来往往的外卖电动车,等著那个蓝色身影再次出现。
五分钟,十分钟,十五分钟。
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。
她只知道,那个饭团是给他买的。他刚才把那份辣椒炒肉让给顾客了,自己肯定没吃饭。
可她要以什么理由给他?
“你怎么知道我不吃辣?”
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。
林知意猛地转身。
顾西辞站在便利店门口,外卖箱还歪著,手上那块擦伤还在渗血。他看著她手里的塑胶袋,看著那盒创可贴,看著那个饭团,眼神很复杂。
“我……”林知意张了张嘴,慌乱地解释,“上次你重送咖啡的时候,我看到你备注了……”
他没说话,只是看著她。
那眼神太直接了,直接得让她不敢直视。她低头把塑胶袋往他手里塞:“你手受伤了,这个……这个给你。那个饭团是不辣的,你……你不是不吃辣吗?”
顾西辞低头看著手里的袋子,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著她,声音很轻:
“林知意,对不起,以前没记住你的名字。”
林知意愣住了。
她站在便利店门口,手里还捏著那张购物小票,看著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。对面马路的车灯一辆接一辆闪过,便利店的霓虹灯在她头顶嗡嗡作响,空气里有潮湿的雨味和关东煮的香气。
她张了张嘴,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原来他刚才知道了。
下午她让他重送咖啡的时候,他问“我们是不是”,她打断了他。可后来他一定想起来了,或者查到了什么,总之他现在知道了——他们以前见过,在那个他还是顾总的时候,在那个她只是前台小妹的时候。
“没关系。”她听到自己说,声音比想像中平静,“那个时候,你本来就不需要记住我。”
顾西辞看著她,眉头动了一下。
她没等他说话,转身就走。
走出去十几步,身后传来他的声音:“林知意!”
她没停。
“明天我还能来送外卖吗?”
她脚步顿了一下,还是没停,继续往前走。
走到路口等红绿灯的时候,她才敢回头看了一眼。
他还站在便利店门口,手里拎著那个塑胶袋,看著她的方向。路灯照在他身上,蓝色冲锋衣上的污渍很明显,外卖箱歪在一边,手背上的血已经干了。
红灯变绿。
林知意转过头,走过斑马线。
走进小区大门的时候,手机震了一下。她拿起来看,是周晓萌发的微信:“你到家没?我刚才看到那外卖员在便利店门口站了好久,你是不是认识他?”
她没回,把手机揣进口袋。
上楼,开门,换鞋。
走进卧室,她在床边坐了很久,然后拉开床头柜的抽屉,拿出那个浅蓝色的铁盒。
她打开盒子,看著那张模糊的照片,那份会议日程表,那张没送出的圣诞卡。看著那些她以为早就放下、却一直没能放下的东西。
三年八个月。
她以为自己变了。
她升了主管,定了新规矩,学会了不卑不亢地面对任何人。她以为再见到他,她可以若无其事,可以公事公办,可以让他写问题单、让他重送咖啡、让他也尝尝被人无视的滋味。
可今天她做了什么?
她给他买饭团,买创可贴,买湿纸巾。她记得他不吃辣,记得他咖啡不加糖,记得所有她不该记得的事。
她拿出手机,看著那条备忘录:
顾西辞,咖啡不加糖,午餐不吃辣。
窗外的路上,有外卖电动车经过。
林知意抬起头,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。
楼下那条路灯光昏暗,偶尔有车经过,偶尔有行人走过。她看著那条路,看著那些来来往往的电动车,忽然想起他最后那句话:
“明天我还能来送外卖吗?”
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。
她只知道,明天是周六,她不用上班。
可她还是打开手机,看了一眼明天的天气预报:
多云转阴,午后有小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