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没别的意思,”他打断她,“只是想告诉你,如果你想去,我不拦你。”
林知意看著他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架构调整的事,你也听到了,”他继续说,语气平静得像在汇报工作,“运营部和策划部合并,你的岗位会有变动。新的策略中心,总监是我。如果你想留下,可以参加内部评估。如果你想走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不拦你。”
林知意听著这些话,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
不拦她。
他说不拦她。
她想起那些外卖备注,想起黑暗里那只握住她的手,想起他袖口那块口红印,想起他说“等你离职”时那个眼神。
现在他说不拦她。
“顾时安,”她开口,声音有点哑,“你——”
他抬起眼看她。
那一瞬间,她在他脸上看到了一种从未见过的东西。
疲惫。不舍。还有一点点——
她不知道那是什么。
只有一瞬间。
然后他低下头,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,推到她面前。
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林知意低头看。
是一封邮件的打印件。发件人是某家同行公司的HR,收件人是顾时安。
“顾总您好,诚邀您加入我司,职位:合伙人级策略总监,薪资:现职两倍,期权另议……”
林知意愣住。
两倍。
比她拿到的offer还高出一倍。
“这是——”
“上个月收到的,”他语气很淡,“对方追了三次。”
她抬头看他:“你没去?”
他没说话。
“为什么?”
顾时安看著她,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然后他说:“我没走,是因为这里有放不下的人。”
林知意愣住了。
放不下的人。
她。
是她吗?
她张了张嘴,想问,但什么都问不出来。
顾时安站起来,走回窗边,背对著她。
“林知意,”他说,声音很轻,“你走吧。”
她没动。
“去那家公司,拿60%的涨幅,开始新生活。”他顿了顿,“这是你的机会,不该为任何人放弃。”
林知意坐在那里,看著他的背影。
窗外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身上,把他的轮廓勾出一层浅浅的金边。他站得很直,肩膀却微微绷紧。
“那你呢?”她问。
“我?”
“你留下来,是因为放不下的人。那个人——”她深吸一口气,“知不知道?”
他没回答。
“你告诉她了吗?”
他沉默。
“顾时安,你告诉她了吗?”
他转过身,看著她。
那双眼睛里,有她从未见过的东西——疲惫、温柔、还有一点点无奈。
“没有,”他说,“现在还不是时候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她还没想清楚自己想要什么。”他看著她,“因为我不想用这些事绑住她。”
林知意听著这些话,眼眶酸了。
他什么都知道。
知道她收到了offer,知道她在纠结,知道她需要时间想清楚。
他甚至愿意放手,让她去追自己的机会。
“顾时安,”她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“你知不知道你很傻?”
他没说话。
“你知不知道,你这样,我会——”
“别说,”他打断她,声音发紧,“现在别说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还没决定。”他看著她,眼神认真,“因为我不想你因为我留下,而是因为你自己想留下。”
林知意看著他,眼泪终于掉下来。
这个人。
这个傻子。
“那你等我,”她说,“等我想清楚。”
他点头。
“还有二十天,”她说,“二十天后,我告诉你答案。”
他又点头。
林知意擦掉眼泪,转身走向门口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回头看他。
他还站在那里,看著她。
“顾时安,”她说,“那张纸,你留著。”
他愣住:“什么?”
“那封猎头邮件,”她说,“别扔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她没回答。
只是笑了笑,推门出去。
走廊里很安静。
林知意靠在门边,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
心跳很快。
但她知道那是什么。
不是纠结,不是犹豫。
是答案。
她只是需要时间,把这个答案说出口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那个空白头像发来一条消息:“晚上想喝什么?”
林知意看著那行字,笑了。
她打字:“你送的,我都喜欢。”
发送。
对方回:“嗯。”
她收起手机,走向工位。
桌上那碗山药排骨汤已经凉了。
但她还是端起来,一口一口喝完了。
因为是他送的。
下午六点,林知意收拾东西准备下班。
经过茶水间的时候,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。
“……你们说顾总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好?”
“怎么了?”
