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十一点四十,江暮趴在出租屋的单人床上,手机屏幕的亮度调到最低,眼睛却亮得像夜里觅食的猫。
读者群炸了。
墨鱼不咸后援会(3群)
书虫小刀:@全体成员卧槽卧槽卧槽!大大上线了!!
今天大大更新了吗:我看到了什么?!那个灰色的头像亮了?!
咸鱼不翻身:救命救命救命,我心跳快停了,大大上次冒泡还是三个月前吧?
江暮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划过,聊天记录刷得她眼花。她来不及看大家的狂欢,直接点开群成员列表——那个熟悉的卡通墨鱼头像后面,果然亮著小绿点。
她腾地坐起来,差点把手机摔出去。
十年了。从高中追到现在,从《深海有光》追到《黎明之前》,她见证了“墨鱼不咸”从一个月更三千的小透明,变成网文界封神的传说。但这位大神有个让粉丝又爱又恨的习惯——除了更新,从不营业。
不开签售,不接采访,不开直播,连作者有话说都只有冷冰冰的“更新”两个字。
江湖传言,没人知道墨鱼不咸是男是女,是老是少,是宅在家里的社恐,还是哪个大学的教授。
但这不妨碍江暮成为他最忠诚的“事业粉”。
她深吸一口气,点开对话框,手指悬在屏幕上方,大脑已经开始充血。
写什么?写什么才能让大大注意到她?
表白?太普通了,大大每天收到几百条表白。
催更?不行不行,大大更新已经很稳定了,不能给压力。
那就——
她想起今天在公司的委屈,委屈的情绪突然涌上来,手指像有自己的意识,开始在屏幕上飞舞。
暮暮不瞎:大大,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到这条消息,但我真的憋不住了。今天是我入职一周年的日子,也是这一年来最想辞职的一天。部门那个周敏,自己做的选题出问题,下午当著主编的面全甩给我,说是我统计数据出错。主编连问都没问,直接让我重做整个季度的市场分析。我加班到十点,晚饭都没吃,就为了证明那些数据不是我做的。回来的路上我在想,为什么是我?就因为我最好说话?就因为我没有背景?然后我打开了您的《深海有光》,看到那句“深海之下,不是黑暗,是另一片星空”。我哭了。真的,大大,您的文字是我这十年里唯一的光。高中被同学排挤的时候,大学实习被压榨的时候,今天被冤枉的时候,只要想到晚上回来能看您的更新,我就觉得还能撑下去。今天虽然被无良实习生气到吐血——对了,我们部门新来个实习生,长得倒是人模人样的,就是那张脸冷得像欠他八百万。今天我让他买咖啡,他居然问我要哪家?我说随便,他就真的给我买了楼下便利店的!那是人喝的吗?!但想到大大的文,我瞬间就好了!大大永远的神!我永远爱大大!如果有天能见到您,我一定要当面说——您的文字,救过我。
江暮一口气打完,没敢再看第二遍,闭著眼点了发送。
屏幕那头,某个她不认识的人,此刻正看著这条消息。
发完之后,她把手机往枕头边一扔,整个人瘫在床上,盯著天花板上那盏用了三年的吸顶灯。
疯了疯了疯了,大半夜的给大神发小作文,人家估计看都不会看。
她翻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算了,发都发了,爱看不看。
明天还要早起,那个新来的实习生,不知道能不能准时到。
想到那个实习生,江暮又气得捶了一下枕头。
今天下午,主编把人带到她工位前,说这是新来的实习生许则,以后跟著她熟悉业务。
她当时手里正捧著一叠刚打印出来的稿子,听到这话,二话没说全塞过去了。
“这些,今天处理完。还有,街角那家咖啡店的冰美式,现在去买。”
她承认自己有故意为难的成分。谁让这小子长那张脸?
一米八几的个子,白衬衫黑长裤,戴一副金属边框眼镜,往那儿一站,跟杂志封面走下来似的。关键是那眼神,看人的时候淡淡的,好像什么都不在乎,又好像什么都看在眼里。
这种人她见多了,实习生嘛,不是富二代来体验生活,就是眼高于顶觉得自己了不起。
结果他还真去了。
半小时后,冰美式放在她桌上,那张清冷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:“江编辑,还需要什么吗?”
