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雨微没说话。
“那个新人,把客户最重要的数据搞错了。”林琳继续说,“据说整个方案都要重做, deadline就三天。这下麻烦大了。”
宋雨微还是没说话。
林琳看了她一眼:“妳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她打开电脑,“工作吧。”
一整天,公司里的气氛都很压抑。每个人说话都放低声音,走路都放轻脚步。经过顾西洲办公室时,所有人都绕著走。
宋雨微也绕著走。
但她每次经过,都会忍不住往里面看一眼。百叶窗没拉严,透过缝隙能看见他坐在电脑前,手里拿著笔,在纸上写什么。表情还是很专注,和发火时完全不一样。
下午三点,她去茶水间倒水。推开门,发现他在里面。
他站在饮水机旁边,手里拿著马克杯,正在等热水。看见她进来,他点了一下头。
就一下。
然后移开视线。
宋雨微走过去,拿起自己的杯子。饮水机就一个,他站在前面,她只能等在旁边。
沉默。
热水烧开了,他接完,侧身让开:“你先。”
她接水的时候,能感觉到他站在旁边,没有走。
“早上的事,”他突然开口,“吓到你了?”
宋雨微转头看他。
他没看她,盯著自己手里的杯子。
“没有。”她说。
他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
然后他走了。
宋雨微站在原地,握著那个杯子,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
晚上十一点半,宋雨微还在公司。
不是故意等,是真的有工作。白天耽误了太多时间,只能晚上补回来。
办公室里只剩几盏灯还亮著。她揉了揉眼睛,存档,关掉文档。
手机突然震动。
顾西洲的微信:还在?
她回:嗯。
对方正在输入。
然后是一条:早点回去,太晚了。
她看著那行字,想起早上楼梯间里那个背影。打字回:你呢?
他回:还有一点。
她问:吃晚饭了吗?
已读。
很久。
然后他回:不饿。
宋雨微盯著那两个字,心里那根弦紧了紧。
她站起来,走向电梯。
十一点五十五分。
电梯门打开。
她走进去。
剧烈晃动。
安静下来。
门打开。
灯火通明。
宋雨微走出电梯,低头看手机——00:00,无服务。
办公室里灯火通明,人声、笑声、键盘敲击声——和每次一样。但又不一样。今晚的她,带著另一个世界的重量。
“微微!”
林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她回头,看见闺蜜穿著那件粉色针织衫,手里提著两袋外卖,笑得眼睛弯弯的。
但她的视线越过林琳,看向她身后。
那个人站在不远处,穿著浅灰色毛衣。
他看著她,笑了。
但那个笑容,好像和往常不太一样。像是看出来她今天不一样。
“来了?”他走过来。
宋雨微点头。
他没多问,只是接过她的包:“走吧,她们在等。”
会议室的门开著,里面热气腾腾。火锅、笑声、同事们的脸。宋雨微在那个熟悉的位置坐下,他坐在旁边。
但他今天没怎么吃,一直在看她。
吃到一半,他突然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今天是不是很累?”
宋雨微抬头。
他看著她,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温柔。
“看得出来。”他说,“眼睛下面,比平时黑。”
她下意识想说没事,但他已经伸出手,轻轻按在她肩上。
“放松。”他说,“肩膀太紧了。”
他的手指力度刚好,不轻不重地按著她僵硬的肌肉。宋雨微闭上眼睛,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。
旁边的小美看见这一幕,眼睛瞪得老大,被林琳在桌下踢了一脚,只好假装没看见。
火锅吃完,同事们陆续散去。最后又只剩他们两个。
“去天台?”他问。
宋雨微点头。
天台的风比平时小,夜空难得清澈,能看见几颗星星。那个气泡水广告还在播,一闪一闪的。
他靠在栏杆上,看著她。
“说吧。”他说。
“说什么?”
