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后她开口。
“陈总,”她说,“这个问题,和我的工作有关系吗?”
陈总愣了一下。
程华晚继续说:“尽职调查我按时推进,资料审核我按质完成,顾总那边的对接我按规矩来。不管我和他有什么关系,不影响我做事。”
陈总看著她,没说话。
程华晚迎著他的目光。
“如果陈总担心的是这个,”她说,“那您可以放心。”
陈总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窗外的云飘过去一片。
然后他叹了口气。
“程华晚,”他说,“我不是担心你的工作。”
程华晚没说话。
陈总看著她,眼神比刚才复杂了一些。
“我是担心你。”
程华晚的手指动了动。
陈总又点了一支烟。
“顾之深是谁?顾氏集团唯一的继承人。他母亲那边也是大家族,整个家族加起来,资产过百亿。”他吸了一口烟,“你一个人在北京,无权无势,拼了五年才攒够首付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这样的人,你惹不起。”
程华晚站在原地,没说话。
烟雾在空气里缓缓散开。
她看著那团烟雾,看著它从浓到淡,从有形到无形。
然后她开口了。
“陈总,”她说,“您误会了。”
陈总看著她。
程华晚的声音很平静。
“我和顾总,”她说,“只是工作关系。”
陈总盯著她的眼睛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摆摆手。
“去吧。”
程华晚点点头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身后传来一句话。
“程华晚。”
她停下来。
陈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“你是我带过最好的审计师。”他说,“别让自己受伤。”
程华晚没回头。
她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走廊里很安静。
电梯门开了,她走进去。
数字跳动著,从十楼到六楼。
门打开,她走出来。
走进办公室,坐回工位。
林苇凑过来,用眼神问她怎么样。
程华晚摇摇头。
林苇没再问,坐了回去。
程华晚看著电脑屏幕。
邮箱里有新的邮件,是法务那边发来的补充资料。她点开,一条一条看过去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拿起来看。
顾之深:
“陈总找你?”
程华晚打了两个字:“嗯。”
发过去。
三十秒后。
“说什么?”
程华晚看著这三个字。
她打了几行字,删掉。
又打了几行字,又删掉。
最后发出去的是:
“问我们是不是在一起。”
五秒后。
回复进来。
“你怎么说?”
程华晚盯著这四个字。
她没有回答。
把手机扣在桌上,继续看邮件。
但那些字在眼前飘来飘去,一个都看不进去。
五分钟后,手机又震了。
拿起来看。
顾之深:
“我怎么说?”
程华晚的手指顿住了。
她看著这四个字。
我怎么说。
不是“你怎么说”。
是我。
顾之深。
那个在董事会上说“程组的意见就是我的意见”的人。
那个每天下午三点在茶水间等她的人。
那个说“想牵她的手”的人。
程华晚打了几个字。
删掉。
又打了几个字。
发出去。
只有一个字:
“你?”
回复几乎是秒回。
“我说,是。”
程华晚看著那个“是”字。
看了很久。
窗外天快黑了。
办公室的灯亮起来,一格一格的。
她坐在那片光里,手机握在手心。
心脏跳得很快。
砰砰砰。
比董事会上还快。
程华晚否认了。
对著林苇的追问,她说“没有”;对著手机屏幕上那行“我说,是”,她没有回;对著镜子里那张微微发烫的脸,她说“程华晚,你清醒一点”。
但心里开始发虚。
那种虚不是害怕,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——像审计报告里查不出问题的科目,明明数字都对得上,但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周五下午,林苇凑过来。
“今晚团队聚餐,去吗?”
程华晚盯著屏幕:“不去。”
“必须去。”林苇把一张纸拍在她桌上,“周正升职了,大家给他庆祝。你是组长,不出席像话吗?”
程华晚低头看了一眼。
那张纸上是手写的邀请函,字迹工整,还画了个笑脸。
“周正写的?”
林苇点头:“他亲手写的,挨个发。”
程华晚看著那个笑脸,没说话。
林苇压低声音:“他对你什么心思,你不知道?”
程华晚抬起头。
“什么心思?”
林苇翻个白眼:“装,继续装。”
她转身走了。
程华晚低下头,继续看屏幕。
但那些数字在眼前飘来飘去,怎么也对不齐。
晚上七点,川菜馆包间。
十二个人围著一张大圆桌,热气腾腾的菜一道一道往上端。程华晚坐在靠窗的位置,旁边空著一个座。
周进来了。
他端著一杯茶,在包间里扫了一眼,然后径直走向那个空位。
“程姐。”他在她旁边坐下,“谢谢你来。”
程华晚点点头:“恭喜。”
周正的脸微微红了。
菜陆续上齐,大家开始动筷子。程华晚夹了一筷子离自己最近的菜,刚放进碗里,另一双筷子伸过来,在她碗里放了一块鱼。
“程姐,尝尝这个,不辣。”
程华晚低头看著那块鱼。
然后她抬起头,看向周正。
周正已经转过头去,假装在和林苇说话。
程华晚没动那块鱼。
五分钟后,又一筷子伸过来——这次是鸡肉。
“这个也好吃。”
程华晚看著碗里又多出来的一块肉。
她放下筷子。
“周正。”
周正转过头,眼神亮亮的:“嗯?”
