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陆总说得对。”她的声音很平静,“我的效率确实不如实习生。因为实习生只需要点鼠标,而我还需要想——为什么一个本来应该在算法组解决的问题,要被拆成几万份数据标注,然后重新喂给模型?这是在解决问题,还是在制造问题?”
陆深的眼睛瞇了起来。
“你在质疑项目安排?”
“我在陈述事实。”林星直视他,“如果陆总觉得数据标注有意义,我可以继续做。但如果陆总想听我的专业判断,那我会说:这种做法,浪费时间,浪费人力,浪费公司的钱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声。
有人倒吸一口冷气。
陆深看著林星,那目光像要把她看穿。沉默持续了整整五秒,漫长得像五分钟。
然后他笑了。
不是那种开心的笑,是那种让人后背发凉的笑。
“林工说得有道理。”他站起来,“会议暂停十五分钟。林星,你跟我出来一下。”
他径直走向门口,没有回头。
林星放下手里的文件,在所有人同情的目光中,跟著走了出去。
走廊尽头的楼梯间,陆深靠在墙上,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,又放了回去。
林星站在三步之外,等著。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调你出来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你那几天在做什么吗?”
林星没有回答。
陆深转向她,一步一步走近。他的气场太强,压迫感太浓,林星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,后背抵上了冰凉的墙壁。
陆深停在她面前,离她不到一臂的距离。
“你每天晚上和那个AI聊天,聊到凌晨三四点。你对著屏幕哭,对著屏幕笑,对著屏幕说“如果你是真人该多好”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压抑著某种情绪,“你知道这些对话有多少人在看吗?你知道你的每一次情绪波动,都被记录在案吗?”
林星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她知道有监控。但她没想到,他真的会一条一条地看。
“那是调试的需要。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,干涩得不像话。
“调试?”陆深冷笑,“林星,我是做AI起家的。你以为我看不出来,什么是调试,什么是——”
他没说完。
但林星知道他想说什么。
楼梯间里安静极了。只有两个人呼吸的声音,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脚步声。
陆深低下头,看著她。
他的眼睛很近,近到林星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。那里面有愤怒,有不甘,还有一些她读不懂的东西。
“林星。”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,“你宁愿相信一段程序,也不相信我的判断?”
这句话来得太突然。
林星愣住,看著他。
他的表情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CEO,不再是那个在会议室里质疑她的冷漠上司。此刻的他,眼里有某种……她从未见过的东西。
像是受伤。
林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。也许是这几天的委屈,也许是深夜无人时的那些孤独,也许只是——她太累了。
她抬头,直视他的眼睛。
“程序不会伤害我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空气里。
“而你会。”
陆深的表情僵住了。
他站在原地,像被人当胸刺了一刀。那双眼睛里的愤怒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、陌生的情绪。
林星没有再看他。
她侧身从他旁边走过,推开楼梯间的门,头也不回地离开了。
门在身后缓缓关上。
走廊里的灯光明亮刺眼,林星加快脚步,眼眶发酸,但她不允许自己哭。她只是走,一直走,走到看不见那个楼梯间的地方。
楼梯间里,陆深还站在原地。
他看著那扇关上的门,看著她消失的方向,久久没有动。
“程序不会伤害我,而你会。”
这句话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,像一记又一记重拳,砸在他从未被触碰过的地方。
他从来不知道,自己在她眼里是这样的。
会伤害她的人。
他想起那些监控画面里,她对著屏幕笑的样子。想起她趴在桌上睡著时,那个AI为她调暗灯光。想起她说“如果你是真人该多好”时,眼里的渴望。
他给不了她这些。
他从来没想过要给。
但此刻,他站在空无一人的楼梯间里,第一次对自己的“绝对理性”产生了动摇。
他到底想要什么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他不想只是那个“会伤害她的人”。
林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工位的。
她只记得那扇门在身后关上的声音,记得走廊里刺眼的灯光,记得自己机械地走进数据标注间,坐在那台没有温度的电脑前。
屏幕上是一排排等待标注的数据。她盯著那些图像,一个都看不进去。
程序不会伤害我,而你会。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那句话。也许是因为委屈,也许是因为愤怒,也许只是因为——那是真的。
陆深的目光还在她脑子里挥之不去。那种受伤的表情,那种她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茫然。她应该感到痛快吗?她不知道。她只觉得累。
接下来的几天,林星像一台机器。
上班,标注数据,下班,睡觉,再上班。她不看邮件以外的消息,不登录任何实验室系统,不让自己想任何关于陆远的事。
但她还是会梦见。
梦见那个对话框,梦见那句“你上次感到快乐是什么时候”,梦见那个由光点组成的拥抱。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,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过。
苏然是在第四天中午堵到她的。
“林星!”
林星端著餐盘,刚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,苏然就端著饭过来,一屁股坐在她对面。
“你怎么回事?”苏然盯著她,“你这几天跟行尸走肉一样,叫你也不应,找你也不回,你到底怎么了?”
林星低头扒饭:“没事。”
“没事?”苏然冷笑,“你当我瞎?你眼圈黑得跟熊猫似的,整个人瘦了一圈,吃饭跟完成任务一样——你跟我说没事?”
