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微微?”林琳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,有点急,“妳在哪儿?我刚才做梦梦到妳出事,吓醒了!”
宋雨微握紧手机:“我在......聚餐。”
“聚餐?和谁?”
“和......”
“和我。”顾西洲突然凑过来,对著手机说,“林琳,她和我在一起,没事。”
那边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林琳的声音变得有点奇怪:“顾......顾总监?你怎么......”
“她手机快没电了,”顾西洲说,“明天让她打给妳。晚安。”
他说完,直接挂了电话。
宋雨微看著他,说不出话。
他把手机还给她,表情平静:“她担心妳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是她?”
“来电显示。”他说,“而且,这个世界的她不会在这个时间打电话。”
这个世界的她。
宋雨微愣住了。
“你知道?”她压低声音,“你知道这是......”
他看著她,眼神认真:“我知道。”
“从什么时候?”
“从第一次。”他说,“妳第一次出现在这里,我就知道妳不是这个世界的人。”
火锅还在沸腾,周围的人还在说笑,没有人注意到他们这边的对话。
宋雨微心跳很快:“那你为什么......”
“为什么装作不知道?”他替她说完,“因为我怕说了,妳就不来了。”
他放下筷子,转头看著她,眼里有她看不懂的情绪。
“我知道这个世界可能不是真的。我知道妳来自另一个地方。我知道也许有一天,妳会突然消失,再也不回来。”
“但至少现在,妳在这里。”
他伸出手,轻轻握住她的手腕——就像第一天晚上在会议室门口那样。
“宋雨微,”他低声说,“我不在乎这个世界是真是假。我只在乎妳。”
周围的嘈杂声好像突然远了。宋雨微看著他,看著他眼里自己的倒影,心脏跳得很用力。
“顾西洲......”
“叫我西洲。”他说,“在这个世界,妳可以叫我西洲。”
她张了张嘴,那个名字在舌尖转了一圈,最后还是没叫出来。
他笑了,松开手:“没关系,慢慢来。”
火锅吃完,同事们陆续散去。小美打了个大大的哈欠,说明天还要早起开会;陈向北说老婆在家等,要先走;连周总监都露出疲态,拍拍宋雨微的肩说了句“好好干”后离开。
最后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
“去天台?”他问。
又是天台。
宋雨微点头。
电梯直达顶楼,推开防火门,夜风扑面。今晚的天空难得清澈,能看见几颗星星。对面的广告屏还在轮播那个气泡水广告,“和你在一起的夏天,永远十八度”几个字在夜色里一闪一闪。
他靠在栏杆上,看著那个广告。
“这个文案,”他说,“是我见过最好的。”
“是你画的分镜好。”
他转头看她:“妳看到了?”
宋雨微点头,从揹包里拿出那个笔记本,翻到最后一页:“补完了?”
他接过来看了一眼,笑了:“嗯。昨晚回来之后画的。”
“你昨晚......也在?”
“每天都在。”他说,“妳离开之后,我会在这里坐一会儿。等天亮。”
宋雨微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说的“每天”,是指她每次离开之后,还是......
“顾西洲,”她顿了顿,改口,“西洲。”
他抬起头。
“你......为什么会喜欢我?”
夜风吹过来,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了。他没有马上回答,只是看著她,看了很久。
“因为妳,”他终于开口,“是唯一一个让我觉得,这个世界值得留下来的人。”
他的语气很平静,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。但宋雨微听懂了。
这个世界。
他说的是“这个世界”。
“你是说......”
“嗯。”他转头看向远处的城市灯火,“我知道这个世界是怎么来的。我知道它可能不真实。但我在这里,感觉是真实的。妳在这里的时候,我觉得一切都很好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妳不在的时候,我就等。等十二点,等电梯门打开,等妳走出来。”
宋雨微鼻子有点酸。
“如果我......再也不来了呢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我会一直等。”
他说得很轻,但很笃定。好像这是世界上最自然不过的事。
夜风又吹过来,她下意识抱了抱手臂。他这次没有脱外套——因为她身上已经披著一件。
那件灰色外套,她从揹包里拿出来,一直披著。
他看了一眼,笑了笑:“还留著?”
