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走吧,”他说,“她们在等。”
会议室的门开著,里面热气腾腾。林琳正在往锅里下肉,小美在调蘸料,陈向北在摆碗筷,连周总监都难得在场,靠在窗边看手机。看见她进来,林琳抬头:“快来快来,就等妳了!”
宋雨微走过去,在那个熟悉的位子坐下——靠门的位置,旁边是空的。
他随后进来,在她旁边坐下。
火锅煮开了,大家开始动筷子。小美聊起今天发生的八卦——隔壁组那个实习生转正了,果然是有背景的人。陈向北吐槽新项目客户难搞,说再不改版就要辞职。林琳抱怨周末又要相亲,她妈给她介绍了个医生,据说很老实。
宋雨微听著,偶尔插两句嘴,大部分时间在偷偷看旁边的人。
他也会看她。
每一次她抬头,都能对上他的视线。然后他会笑一下,低下头继续吃,或者给她夹一筷子菜——她喜欢的毛肚、黄喉、虾滑,不用说他就知道。
“哎哟,”小美突然开口,“顾总监今天怎么一直给微微夹菜?”
桌上安静了一秒。
宋雨微脸有点热。
他倒是镇定,抬头看了小美一眼:“不行?”
“行行行,”小美笑得暧昧,“当然行。就是觉得稀奇,认识这么久,没见你对谁这么好过。”
林琳在旁边接话:“人家乐意,你管得著吗?”
“我没管啊,”小美举手投降,“我就是好奇——顾总监,你是不是对我们微微有什么想法?”
宋雨微差点被呛到。
她转头看他,想知道他会怎么回答。
他放下筷子,看了小美一眼,然后转头看向她。
那眼神很认真,认真得让人心跳加速。
“有。”他说。
桌上又安静了。
小美张著嘴,林琳瞪大眼睛,陈向北低头假装在捞肉,周总监抬头看了他们一眼,嘴角有淡淡的笑意。
宋雨微愣住了。
他……就这么承认了?
“想法是有的,”他收回视线,重新拿起筷子,“但现在不说。吃火锅。”
小美还想追问,被林琳在桌下踢了一脚,只好憋回去。
但从那之后,桌上气氛就变了。小美看他们的眼神带著笑意,林琳时不时给她使眼色,连陈向北都多看了他们几眼。
宋雨微全程没敢抬头。
但她的手,在桌下被他轻轻握了一下。
只一下,就放开了。
火锅吃完,同事们陆续散去。小美说明天要早起开会,陈向北说老婆在家等,周总监拍拍她的肩说了句“好好干”后离开。林琳走之前凑到她耳边:“明天跟我汇报!”然后笑著跑了。
最后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
“去天台?”他问。
宋雨微点头。
电梯直达顶楼,推开防火门,夜风扑面。今晚的天空有云,看不到星星,对面的广告屏还在轮播那个气泡水广告,“和你在一起的夏天,永远十八度”几个字一闪一闪。
他靠在栏杆上,看著那个广告。
“这个文案,”他说,“是我最喜欢的一个。”
“你说过。”
“是吗?”他笑了,“那我再说一遍。”
夜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点乱,那件灰色毛衣在路灯下看起来格外柔软。宋雨微看著他,突然想起另一个世界的他——那个穿著白衬衫、在豆浆店说“因为我想知道”的他。
“顾西洲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刚才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为什么那么说?”
他转头看她:“说什么?”
“说……对我有想法。”
他看著她,没马上回答。过了几秒,才开口:“因为是事实。”
宋雨微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我知道这很快,”他说,“妳才来这个世界没几天。但对我来说,已经很久了。”
很久。
她想起那个世界的他也说过类似的话——“从三年前就开始了”。
“顾西洲,”她问,“你记得我第一次来这个世界是什么时候吗?”
他想了想:“四天前。那天是妳生日。”
“那你……”
“我说的是,”他打断她,“在妳来之前,我就知道妳了。”
宋雨微愣住了。
“什么意思?”
他看著她,眼里有种复杂的情绪。
“这个世界,”他缓缓开口,“是依托于某个人的记忆存在的。而那个人的记忆里,有妳。”
“谁的记忆?”
他没回答。
只是转头看向远处的城市灯火,过了很久,才说:“以后告诉你。”
夜风吹过来,有点凉。他脱下外套,披在她身上。
“回去吧,”他说,“很晚了。”
他们一起下楼。经过开放办公区时,灯还亮著,但已经没什么人了。他送她到电梯口,按下下行键。
电梯来了,门打开。
她走进去,转身看著他。
他站在门口,没有进来。
“明天见。”他说。
“明天见。”
电梯门关上。
剧烈晃动。
然后安静下来。
门打开。
漆黑一片。
宋雨微走出电梯,低头看手机——00:05,讯号满格。
她站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,身上披著他的灰色外套,手里握著那杯已经凉掉的奶茶。
一切如常。
但又不一样了。
第二天早上,宋雨微是被闹钟叫醒的。
手机萤幕上显示八点整,林琳的讯息准时跳出来:起床没?今天一起吃早餐?我要听昨天的汇报!
