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世界。

那个人。

她知道自己不应该这样。两个世界越来越分不清楚，白天恍惚，晚上期待，这样下去迟早会出问题。

但她控制不住。

就像现在，明明应该改稿，她却在想今晚去那个世界时，要怎么回答他那个问题。

“宋雨微。”

身后传来声音。

她回头，看见周总监站在那儿，手里拿著一份文件，表情严肃。

“来我办公室一趟。”

宋雨微心里咯噔一下。

周总监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，玻璃隔间，百叶窗半拉著。宋雨微进去的时候，她已经坐在办公桌后面，示意她关上门。

“坐。”

宋雨微坐下。

周总监看著她，没说话，翻了翻手里的文件。

“这个，”她把文件推过来，“妳看看。”

宋雨微低头看了一眼——是那个气泡水项目的方案。

“客户投诉了。”周总监说，“说第十六版还是不对，而且比之前几版还差。他们怀疑我们是不是换了人做。”

宋雨微愣住了。

“我看了妳最近的工作，”周总监继续说，“这一个礼拜，妳交的东西质量明显下降。错别字，逻辑不通，连最基本的品牌调性都把握不住。怎么回事？”

宋雨微张了张嘴，说不出话。

“妳入职三年了，”周总监靠进椅背，“我一直觉得妳有能力，只是不够自信。但这三年，妳一直表现平平，没有突破。如果继续这样下去……”

她没说完。

但宋雨微听懂了。

如果继续这样下去，升迁无望。

如果继续这样下去，可能连现在的位置都保不住。

“我知道最近案子多，”周总监语气缓和了一点，“但每个人都忙。妳要想往上走，就得拿出比别人更好的东西。而不是——”

她指了指那份文件。

“而不是这种。”

宋雨微低下头。

“回去想想吧。”周总监说，“这个项目，我让陈向北接手。妳休息两天，调整一下。”

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，宋雨微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晃。

她走回工位，坐下，盯著电脑萤幕。那篇改了十六版的文案还开著，游标一闪一闪，像是在嘲笑她。

林琳发讯息来：周总监找妳干嘛？

她回：客户投诉了。

林琳：？？？什么情况？

她没回。

因为她不知道怎么说。

说她这一个礼拜都在两个世界之间穿梭，白天恍惚，晚上期待，根本没心思工作？

说她满脑子都是那个人，根本没办法专心写东西？

说她——

手机又震动。

顾西洲的微信：还好吧？

她看著那两个字，心里一紧。

他知道了？

她回：没事。

他回：我看到周总监找妳。

她没回。

他又发：晚上要不要一起吃东西？

她看著那条讯息，想起昨晚那个问题，想起他站在她面前的表情，想起自己没有回答。

她回：再说吧。

发送出去之后，她把手机扣在桌上，不想再看。

晚上十一点，公司里只剩几盏灯。

宋雨微坐在工位上，对著电脑发呆。那个气泡水项目已经移交给陈向北了，她手里只剩两个小案子，不用加班也能做完。

但她不想走。

不想回家。

不想面对那个空荡荡的出租屋。

手机震动。

她拿起来看——是平行世界的那个他发来的讯息。

今晚还来吗？

她看著那四个字，眼眶突然有点热。

她回：来。

十一点五十五分。

电梯门打开。

她走进去。

剧烈晃动。

安静下来。

门打开。

灯火通明。

宋雨微走出电梯，低头看手机——00:00，无服务。

办公室里很安静。没有林琳的声音，没有小美的笑声，没有往常那样的喧嚣。

只有几盏灯亮著。

他站在不远处，穿著那件浅灰色毛衣，手里拿著一杯奶茶——荔枝味的。

看见她，他没笑。

只是走过来，站在她面前。

“怎么了？”他问。

宋雨微摇头。

他没追问，只是接过她的包，牵起她的手：“走吧。”

她被他拉著往前走。经过茶水间，没人。经过开放办公区，只有几个人在。经过会议室，门开著，里面空无一人。

他带她去了一个她没去过的地方——公司角落里一个小小的休息区，有沙发，有茶几，有落地窗。窗外是城市的夜景，灯火通明。

“坐。”他说。

她坐下。

他把奶茶放进她手里，然后在她旁边坐下。

沉默。

他就那么坐著，没说话，也没看她。只是静静地陪著她。

过了很久，宋雨微开口。

“我今天，”她说，“工作出错了。”