她当时被那声“江编辑”叫得愣了一下,摆摆手说没了。
后来她才发现,那小子不仅买了咖啡,还把那一叠稿子全部校对完了,错误的地方用红笔标出来,旁边写著修改建议。
字写得很好看。
但她才不会承认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江暮条件反射地抓起来——读者群又炸了。
墨鱼不咸后援会(3群)
书虫小刀:我看到了什么?!大大回复了?!
今天大大更新了吗:哪里哪里?我怎么没看到?
书虫小刀:私信!大大回私信了!@暮暮不瞎是不是你?是不是你?!
江暮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颤抖著点开私信。
墨鱼不咸:收到了。好好工作。
六个字。
就六个字。
但那是墨鱼不咸啊!从来不营业的墨鱼不咸!给她回私信了!
江暮把这六个字看了十遍,截图,存档,设为屏保,一气呵成。
然后她捂著嘴,在床上滚了两圈,把笑声闷在被子里。
好好工作。
大大让她好好工作!
她一定会的!
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,江暮踩著高跟鞋冲进办公室。
头发是扎起来的,妆是地铁上补的,早餐是便利店的三明治,此刻正塞在包里,没来得及吃。
她刚在工位坐下,一杯冰美式出现在视线里。
“街角那家。”许则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“七点四十买的,冰应该还没化完。”
江暮抬头。
他站在那儿,逆著办公室的灯光,脸上的表情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,仿佛昨晚那个回她私信的人,和眼前这个实习生,是两个世界的存在。
她接过咖啡,杯壁上凝著水珠,凉的。
“你……七点四十就买了?”
“嗯。”他在她对面的空工位坐下,“不知道你今天想喝哪家,就先买了。如果不对,我再去。”
江暮噎住了。
她张了张嘴,那句“今天有什么活”还没说出口,他突然转过脸来,眼睛透过镜片看著她。
那眼神,和昨天不太一样。
好像多了点什么。
又好像什么都没有。
“江编辑,”他说,声音不高,却清楚得让人无法忽略,“今天有什么需要我做的?”
江暮握著那杯冰美式,手指冰凉,耳根却莫名其妙有点热。
一定是空调开太大了。
她清了清嗓子,从抽屉里抽出一叠文件,往他面前一拍:“这些,今天录入系统。下午三点前给我。”
“好。”
他接过去,低头开始工作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侧脸上,那张清冷的脸,忽然有了一点温度。
江暮收回目光,低头喝了一口咖啡。
街角那家的。
她最喜欢的那家。
他怎么知道?
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她趁许则不注意,偷偷拿出来看了一眼。
墨鱼不咸后援会(3群)
书虫小刀:@暮暮不瞎快说!大大回你什么了?!
她没回,关掉屏幕,把手机塞回口袋。
对面的许则正专心致志地录入资料,侧脸好看得像杂志内页。
江暮又喝了一口咖啡。
好好工作。
嗯,听大大的。
只是她没注意到,那个低头录入资料的实习生,嘴角在她转头的那一瞬间,轻轻翘了一下。
当天晚上十一点。
许则坐在自己公寓的书房里,手边放著一杯凉掉的咖啡。
电脑屏幕上,是那个熟悉的后台界面。
私信列表里,最上面那条,头像是一个卡通女孩,ID叫“暮暮不瞎”。
他点开,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。
看到“被无良实习生气到”那句时,他笑了。
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悬了一会儿,最终还是没有回复。
他切到读者群,群里还在热闹地讨论今天的更新。
书虫小刀:@暮暮不瞎这家伙今天怎么不出现?以往这个时候早就开始刷屏了!
今天大大更新了吗:可能加班吧,她昨天说公司有个很讨厌的实习生?