她回了一个“好”,挣扎著爬起来。
镜子里的人脸色还行,眼睛下面没有昨天那么青。她换衣服的时候犹豫了一下,选了那件浅蓝色针织衫——和昨天同一件。
到公司时正好八点五十,林琳已经在她工位旁边等著,手里提著两个饭团和两杯豆浆。
“说吧,”林琳把饭团往她桌上一放,眼睛里闪烁著八卦的光芒,“昨晚后来发生什么了?”
宋雨微坐下,接过豆浆:“没什么。”
“没什么?”林琳声音都变了,“他当著所有人的面说对你有想法,这叫没什么?”
宋雨微咬了一口饭团,没说话。
“快说!”林琳催促,“后来呢?你们去天台了?他说什么了?”
“就……随便聊聊。”
“随便聊聊?”林琳瞇起眼睛,“随便聊聊能聊到一点多?妳看看妳身上这件外套——是他的吧?”
宋雨微低头,发现自己还穿著那件灰色外套。
早上太匆忙,忘了收起来。
“宋雨微,”林琳一脸严肃,“妳瞒著我什么?”
宋雨微深吸一口气,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——火锅、天台、他说的那句话、还有那个没说完的“以后告诉你”。
林琳听完,沉默了五秒。
然后她笑了,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:“我就说嘛!他肯定对妳有意思!”
“妳怎么知道?”
“废话,”林琳翻个白眼,“我认识妳三年,认识他也三年。妳什么时候见他对哪个女生这样过?上次小美过生日,他连蛋糕都没订,就让助理送了张卡。妳过生日,他亲自订蛋糕、亲自送礼物、还天天陪妳吃宵夜——这还不明显?”
宋雨微没说话。
她不知道怎么解释那个“平行世界”的部分。
“行了,”林琳站起来,“我去开会了。妳今天好好观察他,看看他有没有什么反常。”
“什么反常?”
“就是……”林琳想了想,“看妳的眼神啊,跟妳说话的语气啊,有没有比平时多注意妳啊。这种事,妳自己感觉得到。”
她走了之后,宋雨微把那件外套收进揹包,打开电脑,开始处理工作。
十点,部门例会。
宋雨微坐在老位置,低头看笔记。会议室里人很多,有人打哈欠,有人偷偷看手机,有人小声讨论上周的项目。顾西洲坐在长桌另一头,穿著黑色西装,白色衬衫,表情平淡。
“策划组先汇报。”他说。
一个接一个同事站起来。轮到宋雨微时,她站起来,简短汇报了新接的两个案子的进度。
他听完,点了点头:“好。”
就一个字。
但这一次,他看著她说那个“好”字的时间,比平时长了一秒。
宋雨微坐下,假装低头记笔记,但心跳快了。
会议继续。后面几个人发言时,她偷偷抬头看了他几次。每一次,他都正好在看别处,没什么特别。
但会议结束时,她收拾东西准备离开,经过他身边,他突然开口。
“宋雨微。”
她停下。
他看著她,顿了两秒,然后说:“那个新案子,下午发我邮箱,我先看一下。”
“好。”
他点点头,低头看文件。她正要走,他又开口:“等一下。”
她回头。
他抬起头,看著她,眼神比平时柔和了一点:“昨晚睡得好吗?”
宋雨微愣了一下:“还……还好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他说,“今天别太晚。”
然后他走了。
宋雨微站在原地,看著他的背影,心跳还没平复。
下午三点,她去茶水间倒水。
推开门,发现他也在里面。
他站在饮水机旁边,手里拿著一个马克杯,正在等热水。看见她进来,他点了一下头:“来了?”
“嗯。”
她走过去,拿起自己的杯子。饮水机就一个,他站在前面,她只能等在旁边。
热水烧开了,他接完,侧身让开:“你先。”
她接水的时候,能感觉到他站在旁边,没有走。
“那个,”他突然开口,“晚上要不要一起吃东西?”
宋雨微转头看他。
他没看她,盯著自己手里的杯子:“我是说,如果加班的话。楼下那家豆浆店,妳去过吗?”
“去过。”
“那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晚上见?”
宋雨微握著杯子的手紧了紧:“好。”
他点点头,转身走了。
她站在原地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,心跳得很快。
晚上十一点半,宋雨微还在公司。
不是故意等,是真的有工作。新接的两个案子都要赶进度,她一下午都在写,写完一个又一个,抬头看时间时,已经这么晚了。
办公室里只剩几盏灯还亮著。她揉了揉眼睛,存档,关掉文档。
手机突然震动。
她拿起来看——是顾西洲的微信。
还在公司?
