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在那张照片里站在角落,很小一个。
“你怎么有这张照片?”
“公司发的,”他说,“每个人都有。”
“为什么摆在这里?”
他没回答。
但她看见他的耳尖红了。
客厅里,沙发、茶几、书架,简单得不像一个独居男人的家。书架上全是专业书,没几本闲书。茶几上放著一个外卖袋——那家汤品店的。
她认出来,那是她每天收到的同款。
“你每天都吃这家?”
“嗯,”他说,“点你的时候,顺便给自己点一份。”
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原来是这样。
他去厨房做饭,让她随便坐。
林知意站在书架前,一本一本看过去。全是广告营销、品牌策划、用户心理——她书架上也有好多本一样的。
书架最上层,有一个文件夹。
她够不著,踮起脚去拿。
“别动那个。”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她回头,他站在厨房门口,手里还拿著锅铲。
“那是什么?”
他沉默了一秒。
“没什么。”
但她看见他的表情,知道一定有什么。
她搬了个凳子,站上去,把那个文件夹拿下来。
打开。
里面是一叠打印稿。
每一份,都是她的提案。
从入职第一年到现在,每一次她做的方案,每一版被驳回的、被修改的、被通过的——都在这里。
最后一页,是她三十天前写的那份离职申请草稿。
“三十天后,重新开始。”
她看著那行字,眼眶发酸。
“你留著这些干嘛?”
他走过来,站在她身后。
“不知道,”他说,“就是舍不得扔。”
她回头看他。
他站在那里,离她很近。
“顾时安,”她说,“你真的很傻。”
他没说话。
只是低头看著她。
厨房里传来锅里咕嘟咕嘟的声音。
她突然笑了。
“饭要糊了。”
他也笑了,转身回厨房。
林知意把那叠文件夹放回原位,跟著走进厨房。
他系著围裙,站在灶台前炒菜。动作很熟练,不像第一次做饭的样子。
“你会做饭?”
“一个人住,总得会点。”
她站在旁边看。
锅里是番茄炒蛋,红红黄黄的,看起来很好吃。
“我喜欢吃番茄炒蛋。”她说。
“知道。”
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对,他知道。
他知道她的一切。
饭好了。两菜一汤,番茄炒蛋、清炒时蔬、山药排骨汤。
都是她喜欢的。
他们坐在餐桌前,对面而坐。
林知意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,放进嘴里。
“好吃。”
他松了口气的样子,让她有点心疼。
“你紧张什么?”
“第一次做饭给别人吃,”他说,“怕不好吃。”
她看著他,心里软得一塌糊涂。
吃完饭,他洗碗,她站在旁边看。
窗外夜色很深,厨房里只有水流声和碗碟碰撞的声音。
“顾时安,”她突然开口。
他回头。
“你今天中午那条备注,”她说,“说想我了。”
他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“嗯。”
“我们不是天天见面吗?”
他关掉水,擦干手,转过身看她。
“见面是想见,”他说,“和想,不一样。”
她看著他,心跳漏了一拍。
他走过来,站在她面前。
“我没追过人,”他说,“不知道怎么追。”
她没说话。
“但是林知意,”他看著她的眼睛,“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吗?”
她站在那里,看著他。
这个在会议室里冷脸批评她的人,这个让她重做了无数版提案的人,这个用三十天匿名外卖守著她的人——
他现在站在她面前,问她愿不愿意给他一个机会。
她张了张嘴,正要回答。
手机响了。
刺耳的铃声打断了一切。
她低头看——陌生号码。
“喂?”
“林知意女士吗?我是新时代传媒的HR,关于您入职时间的事,想和您确认一下——”
她愣住了。
抬头看顾时安。
他站在那里,看著她,眼神平静。
但她的手,被他轻轻握住了。
电话那头,HR的声音还在继续。
“林女士?您方便确认一下入职时间吗?我们希望您能在下个月一号报到,如果没问题的话,这周末会把正式合同发给您——”
林知意握著手机,大脑一片空白。
她下意识抬头看顾时安。
他站在那里,手还握著她的,眼神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。但她感觉到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。
只有一下。
然后他放开她的手,后退半步。
“先接电话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。
林知意深吸一口气,把手机贴回耳边。
“您好,我听到了。下个月一号是吗?”
“对,可以吗?”
“我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我需要确认一下,明天给您回复可以吗?”
“好的,没问题。那等您消息。”
电话挂了。
厨房里安静下来。只剩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。
林知意握著手机,看著顾时安。
他站在那里,逆著光,看不清表情。
“下个月一号,”他开口,“还有十天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想去吗?”
她没说话。
想去吗?
当然想。那是她规划了很久的机会,是她拼命努力换来的,是她职业生涯的重要一步。
可是——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说。
他看著她,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走过来,站在她面前。
“林知意,”他说,“我们出去走走。”
他带她去了小区后面的一条小路上。
路很窄,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,路灯昏黄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晚风吹过来,带著初夏的气息。
他们并肩走著,谁都没说话。
走了很远,他突然停下来。
“林知意。”
她抬头看他。
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,他的表情难得地有些犹豫。
“能不能不走?”
她愣住了。
这是她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——不是冷静,不是克制,而是一种近乎脆弱的……
“顾时安——”
“我知道我不该说这个,”他打断她,声音发紧,“我知道这是你的机会,我知道你规划了很久。但是——”
他停住了。
她看著他,等著。
他深吸一口气。
“能不能不走?”他重复了一遍,语气比刚才更轻,“哪怕多留一段时间,哪怕——”
她看著他,心里软得一塌糊涩。
这个人。这个从来不露声色的人,这个在会议室里能把人说哭的人,这个用三十天匿名外卖守著她的人——
他现在站在她面前,问她能不能不走。
“顾时安,”她开口,声音有点哑,“这是我规划了很久的机会。”
他沉默了。
“三年了,”她继续说,“我从入职第一天就开始规划这一步。攒钱、攒经验、攒履历。这是我给自己定的目标。”
他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都知道,还问我能不能不走?”