咸鱼不翻身:心疼暮暮,打工人不易
许则看著屏幕,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。
他拿起手机,翻出那个今天加了不到二十四小时的微信。
头像是一只猫。
名字:江暮。
备注:暂无。
他想了想,在备注栏里输入了三个字。
然后关掉屏幕,端起那杯凉掉的咖啡,一饮而尽。
窗外是这座城市璀璨的夜色。
窗内,那个网文界的传说,正对著手机屏幕,轻轻说了句:
“晚安,江编辑。”
第二天早上,江暮到公司的时候,那杯冰美式已经放在她桌上了。
还是街角那家。
还是七点四十买的。
她看著那杯咖啡,又看了看对面那个低头工作的背影,突然觉得有点心虚。
昨晚她在群里吐槽了实习生整整三十条。
说他面瘫,说他冷漠,说他买咖啡都不会买。
但此刻,那杯咖啡就安安静静地放在那儿,杯壁上凝著水珠,像一个无声的质问。
“许则。”她叫他。
他抬头。
“那个……”她指了指咖啡,“谢谢。”
他点点头,继续低头工作。
江暮松了口气。
还好还好,没发现。
她打开电脑,登录读者群,准备看看昨晚的聊天记录。
屏幕右下角,弹出一条私信。
书虫小刀:@暮暮不瞎快看快看!大大昨晚又上线了!而且只看了你一个人的私信!
江暮手一抖,差点把咖啡打翻。
她偷偷抬眼,看了看对面的许则。
他正专心致志地对著电脑,手指在键盘上敲击,侧脸的线条在晨光里格外好看。
手机响了。
工作群。
主编:@所有人十分钟后会议室开会,讨论新人转正事宜。
周敏:收到,主编。@江暮记得带上你上个月的数据报表,我帮你看看哪里有问题。
江暮咬著嘴唇,把骂人的话咽了回去。
对面的许则突然站起来,走到她身边,弯腰,压低声音说:
“昨天的数据我已经重新整理了一份,发你邮箱了。她挑不出毛病。”
说完,他直起身,若无其事地走向会议室。
江暮愣在原地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背影上。
她低头看了看那杯冰美式,又看了看邮箱里那份整整齐齐的报表。
心跳漏了一拍。
不对。
一定是错觉。
她端起咖啡猛喝了一口,冰凉的液体顺著喉咙滑下去,却没能压住心里那点莫名其妙的悸动。
会议室里,主编正在宣布新人转正的名单。
许则的名字赫然在列。
周敏举手:“主编,他才来一周,这不合适吧?”
主编看了她一眼:“他这一周做的业绩,比你上个月都多。有什么不合适的?”
周敏闭嘴了。
江暮坐在角落里,看著对面那个始终面无表情的人,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看懂过他。
会议结束,大家陆续离开。
她走在最后,经过他身边时,脚步顿了一下。
他抬头,看著她。
那眼神,和昨晚群里那个沉默的头像,莫名重合。
“许则。”她鬼使神差地开口,“你……”
“嗯?”
她张了张嘴,最后只憋出一句:“咖啡,明天不用买了。”
他看著她,眼里有极淡的笑意一闪而过,快得像是错觉。
“好。”
她转身就走。
身后,那个声音又传来:“江编辑。”
她回头。
他站在会议室门口,逆著光,看不清表情。
“今晚,记得看群。”
说完,他走了。
江暮站在原地,心脏突然狂跳起来。
什么意思?
看哪个群?
她掏出手机,点开读者群。
一片平静。
又点开工作群。
一片安静。
她松了口气。
可能是自己想多了。
当天深夜十一点。
江暮趴在床上,手机屏幕亮著。
读者群突然沸腾。
墨鱼不咸后援会(3群)
书虫小刀:卧槽卧槽卧槽!大大又上线了!
今天大大更新了吗:我看到他了!他在看私信!
咸鱼不翻身:他在看谁?@暮暮不瞎是不是你?
江暮手指颤抖著点开私信。
墨鱼不咸:今天,好好工作了吗?
她愣了三秒,然后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,抱著手机,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。
好好工作。
又是好好工作。
大大为什么总问她有没有好好工作?
她深吸一口气,颤抖著打字。
暮暮不瞎:报告大大!今天好好工作了!而且我发现,我们部门那个实习生,好像也没那么讨厌。他甚至帮我整理了数据!虽然还是面瘫,还是冷漠,还是不知道我喜欢喝哪家咖啡——不对,他今天买对了。算了,反正他不可能比大大更好。大大永远的神!
发送。
她盯著屏幕,等回复。
一分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