她回:嗯。
对方正在输入。
然后是一条:我也在。要不要下去?
她看著那行字,想起下午他说“晚上见”时的表情。打字回:好。
收拾东西的时候,她犹豫了一下,把那件灰色外套留在揹包里——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他的。今晚要见的,是这个世界的他。
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,从12到11,到10,到9。一楼到了,门打开,他站在大厅里,穿著那件黑色西装,手里拿著一杯奶茶——荔枝味的。
“给你的。”他递过来。
她接过,握在手里,还是热的。
“谢谢。”
他摇头,没说话。
他们并肩走出写字楼。凌晨的街道很安静,偶尔有出租车驶过。那家豆浆店在写字楼背面,要走一小段路。路上谁也没说话,但那种沉默不让人尴尬。
经过一家便利店时,他突然停下。
“等等。”
他走进去,几分钟后出来,手里提著一个袋子——里面是两碗泡面。
“豆浆店今天关门,”他说,“老板娘有事。”
宋雨微看了一眼那家豆浆店,确实关著门,铁门拉下来了。
“那……”
“去便利店吃?”他问,“里面有座位。”
便利店的落地窗前有一排高脚凳,可以坐著吃东西,看外面的街道。他们选了最靠窗的两个位置,他把泡面泡好,递给她一碗。
是海鲜口味的。
她喜欢的那个牌子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?”她问。
他看了她一眼:“上次看你吃过。”
上次?
她什么时候在他面前吃过泡面?
但他已经低头吃自己的那碗,没再说话。
便利店的灯很亮,窗外是安静的街道,偶尔有车驶过。对面的广告屏还在播那个气泡水广告,画面一闪一闪的,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玻璃上。
“顾西洲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为什么想做广告?”
他放下筷子,想了想:“因为想拍东西。”
“拍什么?”
“故事。”他说,“小时候我妈带我看电影,有一部讲一个老人为了怀念去世的妻子,每天去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等。没有什么特别的情节,就是每天去,每天等,等到最后一天。那部电影我看哭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后来我想,如果能拍出那种东西就好了。不是卖东西的广告,是真正能打动人心的那种。”
宋雨微看著他,看著那双在便利店灯光下格外亮的眼睛。
“那你呢?”他问,“你为什么做这行?”
“因为……”她想了想,“因为想写东西。”
“写什么?”
“故事。”她说,“小时候我想当作家,后来觉得太不现实。广告文案至少也是写东西,还能赚钱。”
他笑了:“你写得很好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看过。”他说,“你写的那些文案,我都看过。”
宋雨微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你……”
“不是故意的,”他解释,“就是……审稿的时候看到的。你写的比别人好,我就记住了。”
她没说话,低头吃面。
但嘴角忍不住往上翘。
吃完泡面已经快一点。他把两个空碗丢进垃圾桶,回来的时候,手里拿著一个小小的笔记本。
“这个给你。”他递给她。
宋雨微接过来,封面是简单的牛皮纸色,没有任何装饰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你打开看看。”
她翻开第一页。
是一篇文案。
她写的。
三个月前的那个耳机广告。
文案旁边,是用铅笔画的分镜手稿,一帧一帧,把她的文字变成了画面。
她翻到第二页。
是去年冬天的圣诞节促销文案。旁边同样有分镜,细致到人物的表情和光线的角度。
再翻。
再翻。
每一页都是她写过的文案,每一篇旁边都有他画的分镜。
最后一页,是最新的一篇——就是那个气泡水广告,那句“和你在一起的夏天,永远十八度”。旁边的分镜画得很完整,最后一格里,两个人站在天台上看夜景,女孩披著男孩的外套,男孩侧头看著她。
和她在那个世界收到的那本一模一样。
宋雨微握著笔记本的手有点抖。
她抬起头,看著他。
他站在那里,手插在口袋里,表情有点紧张。
“你……”她的声音有点哑,“你什么时候画的?”
“很久了。”他说,“从你入职开始。每一篇你写的文案,我都留著。有时候晚上没事,就拿出来画一画。”
宋雨微说不出话。
窗外的广告屏又播了一遍那个气泡水广告,光映在他脸上,一闪一闪的。
“顾西洲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为什么……从来不说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因为不知道怎么说。”他看著她,“怕说了,你觉得我奇怪。怕说了,以后连看你的资格都没有。”
和那个世界一模一样的回答。
宋雨微走过去,站在他面前,很近。
“你看著我。”她说。
他低头看她。
“我不觉得你奇怪。”她说,“从来都不觉得。”
他看著她,眼里有某种她说不清的情绪。
“那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有点紧,“你愿意收下吗?”
宋雨微低头看著手里的笔记本,看著那些他画的分镜,那些他一个人在深夜里一笔一笔画出来的画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