“下午开会的时候,那表情,看著就不对。”
“架构调整嘛,谁心情能好。”
“不是,你不懂,我跟他三年了,他那个表情——”那人顿了顿,“像是舍不得什么。”
林知意脚步顿了一下。
舍不得什么。
她想起他站在窗边的背影。想起他说“这里有放不下的人”时那个语气。想起他看著她说“你走吧”时眼里的温柔。
她加快脚步,走向电梯。
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。
她靠著电梯壁,拿出手机,给周晓萌发消息。
“晓萌,如果是你,你会怎么选?”
周晓萌秒回:“选钱多的。”
林知意笑了。
然后周晓萌又发来一条:“但你会选那个让你舍不得走的人。”
林知意看著那行字,沉默了很久。
电梯到了一楼。
门打开。
她走出去,走进夕阳里。
二十天。
她还有二十天。
二十天后,她会给出答案。
给自己,也给他。
周六早上九点,林知意是被手机震醒的。
她迷迷糊糊摸过来看了一眼,是个陌生号码。本想挂掉,但对方很执著,响了七八声还在响。
“喂?”
“林知意吗?我是陈巍。”
她瞬间清醒了。
“陈、陈总?”
“别叫陈总,叫我陈巍就行,”电话那头的声音温和带笑,“今天有空吗?我想请你看个展览,当代艺术中心的,我正好有两张票。”
林知意张了张嘴,下意识想拒绝。
但话还没出口,对面已经继续说了:“听说你对艺术感兴趣?上次面试时你说过喜欢看展。”
她什么时候说过?她完全不记得。
“我——”
“不用急著回答,我发地址给你,十点半开始,你考虑一下。”
电话挂了。
林知意盯著手机,愣了好一会儿。
五秒后,那条地址消息发过来了。当代艺术中心,三楼,某个新锐艺术家的个展。
她把手机扣在枕头上,躺回去,盯著天花板。
陈巍。竞争公司总监。上周在小区门口“偶遇”送咖啡的那个人。顾时安说“他对你有意思”的那个人。
现在他约她看展览。
“喵——”百万跳上床,踩著她的肚子走过去,一屁股坐在她脸上。
林知意把它扒拉开,拿过手机,给周晓萌打电话。
“喂?”周晓萌的声音也是迷迷糊糊的,“周六早上九点,你最好有事——”
“陈巍约我看展览。”
对面安静了一秒。
然后周晓萌的声音清醒了:“哪个陈巍?竞争公司那个?上周送你咖啡那个?”
“对。”
“他去哪看?”
“当代艺术中心。”
“几点?”
“十点半。”
周晓萌又安静了一秒,然后说:“去啊。”
林知意愣住:“什么?”
“去看看又怎样,”周晓萌语气理所当然,“又不一定选他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可是什么?你现在单身,他单身,约个展览怎么了?”周晓萌顿了顿,“再说了,你不去,怎么知道谁更合适?”
林知意沉默。
“知意,”周晓萌声音软下来,“我知道你在想谁。但这事儿吧,你得想清楚。那个人是你上司,你们之间有太多问题要面对。陈巍至少——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林知意打断她。
挂了电话,她坐在床上,看著窗外发呆。
十分钟后,她爬起来,开始洗漱换衣服。
十点十五分,当代艺术中心门口。
陈巍站在那里,手里拿著两杯咖啡,看到她,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来了?”他迎上来,递给她一杯,“热拿铁,对胃好。”
林知意接过来:“谢谢。”
两人并肩走进展厅。
这是一个新锐艺术家的个展,主题叫“城市与孤独”。展厅很大,人不多,很安静。墙上挂著大幅油画,色彩灰暗,构图压抑。
陈巍显然对艺术很了解。每走到一幅画前,他都能说出几句——创作者背景、创作理念、技法特点。他语气温和,不卖弄,听起来很舒服。
“这幅叫《午夜地铁》,”他指著一幅画说,“画家在北京生活了八年,每天挤地铁上下班。你看这些脸,都是模糊的,没有表情——他说这是城市人的常态。”
林知意点点头,假装在认真看。
但她其实一点都看不进去。
她脑子里在想别的事。
昨天那封offer。架构调整的消息。顾时安站在窗边的背影。他说“这里有放不下的人”时那个语气。
还有那三十七天的外卖备注。
“林知意?”陈巍的声音传来,“你怎么了?”
