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屏幕都亮了八次了。”
林知意把手机扣在桌上。
十二点整。没有动静。
十二点零五分。没有。
十二点零七分。手机安安静静。
十二点十分。还是没有。
林知意看著那个空白头像的对话框,往上翻聊天记录。昨天他还问她“明天想喝什么”,她回“你送的我都喜欢”,他回了一个“好”。
今天怎么就——
十二点十五分,她的手机终于响了。
不是外卖电话,是那个空白头像的消息。
“中午想喝什么?”
林知意盯著那行字,愣了三秒。
她打字:“你不是看到便利贴了吗?”
对方正在输入。
然后弹出来一条消息:“看到了。但我想听你说。”
林知意看著那行字,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打字:“那为什么不直接送?”
这一次,对方沉默了更久。
久到她以为不会有回复了。
然后消息来了:“怕你只是随便写写。”
林知意握著手机,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怕你只是随便写写。
她想起那些外卖备注。三十天了,他从来没问过她想吃什么,每次都直接送。不是因为他不想问,是因为他怕她说了之后,他会忍不住想更多。
她打字:“我想喝杨枝甘露。”
发送。
对方回:“嗯。”
下午两点,外卖还是没来。
林知意开始有点坐不住了。她打开外卖App,看到那个空白头像的对话框里静静躺著最后一条消息——她的“我想喝杨枝甘露”和他的“嗯”。
没有下文了。
她站起来,去茶水间倒水。走到门口,正好遇见顾时安从里面出来。
两个人差点撞上。
“对不起——”她后退一步。
他点点头,侧身让开,从她身边走过去。
空气里有淡淡的雪松香。
林知意站在茶水间门口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他手里拿著一杯热水。不是咖啡。
下午三点十五分,林知意做了一个决定。
她在工作群里发了一条消息:“今晚有没有人一起吃饭?我请客,减肥计划明天开始!”
消息发出去,立刻有人回应。
周磊:“我我我!去哪吃?”
苏糖:“知意姐你要减肥?你不胖啊!”
张萌:“今晚不行,有事,明天可以吗?”
林知意一一回复,然后关掉聊天框。
她说的是真的——今晚确实想请同事吃饭。但还有一个原因,她没说。
五点五十分,她开始收拾东西。
“知意姐,这么早走?”苏糖惊讶地看著她。
“嗯,说好请大家吃饭嘛,先去占位置。”
“那我跟你一起!”
两个人一起下楼,往公司附近的一家餐厅走。林知意走在路上,手机始终握在手里。
六点整,外卖没来。
六点十五分,还是没来。
六点半,他们已经在餐厅坐下开始点菜了。林知意看著手机屏幕,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
失落。当然有。
但也有一点点释然。如果外卖没来,那就证明不是他。证明这一切都是她想多了,证明那些备注、那些细节、那个订单页面——都只是巧合。
这样也好。
“知意姐,你发什么呆呢?点菜啊!”苏糖把菜单递过来。
林知意回过神,开始点菜。
七点,饭吃得差不多了。大家开始聊八卦,说公司最近谁和谁在一起了,谁要跳槽了,谁又被顾总骂了。
“说起顾总,”周磊压低声音,“你们觉不觉得他最近有点奇怪?”
林知意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。
“哪里奇怪?”
“就……感觉心情不太好,”周磊说,“今天下午开会,我PPT上一个错别字,被他说了五分钟。”
“错别字确实该说啊。”苏糖不以为然。
“不是,你不懂,他那个语气——”周磊想了想,“就感觉像是有什么心事。”
林知意低头吃饭,假装没听见。
七点四十分,饭局散了。
苏糖问她:“知意姐,一起走?”
“你先走,我去买点东西。”
林知意站在路边,看著同事们陆续离开。然后她转身,往公司方向走。
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去。
八点十分,她推开公司的大门。
楼层里很安静,只有零星几盏灯亮著。她的工位在角落,黑漆漆的。但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,灯亮著。
林知意走过去,经过自己工位的时候,脚步顿了一下。
她桌上放著一个袋子。
那家汤品店的袋子。
她愣住,走过去拿起来看。袋子里是一杯杨枝甘露——不是那家汤品店的,是另外一家网红奶茶店的,她上周在朋友圈看到有人推荐,随口说过一句“看起来挺好喝”。
袋子旁边压著一张小票。
“店家说杨枝甘露卖完了,换了这家。PS.减肥的事,明天再说。”
林知意握著那张小票,手指有点发抖。
她抬头看向走廊尽头。
那间办公室的门开著一条缝,光从里面透出来。
她走过去,轻轻推开门。
顾时安站在窗边,背对著她,手里握著手机。他听到声音回头,看到她,愣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回来了?”