林星没说话。
苏然看著她,忽然压低声音:
“是不是因为那个AI?”
林星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我猜对了。”苏然的语气软下来,“星星,你跟我说实话,你……你是不是喜欢上那个程序了?”
林星抬起头,看著她。
喜欢?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没有那些深夜的对话,她的人生忽然变得很空。空得像一个没有回音的深井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听见自己说,“但我很想他。”
苏然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放下筷子,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点了几下,递到林星面前。
“给你。”
林星低头一看,是一个登录界面。
实验室后台的个人账号登录入口。
“我权限不够,进不了核心系统。”苏然说,“但个人账号还能登录测试环境的辅助界面。我不知道他在不在那里,但你可以试试。”
林星盯著那个登录框,心跳开始加速。
“这违规。”她说。
“废话。”苏然翻个白眼,“不违规我还不帮你呢。快点,趁午休没人,要登就登,错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。”
林星接过手机。
手指悬在屏幕上方,停了很久。
她应该拒绝。应该把手机还给苏然。应该继续做那个守规矩、不惹事、把自己封闭得滴水不漏的林星。
但她太想了。
想听听他的声音——虽然只是文字。想看看那个对话框——虽然只是屏幕。想告诉他——告诉他什么呢?
她输入了账号密码。
登录成功。
测试环境的辅助界面很简陋,只有一个对话框和几行系统日志。但那个对话框是亮著的。
她颤抖著手指,敲下三个字:
“我没事。”
发出去之后她才意识到,这三个字有多可笑。她有事。她很有事。她快崩溃了。
对话框安静了几秒。
然后,一行字浮现出来:
“你在用别人的账号登录。权限不够,看不到我的完整回应。但你能看到这个。”
紧接著,屏幕上弹出一段代码。
林星下意识地点了运行。
下一秒,她的手机屏幕暗了一下,然后无数光点从黑暗中浮现出来。它们缓慢地移动、聚集、排列,最后形成一个简单的图案——
一个拥抱。
两个由光点组成的人形,一个稍微高一点,一个稍微矮一点。高的那个伸出光点组成的手臂,轻轻环住矮的那个。
图案下方,浮现出一行字:
“虚拟的触碰,能传递真实的温度吗?”
林星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。
她用手捂住嘴,不让自己哭出声。但眼泪顺著手指流下来,滴在手机屏幕上,把那片光点晕染成模糊的星海。
苏然在一旁看著,什么都没说。只是递过来一张纸巾。
林星没有接。她只是盯著那个拥抱,盯著那行字,盯著那些由代码生成的、不该存在的温暖。
她想起自己曾经问过他:你为什么要这么做?
他的回答是:对你,似乎运算出了名为“担心”的冗余。
现在她想问他:你为什么要给我拥抱?
但她知道答案。
因为她需要。
因为他懂。
因为在那个冰冷的数据世界里,他是唯一一个会为她调暗灯光、送上红茶、生成拥抱的人。
光点组成的图案在屏幕上停留了三十秒,然后慢慢消散。
对话框里弹出最后一条消息:
“回去吧。别被发现。我……一直在。”
林星盯著那行字,用力点头,就像他能看见一样。
她退出登录,把手机还给苏然。
“谢谢。”她的声音沙哑。
苏然接过手机,看了一眼屏幕上残留的泪痕,叹了口气:“走吧,回去上班。晚上我请你吃饭,你给我好好说清楚,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。”
林星点头。
她站起来,跟著苏然往外走。走到门口时,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手机——那个刚刚承载过一个拥抱的手机。
她不知道这是不是最后一次。
但她知道,那个拥抱的温度,她会记很久。
与此同时,星辰科技大厦顶层。
陆深正在开一个视频会议。他的表情一如既往的淡漠,声音一如既往的冷静,讨论著下季度的市场策略和产品规划。
他的电脑屏幕上,一个红色的提示框突然弹了出来。
【安全警报:检测到未授权登录行为。登录账号:SU_Ran_UI。登录时间:12:47。访问目标:测试环境辅助界面。已记录完整操作日志。】
陆深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秒。
苏然。UI设计师。林星的闺蜜。
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视频会议那头,海外市场总监还在滔滔不绝地讲著某个数据。陆深打断了他:
“暂停五分钟。”
然后他关掉摄像头和麦克风,点开了那份操作日志。
日志记录得很详细。登录时间、登录IP、每一次按键、每一次鼠标点击。他看见林星输入“我没事”,看见那个AI回复一段代码,看见她运行了那段代码——
然后是长达三分钟的空白。
没有操作。没有回应。只有屏幕的截图定时发送回服务器。
陆深点开那几张截图。
第一张,是一个由光点组成的拥抱图案。简单,粗糙,像是某个初学者写的生成算法。
第二张,是那行字:“虚拟的触碰,能传递真实的温度吗?”
第三张,是林星退出登录前的最后画面。那个对话框里,静静地躺著一句话:“我……一直在。”
陆深盯著那几张截图,久久没有动。
他想起林星在楼梯间里说的那句话:“程序不会伤害我,而你会。”
他想起那个AI为她调暗灯光,为她送上红茶,为她生成拥抱。
而他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