“嗯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他们在天台上站了很久,久到对面的广告屏把那个气泡水广告播了无数遍。最后是他先开口:“该回去了。”
宋雨微低头看手机——快两点了。
他们一起下楼,经过开放办公区时,灯还亮著,但已经没有人。他送她到电梯口,按下下行键。
电梯来了,门打开。
她走进去,转身看著他。
他站在门口,没有进来。
“明天?”他问。
她点头:“明天。”
他笑了,那种笑,和第一天晚上一模一样。
电梯门开始关闭。
“宋雨微。”他突然开口。
她透过即将关上的门缝看他。
“那个世界的我,”他说,“也在等妳。”
门关上了。
电梯剧烈晃动。
然后安静下来。
门打开。
漆黑一片。
宋雨微走出电梯,低头看手机——00:05,讯号满格。
她站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,身上披著他的外套,手里握著那个笔记本。
一切如常。
但又不一样了。
她慢慢走到自己的工位,坐下来。显示器还开著,萤幕保护程式在黑暗中来回游走。她移动滑鼠,画面亮起来——是她的电脑桌面,一切正常。
她关掉萤幕,准备收拾东西回家。
手伸进抽屉拿充电线时,指尖碰到一个不属于她的东西。
她拿出来。
是一张卡片。
淡黄色的信封,封口贴著一张小小的贴纸——是芒果形状的。
宋雨微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打开信封,抽出里面的卡片。
卡片上写著几行字,笔迹是她熟悉的——和那个笔记本里一模一样:
“微微:
生日快乐。
第一次见到妳,是三年前的入职培训。妳坐在最后一排,低头写笔记,写一写就抬头看我一眼,然后又低下头。那天我讲了什么,完全不记得了。只记得妳。
三年来,我收集了妳写的每一篇文案。妳可能不知道,那些文字是我加班时唯一的陪伴。每次累了,就翻出来看一看。
我不知道怎么告诉妳这些。所以只能写下来。
如果有一天,妳看到这张卡片,希望妳知道——
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,有人在等妳。
顾”
宋雨微握著那张卡片,很久没有动。
窗外的广告屏还在播那个气泡水广告,“和你在一起的夏天,永远十八度”几个字一闪一闪。
她把手机拿出来,点开顾西洲的微信。
那条对话还停在今天凌晨——“我会”。
她往上翻,翻到最开始,从第一条“收到”开始看,一条一条往下翻。全是工作,全是客套,全是她和他之间应该有的距离。
但最后那条“我会”,是她发的。
她盯著那个对话框,手指悬在萤幕上。
然后她打字:你睡了吗?
发送。
已读。
对方正在输入。
输入了很久。
最后只发来一个字:没。
她正要回,他又发了一条:怎么了?
宋雨微看著这两个字,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说我在另一个世界见到了你?说你在那里对我很好?说那件灰色外套和那本手稿和那张卡片,到底哪个是真的?
她没有回。
他也没有再问。
她就那么坐著,在黑暗里,看著手机萤幕一点一点变暗。
时间跳成00:55。
她站起来,揹起包,准备离开。
走到电梯口时,她停下来。
面前是三部电梯。两部客梯,一部货梯。都静止著,显示灯一闪一闪。
她站在那里,看了很久。
然后转身,走回工位。
坐下。
等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01:00,01:30,02:00。
她不知道自己想等什么。
等天亮?等那部货梯再次响起?还是等一个她说不清的答案?
手机突然震动。
她拿起来看——是顾西洲的微信。
只有三个字:还在公司?
她回:嗯。
对方正在输入。
这次没有等很久。
他说:我也在。
她抬起头,看向他的办公室。
门缝里,亮著灯。
宋雨微盯著那扇门缝里的灯光,看了很久。
02:00的办公室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。远处顾西洲的办公室门关著,但那道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透出来,细细的一条,像是黑暗中唯一的信号。
她握著手机,那条微信还亮著——“我也在。”
三个字,没有标点,没有表情,但她盯著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打字:你怎么知道我在?
已读。
对方正在输入。
回复:我看到你工位的灯。
宋雨微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头顶——那盏日光灯确实亮著,从她回来就一直没关。从他的角度,透过百叶窗的缝隙,确实能看到这边的光。
她正想回什么,他又发来一条:要不要一起吃点东西?
