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听到了。”他说,“下午在大厅,他约你的时候,我正好进来送外卖。”
然后他骑走了。
林知意站在原地,看著那个蓝色身影消失在夜色里。夜风吹过来,手里的饭团还有点温热。
周六中午。
她确实答应了陈远。
可她不知道顾西辞为什么让她别去。
她站在路灯下想了很久,直到手机震了一下。拿起来看,是周晓萌发的微信:“知意姐你到家没?对了,你知道今天下午那个陈总是什么来头吗?我查了一下,盛景文化挺有名的,他是合伙人之一。不过你知道他是怎么起家的吗?他以前好像跟启航科技有合作,就是那个破产的启航……”
林知意盯著那行字,手指慢慢收紧。
启航科技。
顾西辞的公司。
她抬起头,看向顾西辞消失的方向。那条路灯光昏暗,偶尔有车经过,偶尔有行人走过,已经看不到那个蓝色身影了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,还是周晓萌:“对了对了,还有一个八卦——陈总当年好像不是自己创业的,是跟著一个朋友做的,那个朋友就是启航的创始人。后来不知道怎么分开了,他就自己出来开了公司……”
林知意握著手机,心跳忽然快了起来。
陈远和顾西辞认识?
不仅认识,还曾经是合作伙伴?
那今天下午陈远说的那个“助学平台”——
她不敢往下想。
可她还是想了。
如果陈远是通过那个平台资助的她,那顾西辞呢?顾西辞在那个平台里是什么角色?他和陈远合作的时候,是不是也参与过这件事?
她站在原地,脑子里乱成一团。
夜风吹过来,手里的饭团彻底凉了。
林知意周二中午给陈远发了条微信,问他周六中午是否有空,想请他喝杯咖啡当面感谢。
陈远很快回复:有时间,不过别喝咖啡了,我请你吃饭。
她回:陈总,应该我请您才对。
对面发来一个笑脸:那就AA,别争了。周六中午十二点,附近那家“梧桐”,可以吗?
林知意回:好的,谢谢陈总。
放下手机,她看著窗外发了会儿呆。周晓萌在一旁拆快递,嘴里念叨著什么,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。
四年。
整整四年,每个月按时到账的生活费,每一封转交的信里那句“好好读书,你值得更好的人生”。她和妈妈猜过很多次那个人是谁,却从来没想过会以这样的方式见到他。
周六。
她深吸一口气,打开电脑继续工作。
下午三点,外卖高峰期。
林知意低头整理访客记录,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停在前台前面。她抬起头,顾西辞站在那里,手里拎著一杯咖啡。
“你的。”他把杯子放下。
林知意看了一眼:“我没点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请你的。”
她愣住了。
顾西辞站在那里,蓝色制服上有汗渍,额角也有点汗,大概是赶时间跑的。他把咖啡往她面前推了推,眼神往旁边扫了一下,又收回来。
“那天晚上,”他说,“我说的话,你考虑了吗?”
林知意想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——周六中午,别跟那个人吃饭。
她垂下眼,把咖啡推到一边:“顾西辞,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管这个。”
他没说话。
“那个人,”她抬起头看著他,“是我找了四年的人。他匿名资助我读完大学,没有他,我可能早就辍学了。现在他就在这栋楼里,我不可能当作没看见。”
顾西辞的表情变了一下。
很细微的变化,眉头动了动,嘴唇抿紧了一瞬。他看著她,眼神很复杂,像是想说什么,又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。
“你怎么知道是他?”他问。
“他自己说的。”林知意说,“他看到我的名字和学校,问我是不是16级中文系的。这些信息只有当年的资助平台才有。”
顾西辞沉默了几秒。
“如果,”他缓缓开口,“我是说如果,他认错了呢?”
林知意愣了一下:“什么意思?”
顾西辞张了张嘴,还没说话,身后传来一个声音:
“林知意!”
