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知意笑了笑,没说话。
菜陆续上来了。剁椒鱼头、小炒黄牛肉、口味虾、麻辣牛蛙——满满当当一大桌,红彤彤的全是辣椒。
林知意看著那些菜,默默给自己倒了杯水。
她不太能吃辣。但这种场合,她从来不会说。
“知意姐,你吃啊,”苏糖夹了块鱼头给她,“这个好吃!”
“谢谢。”林知意低头吃鱼,被辣得眼泪都快出来了,但还是面不改色地咽下去。
饭吃到一半,有人开始起哄。
“顾总难得来,咱们敬顾总一杯!”周磊站起来,举著酒杯。
大家都跟著站起来。林知意也端著酒杯站起来,远远地看著那桌的顾时安。
他也站起来,手里端著杯白酒,表情淡淡的:“随意。”
说完仰头喝了一口。
众人跟著喝。林知意抿了一小口,辣得呛了一下。
“顾总,”有人起哄,“咱们部门这么多单身美女,您就没一个看上眼的?”
包间里瞬间安静下来。
林知意低头看著自己的盘子,耳朵却竖得老高。
顾时安没说话。
“对啊顾总,”另一个同事接话,“您喜欢什么类型的?说说呗,我们帮您介绍!”
林知意假装在喝汤,眼角余光却忍不住往那桌飘。
顾时安放下酒杯,声音不大,但包间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:
“话少的。”
全场安静了一秒。
然后是此起彼伏的起哄声:“话少的?就这?顾总您要求也太低了吧!”
“咱们部门话少的有谁?林知意?张萌?”
“顾总是不是看上谁了?”
林知意低著头,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烫。
话少的。
全场话最少的人——好像是她。
她不敢抬头,不敢看任何人,只能拼命往嘴里扒饭。苏糖在旁边轻轻撞了撞她胳膊,压低声音:“知意姐,顾总说的是你吧?”
“别瞎说。”林知意声音闷闷的。
但她心跳已经快得不像话了。
接下来的时间,她全程低头吃饭,一句话都没说。不是不想说,是不知道说什么。
顾时安喜欢话少的。
她话少。
这能说明什么?什么都不能说明。
可为什么她的心跳就是慢不下来?
九点半,聚餐结束。
大家陆续往外走,有人在打车,有人在等代驾,有人在路边聊天。林知意站在门口,拿出手机准备叫车。
“知意姐,我们打了一辆车,还有一个位置,一起走?”苏糖在路边喊她。
林知意正要答应,一辆黑色的车停在面前。
车窗摇下来,露出顾时安的侧脸。
“上车。”他说。
林知意愣住:“不用了,我叫车——”
“顺路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上车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语气还是淡淡的,但带著不容拒绝的意味。
苏糖在旁边瞪大了眼睛,使劲朝林知意使眼色。林知意假装没看见,犹豫了三秒,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。
“谢谢顾总。”
顾时安没说话,只是打了个方向盘,把车开上路。
车里很安静。只有空调的轻微嗡嗡声,和轮胎碾过路面的细微响动。
林知意坐在副驾驶,双手放在膝盖上,紧张得不知道该看哪里。车里有股淡淡的雪松香,和她每天收到的外卖袋里附赠的那个香包一模一样。
她忍不住侧头看了一眼。
顾时安专心开著车,侧脸在路灯的光影里明明灭灭。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衬衫,袖子照例挽到小臂,露出一截手腕。
手腕上有一块表,简约款,看不出什么牌子。
她收回视线,盯著前方。
车子开过两个路口,等红灯的时候,顾时安突然开口:“今天那个鱼头,辣吗?”
林知意愣住:“什么?”
“剁椒鱼头,”他看著前方,语气很平静,“你吃了。”
他注意到了?
“还、还好。”她说。
顾时安没说话。绿灯亮了,车子继续往前开。
林知意的心跳却没法平静。他注意到她吃了鱼头。他注意到那道菜很辣。他——
她想起中午的外卖备注:“今天聚餐,少吃辣的。”
那个人,也知道她今晚有聚餐。
那个人,也知道她不能吃辣。
林知意深吸一口气,决定试探一下。
“顾总,”她假装随意地开口,“您平时也用外卖App吗?”
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。
那个动作很小,但她注意到了。
“偶尔。”他说。
“哦,”她点点头,“哪家用的多?”