他没说话，只是转头看著她。

“客户投诉了。”她继续说，“说我写的东西质量下降。周总监找我谈话，说我入职三年一直表现平平，如果没有突破，升迁无望。”

她停下来，深吸一口气。

“她说得对。”她的声音开始发抖，“我这三年，确实什么都没做成。一起入职的同事，有的升职了，有的跳槽去了更好的公司。只有我，还在那个位置，做著同样的事，写著同样的文案。”

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。

等她发现的时候，已经满脸都是了。

她低头，用手背去擦，但越擦越多。

“对不起……”她说，“我不该……”

话没说完，一只手轻轻揽住她的肩。

他把揽进怀里。

很轻，很温柔，像是怕弄坏什么珍贵的东西。

她靠在他肩上，眼泪止不住地流。他没说话，只是静静抱著她，一只手轻轻拍著她的背。

窗外的城市灯火明明灭灭，远处那个气泡水广告还在播，一闪一闪的。

过了很久，她的眼泪慢慢停了。

他还是没松手。

只是在她耳边，低声说了一句话。

“你知道吗？”

她的声音有点哑。

“在我眼里，”他说，“你比任何人都努力，都优秀。”

宋雨微愣住了。

她抬起头，看著他。

他低头看她，眼里有温柔，也有认真。

“从第一次看到你写的东西，我就知道。”他说，“那些文案里，有你真正想说的话。不是为了应付客户，不是为了完成任务，是你真心想表达的东西。”

他伸手，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痕。

“三年来，你写的每一篇，我都看过。那些没被采用的，那些被客户退回来的，那些你以为没人看的——我都看了。”

他的声音很轻，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落进她耳朵里。

“你知道我看到什么吗？”

她摇头。

“我看到一个人，”他说，“明明可以写出很动人的东西，却总是不敢相信自己。明明有能力，却总是把机会让给别人。明明值得被看见，却总是躲在角落里。”

他停下来，看著她的眼睛。

“宋雨微，你知道你有多好吗？”

她说不出话。

眼泪又开始流。

但这次不是因为难过。

他把她重新揽进怀里，轻轻抱著。

“没关系，”他说，“慢慢来。我等了三年，可以再等。”

窗外的夜景静静铺展，万家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。那个气泡水广告又播了一遍，“和你在一起的夏天，永远十八度”那行字一闪而过。

她就这样靠在他怀里，听著他的心跳。

很久很久。

久到她以为时间静止了。

然后他轻轻放开她。

低头看著她的眼睛。

“宋雨微。”

“嗯？”

他伸手，把她额前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。

那个动作很轻，很慢，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。

“我喜欢你。”

他的声音很轻，但很笃定。

她心跳漏了一拍。

“不是因为同情，”他说，“是因为你值得。”

他就那样看著她，眼里没有犹豫，没有试探，只有一种笃定的温柔。

“从三年前就开始了。”他继续说，“从你在入职培训上，坐在最后一排，低头写笔记，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的时候——就开始了。”

宋雨微张了张嘴，说不出话。

“我看著你三年，”他说，“看著你加班，看著你被抢功，看著你明明委屈却假装没事。我想帮你，但不知道怎么靠近。想告诉你，但又怕吓到你。”

他伸手，轻轻握住她的手。

“所以我在这里等你。”

他的掌心很暖。

“等你有一天，愿意来这个世界。等你有一天，愿意听我说这些。等你有一天——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愿意告诉我，你心里的那个人，是不是我。”

宋雨微看著他，看著那双温柔的眼睛，看著这件浅灰色毛衣，看著这个每天晚上都在等她的人。

眼泪又流下来。

但她在笑。

“是你。”她说。

他愣住了。

“从三年前就开始了。”她说，“入职培训那天，你站在前面讲话，我坐在最后一排，偷偷看你。从那天起，就是你。”

他看著她，很久没有说话。

然后他笑了。

不是平时那种温柔的笑，是真正的、发自内心的、眼睛里有光的笑。

“真的？”

