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到了吗?”
程华晚打了两个字:“到了。”
发过去。
三十秒后。
“明天想吃什么?”
程华晚看著这个问题。
想吃什么?
她平时吃饭就是为了活著,早饭路边摊,午饭食堂,晚饭随便凑合。三年来都是这样。
她打了几个字:“随便。”
删掉。
又打了几个字:“你定。”
发过去。
回复:
“那我定了。”
“不合适别怪我。”
程华晚看著这两行字,嘴角又动了动。
她没发现自己在笑。
“好。”
发完,她把手机放到茶几上,走进浴室。
热水从头顶浇下来的时候,她闭上眼睛。
明天。
董事会。
吃饭。
“找借口见你。”
她睁开眼,看著水流沿著身体滑下去。
镜子里雾蒙蒙的,什么都看不清。
她伸手抹了一把,看著那张湿漉漉的脸。
“程华晚。”她说,“你在干什么?”
那张脸没有回答。
她关掉水龙头,扯过浴巾。
走出浴室的时候,手机又亮了。
顾之深:
“晚安。”
“明天见。”
程华晚看著这四个字。
她没回。
把房间的灯关掉,躺在床上。
黑暗里,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。
她拿起来看。
顾之深:
“忘了问。”
“契约第四条,吃饭算不算肢体接触?”
程华晚盯著这行字。
她打了两个字:“不算。”
发过去。
五秒后。
“牵手呢?”
程华晚的手机差点砸在脸上。
她坐起来,看著那两个字。
牵手。
她打了几个字,删掉。
又打了几个字,又删掉。
最后发出去的是:
“你想牵?”
发完就后悔了。
她想撤回,但对方已经看到了。
顾之深:
“想。”
程华晚看著这个字。
一个字。
就一个字。
她盯著那个字,盯了很久。
然后她把手机扣在床上,躺下去,用被子蒙住头。
心脏跳得很快。
砰砰砰。
比平时快很多。
不是一点点。
是很久。
很久没有这样过了。
她闭上眼睛,试图睡著。
但脑子里全是那个字。
想。
他想牵她的手。
顾之深。
那个每天下午三点在茶水间和她说“今天晚了”的人。
那个在会议室里站在台上、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的人。
那个说“我等了三年”的人。
那个说“不是雇你,是找借口见你”的人。
那个说“想”的人。
程华晚翻来覆去,睡不著。
凌晨一点,她拿起手机。
那条消息还在。
“想。”
她打了几个字,发过去。
“明天董事会,好好开。”
发完,她把手机放回床头柜,闭上眼睛。
这次睡著了。
梦里有人牵著她的手。
看不清脸,但手很温暖。
她没有挣开。
周三下午一点五十分,程华晚站在顾氏集团总部大楼门前。
三十八层的玻璃幕墙反射著午后的阳光,亮得有些刺眼。她抬头看了一眼,然后低下头,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子。
今天穿的是藏蓝色西装套裙,衣柜里最正式的一套。购于三年前,某次重要客户汇报前临时买的,之后再也没穿过。
裙子有点紧,她吸了口气。
“紧张?”