陈远从电梯那边走过来,手里拎著一个纸袋。他走到前台,看到顾西辞,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老顾?”他愣了愣,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
顾西辞看著他,没说话。
陈远的视线在他身上扫了一遍——从那件蓝色外卖制服,到那辆停在门外的电动车,再到他手里还拎著的外卖袋。他的表情变了变,很快又恢复正常。
“送外卖?”他问,语气里带著一丝难以察觉的讶异。
“嗯。”顾西辞应了一声。
陈远点点头,没再多说什么,转向林知意,把手里的纸袋递过去:“刚才去客户那边,路过一家甜品店,听说他们家的提拉米苏不错,顺便给你带了一份。”
林知意站起来,有点局促:“陈总,这怎么好意思……”
“别客气,举手之劳。”陈远笑著摆摆手,“对了,周六的餐厅我订好了,十二点,梧桐,靠窗的位置。你喜欢吃什么?有没有忌口?”
“我都可以,不挑。”
“那行,我让餐厅安排。”陈远看了一眼顾西辞,又转回来,“那周六见。”
“好的,谢谢陈总。”
陈远点点头,转身往电梯走。经过顾西辞身边的时候,他顿了顿,低声说了句什么。声音太小,林知意没听清,只看到顾西辞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电梯门开了又关,陈远的身影消失在金属门后。
大厅里安静了几秒。
林知意低头看著手里的纸袋,又看看前台上的那杯咖啡,心里乱糟糟的。顾西辞还站在那里,没走。
“你听到了。”她说,“周六中午,我已经答应他了。”
顾西辞没说话。
“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让我不去,”她抬起头看著他,“但他是我恩人,我不可能——”
“他不是。”
林知意愣住了:“什么?”
顾西辞看著她,眼神很复杂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后却只是摇了摇头:“没什么。我先走了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。
林知意看著那个蓝色背影,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。她张嘴想喊住他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玻璃门开了又关,他消失在门外。
下午四点,顾西辞送完最后一单,回到外卖站点换电池。他坐在电动车上,看著手机屏幕发呆。
屏幕上是一张截图,当年的资助平台转账记录。收款人那一栏,是林知意母亲的名字。
四年。
每个月按时转账,从没间断过。那些钱是他那时候一笔一笔打进去的,通过那个他和陈远一起注册的助学平台。平台是他出钱建的,陈远只是挂了个名字帮忙对接。
他没想过要让她知道。
那个时候她刚入职,他每次经过前台都会看到她低头认真工作的样子。他知道她是那个被资助的女孩,因为她妈妈在他公司做清洁,他偶然听到那通电话——“闺女考上大学了,学费还没凑够”。
他只是想帮她,没想过要什么回报。
更没想过有一天会这样站在她面前。
手机震了一下,是陈远发来的微信:老顾,有空吗?聊聊。
他看著那条微信,沉默了几秒,回了一个字:好。
半小时后,他在附近一家咖啡馆见到陈远。
陈远换了身休闲装,坐在靠窗的位置,面前放著一杯美式。看到顾西辞进来,他招了招手。
“坐。”陈远说,“喝什么?我请客。”
“不用。”顾西辞在他对面坐下,“有什么事?”
陈远笑了笑,往后靠了靠:“老顾,咱们认识多少年了?”
“八年。”
“八年。”陈远点点头,“当年一起创业的时候,你帮了我很多,我一直记著。”
顾西辞没说话。
陈远端起咖啡喝了一口,放下:“那个林知意,你认识?”
“认识。”
“怎么认识的?”
顾西辞看著他:“你想说什么?”
陈远笑了笑,没直接回答,反而问:“你现在送外卖,一天能挣多少?”
顾西辞没说话。
“我不是看不起你,老顾。”陈远往前倾了倾身体,“我就是想说,你现在这个情况,有些事有些人,可能不太适合掺和。”
顾西辞的眼神冷了下来。
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我什么意思你明白。”陈远说,“那个林知意,我挺喜欢的。懂事,长得也好看,还是个大学生。她把我当恩人,这就是个缘分。”
顾西辞看著他,没说话。
陈远顿了顿,声音低下来:“老顾,当年那个资助平台,是你出钱建的,我只是帮你对接。这我知道,你也知道。但林知意不知道。”
顾西辞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“她现在以为是我资助的她,”陈远说,“我也没否认。这对她来说,是不是真相真的那么重要吗?重要的是有人帮过她,不是吗?”