她点头。

他伸手，把她重新揽进怀里。

这一次，抱得很紧。

“谢谢你。”他在她耳边说。

“谢什么？”

“谢谢你来这个世界。”他说，“谢谢你愿意告诉我。谢谢你——”

他停下来。

“喜欢我。”

他们就这样抱著，在落地窗前，在城市的万家灯火前。没有人说话，也没有人松开。

过了很久，他轻轻放开她。

低头看著她的眼睛。

“宋雨微。”

“嗯？”

他伸手，捧住她的脸。

“我喜欢你。”

他又说了一遍。

像是要确认，像是要记住，像是要让这句话刻进她心里。

她看著他，心跳很快。

“我也喜欢你。”

他笑了。

然后他低下头，在她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。

很轻，很短。

像是怕吓到她。

然后他放开她，站起身，伸出手。

“走吧，”他说，“很晚了。”

她握住他的手，站起来。

他们一起走向电梯。

他送她到电梯口，按下下行键。

电梯来了，门打开。

她走进去，转身看著他。

他站在门口，没有进来。

“明天见。”她说。

他点头：“明天见。”

电梯门开始关闭。

就在即将关上的那一刻，他突然伸手，挡住了门。

门重新打开。

他看著她，眼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。

“那个问题，”他说，“我问过了。”

她点头。

“你的回答，”他说，“我记住了。”

她心跳漏了一拍。

“所以，”他继续说，“从现在开始，你是我的了。”

电梯门缓缓关上。

他的脸一点一点消失在门缝里。

最后她看见的，是他的眼睛——

温柔的，笃定的，带著笑意的。

门关上了。

剧烈晃动。

安静下来。

门打开。

漆黑一片。

宋雨微走出电梯，低头看手机——00:05，讯号满格。

她站在那儿，心脏还在狂跳。

额头上他碰过的地方，还留著温热的触感。

手机震动。

她拿起来看。

顾西洲的微信。

只有一行字：

“晚安，我的微微。”

那条微信，宋雨微看了整整一夜。

“晚安，我的微微。”

我的微微。

她躺在床上，手机萤幕的光在黑暗里一明一暗。每一次看到那几个字，心跳就快一拍。额头上被他碰过的地方，好像还留著温度。

她没有回。

不是不想回，是不知怎么回。

她答应他了吗？

在那个世界，她说了“我也喜欢你”。但那是对那个世界的他说的。现实中的这个他，发来这条微信的时候，知道她答应的是哪个他吗？

还是说——

他们本来就是同一个人？

这个问题她想了一夜，没有答案。

天亮的时候，她终于迷迷糊糊睡著了。梦里全是碎片——电梯门开开关关，两个顾西洲站在两端，一个穿著灰色毛衣，一个穿著黑色西装，同时伸出手，同时开口：“你是我的了。”

然后她就醒了。

手机显示8:47。

又迟到了。

她胡乱套上衣服，洗了把脸就往外冲。出租车上给林琳发讯息：又迟到了，帮我打个掩护。

林琳秒回：？？？又？？？妳最近怎么回事？？？

她没回，只是催司机快一点。

到公司时已经九点十分。还好今天没有例会，她悄悄溜到工位坐下，打开电脑，假装已经来了很久。

林琳端著咖啡过来，在她旁边坐下。

“说吧，”林琳压低声音，“昨晚发生什么了？”

宋雨微看著电脑萤幕，没说话。

“别装，”林琳瞇起眼睛，“妳那表情，一看就是有事。是不是顾西洲又找妳了？”

宋雨微犹豫了一下，点头。

“然后呢？”

“然后……”她想了想，“他表白了。”

林琳倒吸一口凉气，差点把咖啡洒了。

“什么？表白了？什么时候？在哪里？你答应了吗？”

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，宋雨微不知道该先回答哪个。

“我没答应。”她说。

“没答应？”林琳声音都变了，“为什么？”

“因为……”宋雨微不知道怎么解释，“事情没那么简单。”

“有什么复杂的？”林琳急了，“你喜欢他，他喜欢你，这不就结了？”

宋雨微沉默了一会儿。

然后她抬起头，看著林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