程华晚看著他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最后只是说:“你自己吃,不用管我。”
周正点点头,但过了十分钟,又一筷子菜落在她碗里。
程华晚深吸一口气。
林苇在对面看著她,笑得意味深长。
包间门被推开了。
服务生侧身让出一条路,一个人走进来。
顾之深。
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休闲外套,手里没拿咖啡,脸上带著淡淡的笑。
包间里安静了一秒。
“顾总?”有人站起来,“您怎么来了?”
顾之深的目光在包间里扫了一圈,在程华晚身上停了一下,然后看向说话的人。
“听说你们聚餐,”他说,“我来凑个热闹。不介意吧?”
“不介意不介意!”好几个人同时开口,“顾总快请坐!”
服务生已经在加椅子了。
顾之深摆摆手:“不用麻烦。”
他说著,目光又扫了一圈。
扫到程华晚旁边的空位——周正旁边还有一个空椅子,但那是靠门的位置。
顾之深走过去。
在程华晚对面坐下来。
那个位置原本坐著林苇,她已经以最快的速度挪到旁边去了。
程华晚抬起头,看著对面的人。
顾之深也在看她。
“程组,”他说,“今晚尽兴。”
程华晚点点头,没说话。
聚餐继续。
但气氛变了。
周正依然在给程华晚夹菜——他好像没注意到对面那双眼睛。
或者注意到了,但假装没注意到。
“程姐,这个虾仁。”
“程姐,这个青菜。”
“程姐,这个汤,你尝尝。”
程华晚的碗里堆成了一座小山。
她没动筷子。
对面,顾之深端著茶杯,慢慢喝著。
目光落在周正的筷子上。
一次又一次。
那双筷子从菜盘里夹起菜,放进程华晚的碗里。再夹起,再放进。再夹起,再放进。
顾之深的表情没什么变化。
但程华晚注意到了。
他握著茶杯的手指,比刚才紧了一点点。
一点点。
她低下头,看著碗里那座小山。
忽然有点想笑。
又笑不出来。
九点半,聚餐结束。
一群人走出餐馆,站在门口寒暄。有人打车,有人叫代驾,有人约著去下一场。
程华晚和众人告别,往地铁站方向走。
走出一段路,身后有脚步声跟上来。
她没回头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然后她的手肘被人握住了。
那只手用了点力,把她带进旁边的巷子。
程华晚抬起头。
顾之深。
巷子很窄,头顶是老旧的居民楼,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。他的脸半明半暗,看不清表情。
程华晚没挣开他的手。
“顾之深?”
他没说话。
只是看著她。
看了很久。
久到巷子口有人走过,脚步声由远及近,又由近及远。
然后他开口了。
“契约第四条。”
程华晚愣了一下。
“不对外公布关系,”他说,“我记得很清楚。”
程华晚点头。
顾之深看著她的眼睛。
“但没说你可以喜欢别人。”
程华晚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没说出来。
顾之深的手还握著她的手肘,没有用力,但也没有放开。
巷子里很安静。
远处有车驶过的声音,隐隐约约的。
程华晚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砰砰砰。
很快。
“我没有——”她终于说出来。
顾之深打断她。
“最好没有。”
他松开手。
退后一步。
巷子口的路灯光照过来,落在他脸上。
程华晚看清了他的表情。
不是生气。
是某种她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回去吧。”他说,“太晚了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。
程华晚站在原地,看著他的背影。
走出三步。
五步。
十步。
他没有回头。
巷子口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一直拖到她脚边。
程华晚低下头,看著那道影子。
心跳漏了一拍。
不是快。
是漏。
那种感觉很陌生。
陌生到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。
她站在巷子里,很久没有动。
久到头顶的居民楼又灭了一盏灯。
久到巷子口的车流声越来越稀。
久到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。
她拿出来看。
顾之深:
“到家发消息。”
四个字。
程华晚盯著这四个字。
她打了两个字:“你呢?”
发过去。
三十秒后。
“在车上。”
“等你。”
程华晚看著那两个字。
等你。
她把这两个字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收起手机,走出巷子。
地铁站已经没人了,最后一班车刚走。她站在站口,看著空荡荡的通道。
手机又震了。
“地铁没了?”
她回:“嗯。”
“定位发我。”
程华晚犹豫了一下。
然后她把定位发过去了。
十分钟后,一辆黑色的车停在路边。
车窗降下来,露出顾之深的侧脸。
“上车。”
程华晚拉开车门,坐进副驾驶。
车里很安静,只有空调的轻微声音。他开车很稳,不快不慢,经过每一个路口都提前减速。
程华晚看著窗外,没说话。
他也没说话。
车开到她楼下,停住。
程华晚推开车门。
“程华晚。”
她停下来。
顾之深没有看她,只是看著方向盘。
“刚才的话,”他说,“我收回。”
程华晚没动。
顾之深转过头,看著她。
“契约没有规定你不能喜欢别人。”他说,“是我的问题。”
程华晚看著他的眼睛。
车内的光很暗,但他的眼睛很亮。
亮得她不敢直视。
她移开目光。
“顾之深。”
“嗯?”
“我没有喜欢别人。”
她说完,推开车门,下车。
走进楼道,没有回头。
但她知道他在看著。
那道目光落在她背上,一直落到五楼。
程华晚开门,进屋,关门。
走到窗前,拉开窗帘。
楼下那辆黑色的车还停在那里。
车灯亮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