“你想说什么?”
陈远看著他,沉默了几秒,然后缓缓开口:
“老顾,我喜欢这女孩。当年你让我帮忙对接资助,现在就当成是我做的,成全我一下?”
咖啡馆里的冷气很足,吹得人骨头发冷。
顾西辞坐在那里,看著对面这个认识八年的朋友——曾经一起创业,一起喝酒,一起熬过最难的时候。后来公司出了问题,陈远提前退出,带走了几个客户和一批资源。他没说什么,觉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。
可现在。
他看著陈远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没有愧疚,没有不安,只有一种笃定的、理所当然的神色。好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。
“你喜欢她?”顾西辞问。
“对。”
“喜欢她什么?”
陈远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老顾,你这是查户口?我喜欢她什么,重要吗?”
重要吗?
顾西辞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那天晚上,她在雨中帮他捡洒了一地的餐盒,手指被油污弄脏了也没在意。他只知道她给他买饭团,下意识拿了一个不辣的。他只知道她说“我猜的”的时候,眼神闪躲,不敢看他。
他只知道,他记住了她的名字。
在三年前就该记住的名字。
“陈远。”他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知道她是谁吗?”
陈远看著他,没说话。
“她是那个被你——”顾西辞顿了顿,换了个说法,“她是我当年想帮的那个人。她妈妈在我公司做清洁,她考上大学交不起学费,我听到了,就想帮一把。”
陈远点头:“我知道,你跟我说过。”
“那你知不知道,”顾西辞看著他,“她入职第一天,我就认出她了?”
陈远愣了一下。
“我没跟她说过话,她也没跟我说过话。三年,她就坐在前台那里,我每天经过,每天都能看到她。”顾西辞的声音很平,“她从来没跟我说过一句话,但我记得她的样子。”
陈远的脸色变了变。
“你现在说你喜欢她,”顾西辞说,“你喜欢她什么?你知道她喜欢吃什么吗?知道她几点上班吗?知道她下班之后喜欢做什么吗?”
陈远没说话。
“你什么都不知道。”顾西辞站起来,“你只是看到她把你当恩人,觉得这是个机会。”
他转身要走。
“老顾。”陈远在身后喊他。
顾西辞停下来。
“你现在这个样子,”陈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你觉得你配得上她吗?”
顾西辞没回头。
“你破产了,欠一屁股债,送外卖一天挣两百块。”陈远说,“你能给她什么?让她跟著你受苦?”
咖啡馆的门被推开,冷气灌进来。
顾西辞站在门口,背对著他,过了几秒,他说:
“她值不值得,不是你说了算。”
然后他推门走了出去。
外面太阳很烈,晒得人睁不开眼。顾西辞站在路边,看著来来往往的车流,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——有新的外卖订单。
他拿出来看了一眼,接单。
然后骑上电动车,消失在车流里。
周五晚上七点,梧桐餐厅。
林知意坐在靠窗的位置,面前摆著精致的餐具和一杯柠檬水。陈远坐在对面,正在给她倒红酒。
“尝尝,他们家的红酒不错。”陈远说。
林知意摆了摆手:“陈总,我不喝酒的。”
“那喝点果汁?”陈远招来服务生,“来一杯鲜榨橙汁。”
“谢谢陈总。”
“别叫陈总了,”陈远笑著说,“叫陈哥就行。咱们之间不用那么见外。”
林知意笑了笑,没接话。
菜陆续上来,陈远一边吃一边聊自己的创业经历,聊这些年做过的项目,去过的地方。林知意听著,偶尔点头,偶尔问一两句。
“对了,”陈远放下筷子,“你当年收到那些信的时候,有没有想过是谁寄的?”
林知意愣了一下:“信?”
“就是平台转交的那些。”陈远说,“我记得每个月都会写一封,鼓励你好好读书什么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