她回过神:“没事,走神了。”
陈巍笑了笑:“是不是觉得无聊?”
“没有没有,”她赶紧说,“挺好的。”
“你平时喜欢看什么类型的展?”
“我……其实看得不多。”她老实承认。
“那你喜欢做什么?”
林知意想了想:“睡觉。”
陈巍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那个笑声很温和,没有一点嘲讽的意思。
“我也是,”他说,“周末能睡到自然醒,就是最大的幸福。”
林知意看著他,突然觉得这个人好像也没那么讨厌。
十一点二十分,他们走到第二展厅。
这个展厅比前面几个都冷。林知意走进去就打了个哆嗦,感觉空调开得太低了。
陈巍注意到她的反应:“冷吗?”
“还好。”
“要不出去?”
“没事,看完这个厅吧。”
他们继续往前走。林知意搓了搓手臂,感觉鸡皮疙瘩都起来了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她拿出来看——外卖App的消息。
那个空白头像。
“展览好看吗?”
林知意愣住。
她下意识抬头,四处张望。展厅里只有五六个人,没有一个熟悉的。
她打字:“你怎么知道我在看展览?”
发送。
对方正在输入。
然后消息弹出来:“第二展厅的空调坏了,冷的话出来,我在门口。”
林知意握著手机,心跳漏了一拍。
他在门口?
她抬头看向展厅出口,透过玻璃门,隐约能看见外面走廊。
没有人。
但她看见了走廊尽头那扇通往外面的门。
“林知意?”陈巍的声音传来,“怎么了?”
她回过神:“没什么,我去一下洗手间。”
“好,我在这等你。”
林知意快步走向出口,穿过走廊,推开那扇门。
外面是艺术中心的侧门,通往一个小广场。
阳光刺眼。
她瞇起眼睛,适应了一下光线,然后看见了那个人。
顾时安靠在车边,穿著浅灰色的休闲装——她第一次见他穿得这么随意。手里拿著一件女式外套,浅米色的,看起来很眼熟。
那是她的外套。
上周加班落在公司,一直没拿回来。
林知意走过去,站在他面前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在这?”
顾时安别过脸,不看她。
“定位共享,上次你开的。”
林知意愣住了。
定位共享?
她掏出手机,打开设置——还真是。上周她研究一个新App,随手打开了定位共享,忘了关。
“你——”她张了张嘴,“你一直看著我的定位?”
“没有。”他说。
“那——”
“今天早上,”他顿了顿,“看了一眼。”
林知意看著他别扭的表情,突然有点想笑。
“为什么看?”
他没说话。
“顾时安,为什么看?”
他终于转过脸看她。
那双眼睛里,有她从未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冷厉,不是严肃,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……
“因为想知道你在哪。”他说。
林知意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你——”
“外套,”他把衣服递过来,“第二展厅空调坏了,穿上。”
她接过来,披在身上。
外套上有淡淡的雪松香。和他车里的味道一样。
“你怎么知道第二展厅空调坏了?”她问。
“打电话问的。”
“问谁?”
“前台。”
林知意忍不住笑了。
这个人。这个傻子。
他打电话问艺术中心前台,哪个展厅空调坏了,然后守在门口,等她出来。
“顾时安,”她看著他,“你知不知道你很——”
话没说完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“林知意?”
她回头,看见陈巍站在门口,正看著这边。
他走过来,视线在林知意身上的外套停留了一秒,然后落在顾时安身上。
“顾总?”他语气惊讶,“这么巧?”
顾时安没说话。
林知意站在两个男人中间,突然觉得空气都凝固了。
陈巍看了看她,又看了看顾时安,表情微妙起来。
“你们——认识?”
“同事。”顾时安说。
“朋友。”林知意同时说。
两人对视了一眼。
陈巍笑了,但那笑容有点意味深长:“同事?朋友?到底是哪个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