林知意举了举手里的袋子:“来拿这个。”
他没说话。
她走进去,离他更近了一步。
“顾时安,”她叫他的名字,“这是什么时候放的?”
他沉默了一秒:“七点左右。”
“那时候我还在吃饭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我今晚不在公司?”
他又沉默了。
林知意看著他,突然有点想笑。
“你是不是看了我的消息?”她问,“我在群里说要请大家吃饭,你看到了?”
他没承认,也没否认。
但她看见他的耳尖红了。
“顾时安,”她往前走了一步,离他只有一步远,“你知不知道,你今天早上路过我工位两次?”
他后退半步。
“你知不知道,我从十一点就开始等外卖?”
他又后退半步。
“你知不知道,我在餐厅吃饭的时候,一直在看手机?”
他后背已经抵住窗台了,退无可退。
林知意站在他面前,抬头看著他的眼睛。
“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?”她问,“告诉我,是你。”
顾时安看著她,眼神复杂。
“因为我怕。”他说。
“怕什么?”
“怕你知道之后,会躲著我。怕你觉得困扰。怕你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怕连这样偷偷对你好都不行了。”
林知意听著这些话,眼眶有点酸。
“你傻不傻。”她说。
他没说话。
她低头看了眼手里的杨枝甘露,又抬头看他。
“那现在我知道了,”她说,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顾时安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然后他说:“等你离职。”
“什么?”
“等你离职,”他重复了一遍,“等你不再是下属,等我可以光明正大地——”
他没说完。
但林知意懂了。
她站在那里,看著他,心里软得一塌糊涂。
原来是这样。
原来他一直在等。
等她离职,等她不再是他的下属,等一个可以站在她面前的身份。
“好,”她说,“那我等著。”
他愣了一下:“等什么?”
“等你光明正大的那天。”
顾时安看著她,眼神里有她从未见过的东西——惊讶、柔软、还有一点点不敢相信。
“林知意,”他开口,声音有点哑,“你——”
“我什么?”
他没说话。
但她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林知意举起那杯杨枝甘露,冲他晃了晃:“这个,谢谢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我走了,”她转身往门口走,“你早点下班。”
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回头看他。
他还站在窗边,一动不动地看著她。
“顾时安,”她说,“晚安。”
“晚安。”
林知意走出办公室,轻轻带上门。
走廊里很安静。她握著那杯杨枝甘露,一步一步走回工位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那个空白头像发来一条消息:“路上小心。”
她回:“嗯。”
发送。
然后她又打了一行字:“明天见。”
对方秒回:“明天见。”
林知意看著那两个字,笑了。
她关掉手机,关掉工位的灯,走向电梯。
经过那间办公室的时候,她没停下脚步。
但她知道,那盏灯还亮著。
等她走了,他才会走。
电梯门关上。
林知意靠著电梯壁,低头看著手里的那杯杨枝甘露。
吸管已经插好了。她拿起来喝了一口。
甜的。
和她想像中的味道一模一样。
周三下午两点,提案终审会。
林知意站在会议室门口,手里抱著电脑,深吸一口气。
这是她修改了五版的方案,熬了三个通宵,昨天凌晨还在和设计对细节。如果今天过了,这个项目就正式启动。如果不过——
“知意姐,进去吧,”苏糖在后面轻轻推了她一下,“你可以的。”
林知意点点头,推开会议室的门。
长桌两侧坐满了人。运营组、策划组、设计组、商务组,十几张面孔齐刷刷看向她。主位空著,顾时安还没来。
她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,接上投影仪,打开PPT。
两点零五分,门推开了。
顾时安走进来,手里拿著笔记本和一杯黑咖啡。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衬衫,袖口扣得整整齐齐。经过林知意身后的时候,脚步顿了一下——只有零点五秒——然后走到主位坐下。
“开始吧。”他说。
林知意站起来,走到投影幕前。
“各位好,今天我代表运营组汇报的是Q2季度品牌联动方案终版。基于上次的反馈,我们重新梳理了逻辑链,补充了用户调研数据,并调整了三条传播主线的侧重——”
她点了下一页。
PPT的视觉做得很好,设计组凌晨发给她的终版,配色高级,排版精致。她看著那些自己熬了无数个夜晚梳理出来的内容,声音渐渐稳下来。
“第一条主线,我们定义为“自我投射”。通过KOL的真实故事,引发用户共鸣,同时植入品牌理念——”
顾时安低头在看打印稿,眉头微微皱著。林知意心里紧了一下,但还是继续往下讲。
“第二条主线侧重社交裂变,我们设计了三个用户参与的互动环节——”
讲到第十页的时候,投影仪突然闪了一下。
然后灭了。
全场陷入黑暗。
会议室窗户不多,本来就靠灯光照明。投影仪一灭,只剩下应急灯的微弱光芒,几乎伸手不见五指。
“怎么回事?”