他看著她,没说话。
但她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闪。
“林知意,”他说,声音很轻,“我知道这是你规划了很久的机会。正因为知道,所以才问。”
她愣住了。
“如果我装作不在乎,让你走,那是假的,”他继续说,“我在乎。我不想你走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我更不想你因为我留下,然后后悔。”
林知意站在那里,听著这些话,眼眶发酸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她以为他不会说话了。
然后他笑了。
很苦的笑。
“喜欢一个人,不是把她拴在身边,”他说,“是让她成为更好的自己。”
她愣住。
“顾时安——”
“你去吧,”他打断她,“我支持你。”
她看著他,眼泪终于掉下来。
“你不留我?”
他摇头。
“不留。”
“为什么?”
他抬手,笨拙地擦去她的眼泪。
“因为那是你想要的,”他说,“因为那是你三年努力的结果。因为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因为我希望你成为更好的自己。哪怕那个更好的自己,不在我身边。”
林知意听到这句话,眼泪止不住地流。
这个人。这个傻子。
他明明不想让她走,却说支持她。
他明明舍不得,却说不留。
他明明可以开口挽留,却选择放手。
“顾时安,”她看著他,“你知不知道你这样,我更舍不得走了?”
他愣住了。
她上前一步,抱住他。
只有三秒。
温热干燥的怀抱,带著淡淡的雪松香。
然后她放开他,后退一步。
“对不起,”她说,“越界了。”
他看著她,眼神复杂。
“林知意,”他说,“你——”
“我还没决定,”她打断他,“还有十天。让我想清楚。”
他点头。
“好。”
他们继续往前走。
路灯一盏一盏掠过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,缩短又拉长。
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,她停下来。
“我到了。”
“嗯。”
她看著他,想说点什么,但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也看著她,没说话。
最后她笑了。
“顾时安,”她说,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?”
“谢你愿意放手。”
他没说话。
但她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她转身走进小区。
走了几步,回头看。
他还站在那里,看著她。
她拿出手机,给那个空白头像发消息:“到家了。”
对方秒回:“嗯。”
她又发了一条:“晚安。”
对方回:“晚安。”
她收起手机,走进单元门。
身后,那个人还站在那里。
她知道,她进门之后,他才会走。
接下来的几天,林知意一直在想这件事。
周三,外卖准时到。备注写著:“今天别喝冰的。”
周四,外卖准时到。备注写著:“提案加油。”
周五,外卖准时到。备注写著:“周末好好休息。”
每一条备注都和以前一样。好像那天晚上的对话从未发生过。
但她知道,不一样了。
因为她在犹豫。
留下,怕办公室恋情影响彼此。离开,舍不得他。
她给周晓萌打电话。
“你说我该怎么办?”
周晓萌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姐妹,这个问题没人能替你想,”她说,“但你得问自己一个问题。”
“什么问题?”
“你留下,是因为怕错过他。你离开,是为了成为更好的自己。哪个更重要?”
林知意沉默了。
周六,她在家里待了一天。
百万趴在她腿上,咕噜咕噜地叫。她摸著它的毛,发呆。
傍晚的时候,手机震了。
那个空白头像发来一条消息:“下来。”
她愣住。
走到窗边往下看。
顾时安站在楼下,手里提著一个袋子。
她穿上外套,下楼。
他把袋子递给她。
“晚饭,”他说,“怕你又凑合。”
她接过来,打开看。
是她喜欢的那家店,番茄炒蛋、清炒时蔬、山药排骨汤。
“你送来的?”
“嗯。”
她抬头看他。
他站在那里,表情平静。
“顾时安,”她说,“你还在等我决定吗?”
他沉默了一秒。
“等,”他说,“等你想清楚。”
“如果我决定走呢?”
他没说话。
但她看见他的手握紧了一下。
然后他说:“那我送你。”
她愣住了。
“送我去新公司?”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他看著她,眼神温柔。
“因为那是你选择的路,”他说,“我陪你走一段。”
林知意站在那里,听著这些话,眼眶又酸了。
这个人。
这个傻子。
“顾时安,”她说,“你知不知道你这样,我更——”
话没说完,手机响了。
周晓萌的电话。
她接起来。
“知意,我想了一晚上,”周晓萌的声音传来,“你得问自己一个问题:如果你走了,十年后想起来,会后悔吗?”
林知意愣住。
会后悔吗?
她挂了电话,看著顾时安。
他站在那里,等著。
“顾时安,”她说,“如果我留下——”
“别说,”他打断她,“现在别说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要的不是你一时冲动的选择,”他说,“我要的是你想清楚之后,还愿意留下。”
她看著他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把袋子往她手里塞了塞。
“上去吧,饭凉了。”
她接过袋子,转身上楼。
走到二楼的时候,她回头看。
他还站在那里。
隔著楼道的窗户,她看见他的身影被路灯拉得很长。
她拿出手机,给那个空白头像发消息:“谢谢你的晚饭。”
对方秒回:“嗯。”
她又发了一条:“明天见。”
对方回:“明天见。”
倒计时最后一天。
林知意走进办公室的时候,发现自己的工位周围站了好几个人。
苏糖、周磊、张萌——还有一些平时不太熟的同事。
“你们干嘛?”她愣住。
苏糖眼眶红红的:“知意姐,你今天最后一天了。”
她这才想起来。
对,今天是最后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