“没固定的。”
“那——”她顿了顿,心跳快得像打鼓,“您会给别人点外卖吗?”
车内安静了三秒。
三秒钟,她感觉自己连呼吸都忘了。
“只给重要的人。”他说。
林知意愣住了。
她侧头看他,他依然看著前方,表情没什么变化。路灯的光从车窗外流进来,在他的侧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。
只给重要的人。
重要的人。
她是吗?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车子在她家小区门口停下来。
“到了。”顾时安说。
林知意回过神,才发现已经到家了。她赶紧解开安全带:“谢谢顾总,您回去慢点开。”
“嗯。”
她推开车门,下车,关门。
车子没走。
她站在路边,透过车窗看见顾时安低著头,好像在拿手机。
然后她看见他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。
是外卖App的订单完成页面。
收货地址那一栏,写著——她的单元楼号。
林知意站在路边,看著那行字,大脑一片空白。
车子发动了,缓缓驶离。
她站在原地,看著那辆黑色的车消失在夜色里,久久没有动弹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她低头看。
那个空白头像发来一条消息:“到家了吗?”
林知意盯著那行字,突然笑了。
她打字:“到了。”
对方秒回:“嗯。”
她抬头看向小区门口。那辆车早就没了踪影。但她知道,那个人现在正在开车,正在等红灯,正在——正在看著手机上的“嗯”。
她打字:“晚安。”
发送。
对方回:“晚安。”
林知意收起手机,走进小区。
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。她靠著电梯壁,闭上眼睛,刚才那一幕还在脑子里反复播放。
他的手握著方向盘。他的侧脸在路灯下。他说“只给重要的人”时那个平静的语气。
还有那个订单完成页面。
收货地址:她的单元楼号。
电梯到了。
她走出来,开门,进屋。
百万跑过来蹭她,她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她拿起来看。
那个空白头像发来一条消息:“明天想喝什么?”
林知意看著那条消息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打字:“你送的,我都喜欢。”
发送。
这一次,对面沉默了更久。
她等了一分钟。两分钟。三分钟。
“对方正在输入”出现了,消失了,又出现了,又消失了。
最后弹出来一个字:“好。”
林知意看著那个“好”,嘴角忍不住上扬。
她放下手机,抱起百万,走到窗边。
窗外,夜色很深。远处的街道上,车流如织。
她不知道他现在开到哪里了。不知道他回到家会不会给她发消息。不知道明天中午会收到什么。
但她知道一件事。
那个人,真的是他。
那个在会议室里冷脸批评她的人。那个让她重做了无数版提案的人。那个她暗恋了三年、以为永远不可能的人。
顾时安。
她想起今天聚餐时他说的话:“话少的。”
她想起自己这三年来,每次开会都尽量减少存在感,每次汇报都紧张得不敢看人,每次和他单独相处都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。
原来他注意到了。
原来他一直都在看著她。
百万在她怀里动了动,喵了一声。
林知意低头看它:“百万,你说他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百万当然不会回答。
但她好像有点懂了。
因为他是总监,她是下属。因为办公室恋情是大忌。因为他怕她拒绝,怕她困扰,怕连这样偷偷对她好都不行了。
所以她不会问。
至少在离职前这二十多天里,不会问。
她会等著。等著那些外卖,等著那些备注,等著那些藏在细节里的温柔。
等著他亲口告诉她。
手机响了。
她拿起来看,是周晓萌的消息:“怎么样今天?试探了吗?”
林知意回:“试探了。”
周晓萌:“结果呢?”
林知意看著那条消息,嘴角又扬起来。
她打字:“是他。”
周晓萌秒回一串感叹号:“!!!我就说吧!!!!你打算怎么办?!!!!”
林知意想了想,回:“等。”
周晓萌:“等什么?”
林知意:“等他亲口说。”
周晓萌发了个“懂了”的表情,然后说:“姐妹,你完了。”
林知意笑了:“嗯,我完了。”
周五早上七点五十分,林知意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,还没完全从昨晚的情绪里回过神来。
她昨晚又没睡好。躺在床上翻来覆去,脑子里全是那辆黑色的车、那个订单完成页面、那句“只给重要的人”。凌晨两点她终于睡著了,梦见顾时安站在她面前,手里拿著那个空白头像的手机,说“是我”。然后她就醒了。
醒了之后再也睡不著,干脆早起了半小时。
小区门口,她正准备往地铁站走,突然听见有人叫她的名字。
“林知意?”