顾之深从身后走过来,手里握著一杯咖啡——这次是外带杯,不是那个用了三年的玻璃杯。
程华晚摇摇头。
顾之深把咖啡递给她。
“不用。”
“不是咖啡。”他说,“热水。”
程华晚接过来,握在手里。
温热的,隔著杯壁传过来。
“走吧。”
顾之深推开大门,她跟在身后。
大堂很安静,前台看见他,立刻站起来鞠躬。顾之深点点头,径直走向电梯。程华晚跟在侧后方,目光扫过周围的一切——大理石地面,水晶吊灯,墙上挂著不知道谁的字画。
电梯直达二十八楼。
门打开,一条长长的走廊,两边是会议室和办公室。尽头那间最大,门开著,里面已经有人声传出来。
顾之深脚步没停,直接走进去。
程华晚在门口顿了顿。
椭圆形的会议桌,坐了二十几个人。主位空著,两边是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,还有两三个女性,年纪都在四十岁以上。
所有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。
顾之深走到主位旁边,没有坐下,而是侧身让出位置。
“这是程华晚,”他说,“我的私人顾问。”
私人顾问。
四个字在会议室里转了一圈。
有人点头,有人挑眉,有人面无表情。
程华晚微微欠身,然后在顾之深旁边的椅子上坐下。
会议开始。
前半个小时是常规议题,财务报告,季度业绩,下半年规划。程华晚安静地听,偶尔在笔记本上记两笔。
半个小时后,话题转向收购。
“关于这次收购,”对面一个光头中年男人开口,“我这边有些担心。”
顾之深看向他:“王总请说。”
王总翻开面前的文件,清了清喉咙。
“被收购方过去三年的财务数据,我找人看过了。应收账款周转率偏低,存货周转天数高于行业平均水平,现金流也不够稳定。”他抬起头,看著顾之深,“这个项目的财务风险,我觉得需要重新评估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下来。
顾之深没说话,只是转头看向程华晚。
程华晚迎上他的目光。
然后她开口了。
“王总说的这些,尽调报告里都有体现。”
王总看著她,眉头微微动了动。
程华晚继续说:“应收账款周转率偏低,是因为客户行业特性——他们的主要客户是地方政府,结算周期比一般企业长,但坏账率极低。过去五年,应收账款实际损失率为0.3%,低于行业平均水平。”
她翻开自己的笔记本。
“存货周转天数偏高,是因为他们去年接了两个大单,备货量增加。这两个订单已经在今年一季度交付,存货周转天数已经回归正常水平。”
她抬起头,看著王总。
“现金流方面,他们去年确实有一段时间偏紧,原因是提前偿还了银行贷款。这笔贷款利率较高,提前偿还可以节省利息支出。还款后,他们的资产负债率从62%下降到54%,财务结构更健康了。”
会议室里很安静。
王总看著她,没说话。
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人开口了:“这些数据——”
“这些数据,”程华晚打断他,“尽调报告附件三第七页到第十二页,有详细说明。如果各位没来得及看,我现在可以简单汇报一下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全场。
“需要吗?”
没有人说话。
程华晚阖上笔记本,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。
顾之深始终没有开口。
他只是坐在那里,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点。
会议继续。
后面又有人提了几个问题,关于合规的,关于税务的,关于员工安置的。程华晚一一回答,数据张口就来,条理清晰得像是提前背过稿子。
其实没有。
她只是把尽调资料从头到尾看了五遍。
四点半,会议结束。
人群开始散去,有人过来和顾之深打招呼,顺便看一眼程华晚。程华晚站在旁边,脸上挂著淡淡的笑,不多说一个字。
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,顾之深转向她。
“走吧。”
程华晚点点头,拿起包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身后有人叫住他们。
“之深。”
是那个王总。
顾之深停下来,转过身。
王总走过来,看了一眼程华晚,然后看著顾之深。
“这位程小姐,”他说,“是哪家事务所的?”
程华晚正要回答,顾之深先开了口。
“程组的意见,”他说,“就是我的意见。”
王总愣了一下。
顾之深没再说话,转身往外走。
程华晚跟在身后。
走进电梯,门关上。
她看著电梯门上倒映出的自己,忽然轻轻笑了一声。
顾之深看向她。
“笑什么?”