“今天发生的事。”
宋雨微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开口,说了白天的一切——会议室里的发飙,楼梯间里的背影,那根烟,那句“不饿”,还有她站在门缝后面看著他、却没敢进去的自己。
他静静听著,没有打断。
等她说完,他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“那个我,其实很孤独。”
宋雨微抬头。
他看著远处的城市灯火,眼神很远。
“他不是故意发火。是不知道怎么处理那些情绪。压得太久了,总会爆的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他转头看她,嘴角有淡淡的苦笑:“因为我就是他。”
宋雨微愣住了。
“什么意思?”
他没有正面回答,只是说:“那个世界的事,我知道一些。”
“你知道?”
“嗯。”他说,“但现在还不能告诉你。”
又是这句话。
“顾西洲,”她走近一步,“你到底是谁?”
他看著她,眼里有种复杂的情绪。
“我是顾西洲。”他说,“只是……”
他没说完。
夜风吹过来,有点凉。他脱下外套,披在她身上。
“那个我,”他继续说,“不会表达。不知道怎么靠近别人。明明在意得要命,却只会用发火来发泄。明明很想关心你,却只会说‘早点回去’。”
他低头看著她。
“但他真的在意你。”
宋雨微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。”他说,“只是他不敢说。”
“那你呢?”
他愣了一下:“什么?”
“你……”宋雨微看著他的眼睛,“你孤独吗?”
他没说话。
夜风在他们之间流过,把她的头发吹起来。远处的广告屏换了一个画面,光映在他脸上,一闪一闪的。
过了很久,他开口。
“有你在的时候,”他说,“不孤独。”
宋雨微心脏狠狠跳了一下。
他就站在那里,穿著那件薄薄的毛衣,在夜风里看著她。眼神温柔得让人想哭。
“顾西洲……”
“别说了。”他打断她,声音很轻,“时间不早了,回去吧。”
他送她到电梯口,按下下行键。
电梯来了,门打开。
她走进去,转身看著他。
他站在门口,没有进来。
“明天见。”他说。
“明天见。”
电梯门开始关闭。
就在即将关上的那一刻,他突然伸手,挡住了门。
门重新打开。
他看著她,眼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。
“那个问题,”他说,“他明天会问你。”
宋雨微愣住了。
“你知道?”
他点头。
“他会问你,”他继续说,“你现在有喜欢的人吗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。
“到时候,”他说,“你怎么回答?”
宋雨微看著他,看著那双温柔的眼睛,看著这件浅灰色毛衣,看著这个每天晚上都在等她的人。
她张了张嘴。
那个答案就在嘴边。
但他没让她说出来。
“别告诉我。”他打断她,“告诉他。”
电梯门缓缓关上。
他的脸一点一点消失在门缝里。
最后她看见的,是他的眼睛——
温柔的,期待的,又带著一点点害怕的。
门关上了。
剧烈晃动。
安静下来。
门打开。
漆黑一片。
宋雨微走出电梯,低头看手机——00:05,讯号满格。
她站在那儿,手里还握著他的外套。
那件灰色的,带著他温度的外套。
手机震动。
她拿起来看。
顾西洲的微信。
只有三个字:
“睡了吗?”
她看著那三个字,想起楼梯间里那个抽烟的背影,想起天台上的那句话——“有你在的时候,不孤独。”
她打字:没有。
发送。
已读。
对方正在输入。
很久。
然后他发来一条:我在楼下。能下来吗?
那条微信在手机萤幕上亮著。
“我在楼下。能下来吗?”
宋雨微站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,盯著那三个字,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。窗外夜色深沉,城市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。她握著手机的手有点抖。
凌晨十二点零五分。
他在楼下。
她下意识往窗外看了一眼——什么也看不见,只能看见对面那栋写字楼还亮著几盏灯。
她回:好。
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,从12到11,到10,到9。她盯著那个变化的数字,脑子里乱成一团。
他为什么这个时候叫她下去?
他要问那个问题了吗?
她准备好回答了吗?
