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愿意。”她抬起头,“很愿意。”
他笑了。
不是平时那种礼貌的微笑,是真正的、发自内心的笑,眼睛里有光。
他们并肩走出便利店。凌晨的街道比来的时候更安静了,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经过那栋写字楼时,宋雨微抬头看了一眼——十二楼的灯还亮著,是她工位那盏。
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。
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,从1到2,到3,到4。她握著那个笔记本,能感觉到他站在她旁边,离她很近。
“宋雨微。”
她转头。
他站在她身边,隔著不到一步的距离。电梯里的灯光把他的脸照得很清楚,那双眼睛里有犹豫,也有某种下定决心的东西。
“有件事……”
话没说完,电梯到了。
十二楼。
门打开,外面是空无一人的办公室。
他站在门口,没有动。
她走出电梯,转过身看著他。
他走出来,站在她面前。
“有件事,”他重复,“想问你很久了。”
宋雨微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想起那个世界。
一模一样的话。
一模一样的语气。
一模一样的眼神。
她等著他问。
但他没有问。
只是伸出手,轻轻把她揽进怀里。
动作很轻,像是怕吓到她,又像是怕她会消失。
他的怀抱很暖,带著淡淡的洗衣液香味。她把脸埋在他肩上,闭上眼睛,听见他的心跳——很快,和她的一样快。
过了很久,他轻轻放开她,低头看著她的眼睛。
“很晚了,”他说,“我送你下去。”
她点头。
他们一起走到电梯口,他按下下行键。电梯来了,门打开。
她走进去,转身看著他。
他站在门口,没有进来。
“明天见。”他说。
“明天见。”
电梯门开始关闭。
就在即将关上的那一刻,他突然伸手,挡住了门。
门重新打开。
他看著她,眼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。
“那个问题,”他说,“我下次问。”
宋雨微愣住了。
“下次?”她问。
他点头:“下次。”
电梯门缓缓关上。
这一次,他没有再挡。
剧烈晃动。
然后安静下来。
门打开。
灯火通明。
人声、笑声、键盘敲击声。
宋雨微走出电梯,低头看手机——00:00,无服务。
她站在那儿,手里还握著那个笔记本——这个世界的那个他给她的那本。
和另一个世界的那本一模一样。
但又不一样。
因为这个,是他亲手画的。
是她喜欢的那个人,一个人在深夜里,一笔一笔画出来的。
“微微!”
林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宋雨微回头,看见闺蜜穿著那件粉色针织衫,手里提著两袋外卖,笑得眼睛弯弯的。
但她没有动。
她的视线越过林琳,看向她身后。
那个人站在不远处,穿著浅灰色毛衣,手里拿著一杯奶茶——荔枝味的。
他看著她,笑了。
“就知道你会来。”
宋雨微走过去,站在他面前。
“顾西洲。”
“嗯?”
她看著他的眼睛。
“你昨天说,”她顿了顿,“有件事想问我很久了。”
他的笑容顿了一下。
“现在问吧。”她说。
他看著她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好。”
他走近一步,离她很近。
“你现在,”他说,“有喜欢的人吗?”
宋雨微看著他。
看著那双温柔的眼睛,看著那件浅灰色毛衣,看著这个每天晚上都在等她的人。
她张了张嘴。
那个答案就在嘴边。
但就在这时,手机突然震动。
她低头看——是一条微信。
发送人:顾西洲。
内容只有三个字:
“我等你。”
手机萤幕上那三个字还在发光。
“我等你。”
发送时间——00:00。
宋雨微站在平行世界的电梯口,看著这条微信,心跳很快。那个穿灰色毛衣的顾西洲就在不远处,手里拿著荔枝味奶茶,等著她走过去。但她的注意力全被手机上这条讯息吸引了。
这个世界的手机没有讯号。
那这条微信是怎么来的?
“微微?”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。
宋雨微抬起头,看著他走近。他把奶茶递过来,看了一眼她的手里:“怎么了?”
“没事。”她把那条微信标记为未读,锁上萤幕,“刚才有点晃神。”
他没追问,只是点点头:“走吧,林琳她们在等。”
会议室的门开著,里面热气腾腾。火锅、笑声、同事们的脸——和每一次一样。宋雨微在那个熟悉的位置坐下,他坐在旁边,一切如常。
但她心里那根弦一直紧著。
那条微信。
那个时间。
还有那个“我等你”——到底是谁在等?
火锅吃到一半,她借口上厕所,拿出手机又看了一遍。那条微信还在,发送人确实是顾西洲的头像,确实是他的微信号。但她点进对话框,想回复时,讯息却发不出去——右上角的讯号格确实是空的。
这条讯息,是怎么收到的?
“微微?”
林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宋雨微锁上萤幕,转过身。
“妳怎么躲这儿?”林琳走过来,“顾总监让我来看看,说妳好久没回去。”
“这就回去。”
林琳看了她一眼:“妳脸色不太好,不舒服?”
“没有。”宋雨微摇头,“可能是昨晚没睡好。”
“又没睡好?”林琳皱眉,“妳最近怎么回事?每天都加班到那么晚,白天又没精神。这样下去身体会垮的。”
宋雨微没说话。
她不知道怎么解释——她不是没睡,是睡了两个世界。
回到会议室,火锅已经吃得差不多了。小美在收拾碗筷,陈向北在讲电话,周总监不知什么时候走了。顾西洲坐在原位,看见她回来,抬头看了一眼。
“不舒服?”