程华晚摇摇头。
“没什么。”
电梯继续往下走。
但她知道自己在笑什么。
“程组的意见,就是我的意见。”
这句话。
当众说的。
比她反驳那些董事的时候,还有分量。
电梯到了一楼,门打开。
顾之深走出去,程华晚跟在身后。
大堂里有人看见他们,低下头假装在忙。
走出大门,阳光还是很刺眼。
程华晚瞇了瞇眼。
“回公司?”顾之深问。
程华晚点头。
他掏出车钥匙。
“我送你。”
程华晚没拒绝。
车子驶入车流,往公司方向开。
路上两人没说话。
程华晚看著窗外,脑子里还在过刚才董事会上的细节。王总的表情,戴眼镜那个男人的问题,还有最后顾之深那句话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她拿出来看。
林苇的消息:
“你火了。”
程华晚打了个问号发过去。
林苇回得很快:
“看群。”
程华晚点开公司群。
消息已经刷到99+了。
她往上翻。
翻到源头。
一张照片。
她和顾之深。
并肩走出集团总部大楼。
阳光从侧面照过来,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交叠在一起。
拍摄角度很好,好得像是专业的。
发照片的人没说话,就只是发了这张图。
然后下面炸了。
“这是顾总?”
“旁边那个是谁?”
“审计组的程华晚吧。”
“他们怎么在一起?”
“听说今天顾总去集团开董事会,她跟著去的。”
“私人顾问?”
“什么私人顾问需要跟著去董事会?”
“你们想多了吧,可能就是工作。”
“工作需要并肩走?你看这距离。”
“我数过了,不到二十厘米。”
程华晚盯著那行字。
不到二十厘米。
有人连这个都数。
她把手机扣在腿上,没继续看。
顾之深看了她一眼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”
车子继续往前开。
五分钟后,停在公司楼下。
程华晚推开车门,下车。
“程华晚。”
她停下来。
顾之深坐在车里,看著她。
“不管群里说什么,”他说,“你不用理。”
程华晚点点头。
然后她转身走进大楼。
电梯里遇到好几个人,看见她,目光都闪烁了一下。
程华晚面无表情,看著电梯门。
六楼到了。
她走出来,走向审计组办公室。
推开门,十几双眼睛同时看向她。
然后同时移开。
假装在看屏幕。
假装在喝水。
假装在讨论工作。
程华晚走到自己工位,坐下,打开电脑。
林苇凑过来,压低声音。
“你看到了?”
程华晚点头。
“谁拍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
林苇皱著眉:“那照片的角度,像是跟踪拍的。”
程华晚没说话。
林苇还想说什么,手机响了。她看了一眼,脸色变了变。
“陈总找你。”她把屏幕递过来。
消息就一行字:
“让程华晚来我办公室。现在。”
程华晚站起来。
林苇拉住她的手腕。
“小心点。”
程华晚点点头,抽出手腕,走出办公室。
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。
数字跳动著,从六楼到十楼。
十楼到了。
门打开,走廊里很安静。
陈总办公室的门开著一条缝,里面透出灯光。
程华晚走过去,敲了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
她推开门。
陈总坐在办公桌后面,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有两个烟头。他看见程华晚进来,没有让她坐。
程华晚站在门口。
陈总吸了一口烟,慢慢吐出来。
烟雾在空气里散开,隔在两人之间。
“程组,”他开口了,“我们谈谈。”
程华晚没说话。
陈总又吸了一口烟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著她。
“你和顾总,”他说,“是不是有什么特殊关系?”
程华晚迎上他的目光。
一秒。
两秒。
三秒。
她没有回答。
陈总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,往后靠进椅背。
“程华晚,”他说,“我带了你五年。”
程华晚没说话。
“五年里,我看著你从实习生做到高级审计师,看著你带团队,看著你一个项目一个项目拼出来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没亏待过你吧?”
程华晚依然没说话。
陈总站起来,走到窗前,背对著她。
“这次尽调,是顾总亲自点你的名。”他说,“我没问为什么。后来顾总频繁出入审计组,我也没问为什么。今天他去集团开董事会,带上你,我还是没问为什么。”
他转过身,看著她。
“但现在,群里那张照片,全公司都看到了。”他说,“我不能再不问了。”
程华晚看著他。
“陈总想问什么?”
陈总走回办公桌后面,坐下。
“我就问一句。”他抬起头,看著她的眼睛,“你们是不是在一起?”
程华晚沉默了三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