一楼到了。
门打开。
大厅里很安静,保安抬头看了她一眼,低头继续玩手机。玻璃门外,路灯昏黄,街道空荡,只有一个人站在路边。
顾西洲穿著那件黑色西装,没打领带,衬衫领口松开一颗扣子。他靠在路灯杆上,手里拿著手机,低头看著什么。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。
四目相对。
宋雨微走过去,在他面前站定。近距离看,才发现他脸色比白天更差了。眼睛下面青了一片,下巴有淡淡的胡渣痕迹,整个人看起来疲惫得像几天没睡。
“怎么了?”她问。
他看著她,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,他才开口:“你问我吃晚饭了吗。”
宋雨微愣了一下。
“我骗你了。”他说,“我没吃。”
她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我骗你说不饿,”他继续说,“其实是吃不下。但刚才想了一下,不吃东西不行。所以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所以想问你,能不能陪我吃点东西。”
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,把他的脸照得很清楚。那双眼睛里有疲惫,有犹豫,还有一点点不确定的期待。
宋雨微看著他,心突然软了一下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那家二十四小时豆浆店还开著。推开门,老板娘正在擦桌子,抬头看见他们,眼睛亮了一下:“哟,今天两个人?”
顾西洲点头:“老样子。”
“好嘞,坐吧。”
他们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。和每次一样的位置,一样的视角。窗外是安静的街道,窗内是暖黄的灯光和冒著热气的豆浆锅。
老板娘很快端上来两碗咸豆浆、一盘油条、一碟小菜。
“趁热吃。”她把筷子递给他。
他接过来,低头吃了一口。然后抬起头,看著她。
“你吃过了?”
“吃了。”她说谎。
其实她也没吃。从那个世界回来之后,她就直接下楼了,哪有时间吃东西。
但他没追问,只是把那盘油条往她面前推了推:“再吃点。”
他们就这样对坐著,吃东西,偶尔说两句话。豆浆店的收音机放著老歌,是某首她叫不出名字的粤语歌。窗外的街道很安静,偶尔有出租车驶过。
“今天的事,”他突然开口,“对不起。”
宋雨微抬头。
“早上发火,”他说,“吓到你了。”
她摇头:“没事。”
“那个新人,”他继续说,“其实不全是他的错。数据是他拿到的,但之前审核的人没看出问题。我只是……”
他停下来,没说完。
“只是什么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只是突然很烦。”他说,“那个项目跟了三个月,眼看就要成了,突然出这种问题。想到要重来,想到要面对客户,想到团队这三个月的心血……”
他没再说下去。
宋雨微看著他,看著那张疲惫的脸,突然想起另一个世界的他说的那些话。
“那个我,其实很孤独。”
“他不是故意发火,是不知道怎么处理那些情绪。”
“压得太久了,总会爆的。”
她开口:“顾西洲。”
他抬头。
“你平时,”她斟酌著词句,“都是一个人吗?”
他愣了一下。
“我是说,”她继续说,“下班之后,周末,放假——都是一个人吗?”
他看著她,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,他点头: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他想了想:“习惯了吧。”
这个答案让人心里发紧。
“不孤独吗?”
他低下头,看著碗里已经凉掉的豆浆。过了很久,才开口:“以前不觉得。”
“现在呢?”
他抬起头,看著她。
那眼神很复杂,有疲惫,有犹豫,还有一些她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现在,”他说,“有时候会。”
吃完宵夜已经快两点。他坚持买单,说是他叫她出来的。走出豆浆店,凌晨的风扑面而来,带著初秋的凉意。他脱下外套,披在她身上。
“穿太少了。”
她想说不用,但他已经往前走了。
他们并肩走回写字楼,脚步声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。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交叠在一起,又分开。
“明天周末,”他突然说,“公司聚餐,你知道吗?”
宋雨微点头。林琳跟她说过,周末部门聚餐,欢迎新同事,顺便庆祝上个项目顺利结束。
“你会去吗?”他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