“跳闸了?”
“IT呢?叫IT来看看!”
黑暗中,人们开始骚动。椅子移动的声音,脚步声,议论声,乱成一团。
林知意站在投影幕前,握著翻页笔,不知所措。
突然,她的手被人握住了。
温热干燥的手掌,轻轻握了她一下,然后用力捏了捏——像是在说:别怕。
林知意心跳漏了一拍。
那只手只停留了三秒,然后放开。
她听见身边有脚步声移动,很快,很轻,消失在黑暗中。
三秒后,灯亮了。
林知意瞇起眼睛,适应突然来的光线。会议室里一片混乱,有人在打电话叫IT,有人在检查电闸,有人在议论刚刚的断电。
顾时安站在三米外的墙边,正在指挥IT检修。
“检查一下总闸,看是不是跳了。还有投影仪的线路,可能是老化。”
他语气平静,面无表情,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林知意看著他,心跳如鼓。
刚才那只手——是谁的?
她下意识看了看周围的人。周磊站在会议桌另一头,离她至少五米远。李晨在门口打电话,也没可能。陈敏坐在原位没动过。
只有顾时安。
可他现在站在三米外。三秒钟,能从她身边走到那里吗?
“林知意?”顾时安的声音传来,“你没事吧?”
她回过神:“没事。”
他点点头,继续和IT说话。
五分钟后,投影仪恢复正常。会议继续。
林知意站在投影幕前,努力让自己专注在提案上。但她的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三秒——那只温热干燥的手,那个轻轻的捏紧,那个消失在黑暗中的人。
是她多想了吗?
还是——
“林知意?”顾时安的声音再次响起,“第三条主线,继续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,点下一页。
接下来的二十分钟,她不知道自己怎么讲完的。只记得顾时安问了几个问题,她都答上来了,然后他说:“可以,就这样推进。”
可以。
过了。
散会的时候,同事们纷纷恭喜她。苏糖跑过来抱著她叫“知意姐太棒了”,周磊冲她竖大拇指,连陈敏都说“做得好”。
林知意笑著应付所有人,眼神却一直在找那个人。
顾时安已经离开了。主位的椅子空著,桌上那杯黑咖啡还冒著微微的热气。
下午四点,林知意站在复印机前,手里拿著一叠材料。
她在等一个机会。
五分钟后,机会来了。顾时安的助理抱着一堆文件走进他办公室。林知意赶紧拿起那叠材料——其实是昨天就该送签的字,她故意拖到今天——走向那扇门。
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
她推开门。
顾时安坐在办公桌后面,正在签字。助理站在旁边,手里抱著文件。看到她进来,他抬了下眼:“有事?”
“送签字的材料,”林知意走过去,把文件放在他桌上,“昨天的,忘了。”
他“嗯”了一声,接过来开始翻。
林知意站在那里,没走。
她的视线落在他身上。深灰色衬衫,袖口扣得整整齐齐。刚才会议室里,那只手的主人穿著什么颜色的衣服?她当时太紧张了,没看清。
顾时安翻到最后一页,拿起笔签字。
他抬手的时候,袖口微微扬起。
林知意看见了。
他的袖口内侧,有一小块淡淡的红色印记。
口红色号。她今天早上涂的那支。
早上八点五十,她在电梯里遇到他。电梯很挤,她被挤得往后退了一步,刚好撞到他身上。她回头道歉,他说“没事”,然后就没再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