“没有。”
他没再问,但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秒。
散场的时候,林琳说要先走,小美说明天见,陈向北打完电话也挥挥手离开。最后又只剩他们两个。
“去天台?”他问。
宋雨微点头。
天台的风比昨晚大了一点,吹得她的头发有点乱。他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,自己只穿著一件薄薄的毛衣。
“你不冷?”
“还好。”他靠在栏杆上,看著远处的夜景。
那个气泡水广告还在播。她写的那句文案,以十五秒一次的频率,在夜色里一闪一闪。
“顾西洲。”
“嗯?”
“你……”她斟酌著词句,“你昨晚睡得好吗?”
他转头看她,眼神有点奇怪:“为什么这么问?”
“就是……想知道。”
他沉默了一秒:“还好。妳呢?”
“我也还好。”
谎话。
她昨晚几乎没睡。从这个世界回去之后,她一直坐在工位上,看著那条“我等你”的微信,看到天亮。
“顾西洲,”她又开口,“你有没有遇到过那种事——明明是同一个人,但好像有两个不同的版本?”
他看著她,没说话。
“就是……”她努力组织语言,“一个版本很热情,什么都愿意跟你说。另一个版本很冷淡,连话都不想多说。但你知道他们是同一个人。”
他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然后他开口:“有。”
宋雨微抬头。
他没看她,仍然看著远处的城市灯火。夜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点乱,侧脸的线条在路灯下格外清晰。
“这个世界,”他说,“和另一个世界。”
宋雨微愣住了。
“你……”
“我知道妳想问什么。”他转过头,看著她的眼睛,“我也想知道答案。但现在,我还不能告诉妳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说了,妳可能就不会来了。”
这句话像一根针,轻轻扎在她心上。
“顾西洲,我——”
“别说了。”他打断她,语气很轻,“时间不早了,回去吧。”
他送她到电梯口,按下下行键。电梯来了,门打开。
她走进去,转身看著他。
他站在门口,没有进来。
“明天见。”他说。
“明天见。”
电梯门关上。
剧烈晃动。
安静下来。
门打开。
漆黑一片。
宋雨微走出电梯,低头看手机——00:05,讯号满格。
那条微信还在。
她点开,看著那三个字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没有回家,而是走回自己的工位,坐下来。
打开揹包,拿出那个笔记本——这个世界的顾西洲给她的那本。
翻开。
第一页,耳机广告的文案,旁边是铅笔画的分镜。她仔细看那幅画,发现右下角有一行很小的数字:2023.09.15。
那是她入职第三个月。
她翻到第二页,圣诞节促销文案。右下角:2023.12.20。
第三页,情人节活动文案。右下角:2024.02.10。
第四页,第五页,第六页——
每一页都有日期。
最早的是她入职第三个月,最新的是昨天——那个气泡水广告的文案,日期是今天。
宋雨微握著笔记本的手紧了紧。
从她入职第三个月就开始了。
那个时候,她还在试用期,每天战战兢兢,生怕做错事被开除。那个时候,她连正眼都不敢看他,只敢在开会时偷偷瞄一眼。
那个时候,他就开始收集她的文案了。
三年。
整整三年。
她翻到最后一页,看著那幅未完成的分镜——两个人站在天台上的那幅。右下角也有一个日期:今天。
但旁边还有一行小字,是她之前没注意到的:
“希望有一天,能告诉她。”
宋雨微盯著那行字,眼眶有点热。
她拿出手机,点开顾西洲的微信。那条“我等你”还安静地躺在那里,没有更多。
她打字:你睡了吗?
发送。
已读。
对方正在输入。
很久。
然后回复:没有。
她看著那两个字,心跳很快。
又打了一行字:那个笔记本,是什么时候开始的?
发送。
已读。
对方正在输入。
这次等了更久。
然后他回:妳入职第三个月。
和她猜的一样。
她又问:为什么?
发送。
已读。
对方正在输入。
然后他回:因为那天,妳写了一篇文案,我看哭了。
宋雨微愣住了。
入职第三个月的那篇文案——那个耳机广告?
她记得那篇。
写的是一个女孩独自在大城市打拼,每天晚上戴著耳机听歌,听著听著就哭了,哭完继续加班。最后一句是:“这座城市很大,大得装得下所有人的梦想。这座城市很小,小得只有耳机里的歌陪你。”
那篇文案,最后没有被客户采纳。
说太矫情了。
她打字:那篇,客户没过。
他回:我知道。但我留著。
她问:为什么?
他回:因为那是我。
隔著手机萤幕,那四个字像一道光,直直照进她心里。
那是我。
那个独自在大城市打拼、每天晚上戴著耳机加班、哭完继续工作的,是他。
宋雨微握著手机,很久不知道该回什么。
过了很久,他发来一条:很晚了,睡吧。
她回:嗯。
他又发:明天见。
她看著那三个字,想起另一个世界的他每次送她到电梯口时说的话。
一模一样。
她回:明天见。
然后关掉萤幕,把那本笔记本抱在怀里,趴在桌上。
窗外,那个气泡水广告又播了一遍。
第二天早上,宋雨微是被清洁阿姨的声音吵醒的。
她抬起头,发现自己趴在工位上睡了一夜。手机压在脸下面,萤幕上还是昨晚的微信对话框。那本笔记本被她抱在怀里,封面都有点皱了。
“小姑娘,又在公司过夜啊?”清洁阿姨拖著地,“这样不行,身体会垮的。”
宋雨微揉揉眼睛:“没事,偶尔。”
阿姨摇摇头,继续拖地。
她站起来,去洗手间洗了把脸。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有点憔悴,眼睛下面青了一片。她拍了拍脸,让自己清醒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