她回头,看见一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站在路边,手里拿著两杯咖啡,正冲她笑。
林知意愣了一秒,才认出来人。
陈巍。竞争公司策略总监。上周她去那家公司面试,他是面试官之一。
“陈总?”她有点意外,“您怎么在这里?”
“来这边开会,”陈巍走过来,递给她一杯咖啡,“正好看到你。喝咖啡吗?买多了。”
林知意下意识接过来:“谢谢。”
“客气什么,”陈巍笑了笑,“上次面试后就说请你喝咖啡,一直没机会。没想到今天碰上了。”
他笑起来很温和,眼睛弯成月牙形,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。和顾时安那种冷厉的气质完全不同。
“您来这边开会?”林知意问。
“嗯,和你们公司对面的那栋楼有合作,”他指了指马路对面,“每周五都过来。你呢?公司在这边?”
“对,就在前面,A座。”
“那正好顺路,一起走?”
林知意点点头,两人并肩往前走。
“面试结果收到了吗?”陈巍问。
“收到了,谢谢您。”
“考虑得怎么样?”
“还在考虑,”林知意说得保守,“这边还有一些事情没处理完。”
陈巍点点头,没追问。他看了看她手里的咖啡:“这家咖啡不错,你尝尝。”
林知意低头喝了一口。确实不错,比她平时喝的冰美式温和很多。
“你平时喝什么?”陈巍问。
“冰美式。”
“早上喝冰的对胃不好,”他笑著说,“以后可以试试热拿铁,暖胃。”
林知意愣了一下。这句话——好熟悉。
“到了,”陈巍停在A座楼下,“我公司在对面,有机会再见。”
“好的,谢谢您的咖啡。”
陈巍冲她挥挥手,转身往马路对面走去。
林知意站在楼下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,然后低头看了眼手里的咖啡。
热拿铁。
她正准备进门,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喇叭响。
她回头,看见一辆黑色的车停在路中间。车窗摇下来,露出顾时安的脸。
他看著她,表情很淡,但眼神有点复杂。
“上班时间到了。”他说。
林知意下意识看了眼手机——八点零五分。离上班还有二十五分钟。
“还早——”她话没说完,他的车窗已经摇上去了。
车子缓缓驶入地下车库的入口,消失在视线里。
林知意站在门口,莫名其妙。
她低头看看手里的咖啡,又看看车库的方向,突然有点心虚。
她在心虚什么?
电梯里,林知意遇到了苏糖。
“知意姐早——咦,你换咖啡了?”苏糖盯著她手里的杯子,“不是冰美式?”
“别人送的。”
“谁啊?”
“一个……认识的人。”
苏糖瞇起眼睛:“男的?”
林知意没说话。
苏糖笑得意味深长:“哦——”
“哦什么哦,”林知意拍了她一下,“就是上次面试那家公司的人,偶遇。”
“偶遇还送咖啡?”
“他买多了。”
苏糖一脸“你信吗”的表情,但没再追问。
九点整,林知意刚打开电脑,钉钉响了。
顾时安发来的消息:“来我办公室。”
只有四个字。
林知意看著那条消息,心跳莫名快了一拍。她站起来,往走廊尽头走。
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
她推开门,顾时安坐在办公桌后面,手里拿著一份文件。他抬头看了她一眼,表情和早上在车里一样——淡淡的,看不出情绪。
“坐。”
林知意在椅子上坐下。
他把那份文件递给她:“这个项目,你对接一下。”
林知意接过来看——是一个新项目的需求文档,客户是家美妆品牌,预算不小。
“我负责?”
“嗯,你来做。”他顿了顿,“有问题吗?”
“没有。”
顾时安点点头,没说话。
林知意等著他继续说,但他只是低头看电脑,好像在等什么。
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“还有事吗?”她试探地问。
他抬起眼看她。
那眼神有点复杂,像是在斟酌什么。
“早上那个人,”他突然开口,“是竞争公司的?”
林知意愣住:“您认识他?”
“陈巍,”顾时安语气很平淡,“策略总监,见过几次。”
“哦,对,是他。”
“你们很熟?”
这个问题来得有点突然。林知意下意识回答:“没有,就是上次面试——”话说到一半,她停住了。
面试。她去竞争公司面试,这事他不知道吧?
顾时安的表情没什么变化,但她总觉得他眼神里多了点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