宋雨微愣住。
现在?凌晨两点?
她打字:现在?
他回:嗯。楼下豆浆店还开著。
她看著那行字,心跳漏了一拍。楼下豆浆店——和那个世界一样,也是二十四小时营业的那家。
她回:好。
发送出去之后,她才反应过来自己答应了什么。但已经来不及了,因为下一秒,顾西洲办公室的门打开了。
他走出来,穿著白衬衫,袖子挽到手肘,手里拿著手机。看见她,他顿了一下,然后走过来。
近距离看他,宋雨微才发现他脸上带著明显的疲惫。眼睛下面有点青,下巴有淡淡的胡渣痕迹,衬衫也不像白天那么平整——但他看著她的眼神,和白天完全不一样。
不是那种冷淡疏离的“宋雨微”,而是更柔和的、更像另一个世界的他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,从12到11,到10,到9。宋雨微盯著那个变化的数字,能感觉到他站在她身后不远处,不近不远,刚好是同事之间该有的距离。
“你今天,”他突然开口,“为什么没走?”
宋雨微转头看他。
他没看她,盯著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:“我看见你工位的灯亮了一夜。”
“你呢?”她反问,“你为什么也没走?”
他沉默了一秒:“有事。”
电梯到了一楼,门打开。深夜的大厅空荡荡的,保安抬头看了他们一眼,低头继续玩手机。推开玻璃门,凌晨的风扑面而来,带著初秋的凉意。
那家豆浆店在写字楼背面,要走一小段路。深夜的街道很安静,偶尔有出租车驶过,车灯在他们脸上划过又消失。他们并肩走著,谁也没说话,但那种沉默不让人尴尬。
豆浆店的灯还亮著,暖黄色的光从玻璃窗透出来。推开门,一股热气夹杂著豆香扑面而来。老板娘正在擦桌子,抬头看见他们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哟,今天两个人?”
顾西洲点头:“老样子。”
老板娘看看他,又看看宋雨微,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笑意:“好嘞,坐吧。”
他们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。和那个世界一样的桌位,一样的视角——窗外是安静的街道,窗内是冒著热气的豆浆锅。
“你常来?”宋雨微问。
“嗯。”他把菜单递给她,“加班晚的时候,下来吃点东西。”
“一个人?”
他看她一眼:“以前是一个人。”
宋雨微接过菜单,假装认真看,但心跳已经快了。
老板娘很快端上来两碗咸豆浆、一盘油条、一碟小菜。和那个世界一模一样的搭配,连盘子花纹都一样。
“趁热吃。”顾西洲把筷子递给她。
她接过来,低头吃了一口。豆浆还是那个味道,咸香暖滑,配著酥脆的油条,是深夜最好的慰藉。
“你……”她抬起头,想说什么,却发现他在看她。
不是那种随意的看,是很专注的、好像想把她的样子记下来的看。
“怎么了?”她问。
他收回视线:“没事。吃吧。”
沉默了一会儿,他突然又开口:“你大学是读中文系的?”
宋雨微抬头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人事档案里有。”他说得很自然,“而且,我看过你写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你大学在校刊上发过的文章。”他顿了顿,“有一篇写你外婆的,关于她做的桂花糕。还有一篇写学校图书馆后面那条小路,秋天落满银杏叶。”
宋雨微握著筷子的手紧了紧。
那是她大二大三时写的,发在校刊的文学副刊上,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。连林琳都不知道。
“你……怎么会看到?”
“网上搜的。”他说,“你的笔名是‘微雨’,对吧?我搜了一下,就找到了。”
宋雨微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搜了一下。
他为什么要搜她?
“还有,”他继续说,语气还是很平淡,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你最喜欢的作家是汪曾祺,因为他写吃的特别好。你大学时想过当作家,后来觉得太不现实,就来了广告公司。”
宋雨微放下筷子。
“你怎么知道这些?”
他看著她,没有马上回答。豆浆店的暖黄灯光把他的脸照得很柔和,那双平时冷淡的眼睛此刻盛著某种她看不懂的情绪。
“因为我想知道。”他说。
和那个世界一模一样的回答。
宋雨微心跳漏了一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