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还不走?”他问。
她愣愣地看著那杯茶,忘了回答。
顾时安顺著她的视线低头,看了眼自己手里的杯子,表情没什么变化:“问你呢。”
“啊,马上就走,”林知意回过神,“把这一段改完就——”
“明天再做。”他打断她,“八点四十了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方案不急,”他顿了顿,“明天发也行。”
林知意看著他,心跳又快了起来。她指著他手里的杯子,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很随意:“顾总也喝这个?”
顾时安低头看了眼那杯红枣茶,面无表情:“别人送的。”
别人送的。
林知意的心跳漏了一拍:“谁送的啊?”
他抬眼看她,眼神有点复杂:“问这么多干嘛。”
“好奇嘛,”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正常,“红枣茶,很少见男生喝这个。”
顾时安没说话。他站在原地,像是在犹豫什么。
灯光从头顶照下来,林知意突然发现他的耳尖有点红。
“下班。”他说完这两个字,转身就走。
林知意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,然后慢慢把视线收回来,落在自己的电脑屏幕上。
红枣茶。
别人送的。
耳尖红了。
她深吸一口气,打开外卖App,找到那个空白头像,打字:
“今天红枣茶很好喝,谢谢。”
发送。
她盯著屏幕,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。
一秒。两秒。三秒。
对方正在输入。
她屏住呼吸。
消息弹出来:
“嗯。”
只有一个字。
林知意握著手机,看著那个“嗯”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这个语气。这个简短、冷淡、又莫名带著一点关切的语气。
和今天早上电梯里那个“昨天的提案,按我说的改完发我”不一样。和刚才那个“下班”也不一样。
但是和昨天晚上那个“嗯”一模一样。
和——
她突然想起今天早上在电梯里。
那时候她刚进电梯,门快要关上的时候,有人伸手挡了一下。顾时安走进来,站在她旁边,离她不到一米的距离。
电梯往下。
她紧张得不知道说什么好。
然后他开口了:“昨天的提案,按我说的改完发我。”
语气公事公办。
她点头:“好的。”
电梯继续往下。
他没再说话。她也没说。
到了一楼,门打开,他先走出去,步伐很快,消失在旋转门外。
那时候她没注意。现在想起来,她好像根本没回答那个“嗯”。
但那个匿名用户,每次她发消息过去,他都会回一个“嗯”。
每一次。
林知意靠在椅背上,看著手机屏幕。
“嗯。”
她打字:“你是顾时安吗?”
发送。
对面沉默了很久。
一分钟。两分钟。三分钟。
没有“对方正在输入”。没有回复。
她等不下去了,关掉手机,开始收拾东西。
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,外面又下起了小雨。这次她带了伞——昨天抽屉里那把,她没舍得用,今天特意带上了。
撑开伞,走进雨里。
走了几步,她突然停下来。
那把伞。那把放在抽屉里的伞。是谁放的?
她从来没买过伞放在公司。那天台风天,她加班到很晚,发现外面下雨了,本来准备冒雨跑去地铁站。然后她拉开抽屉,发现里面有一把新的伞,还没拆封。
她当时以为是哪个同事放的,没多想。
现在想起来,那把伞——
手机响了。
她拿起来看。
那个空白头像发来一条消息:“早点回家。明天见。”
没有回答她的问题。
没有承认,也没有否认。
林知意站在雨里,看著那行字,突然笑了。
她打字:“晚安。”
发送。
这一次,对方没有回“嗯”。
只是沉默。
但林知意不在乎了。
她撑著那把伞,走进雨幕里。心里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:
明天。明天她会继续观察。明天她会找到更多证据。
如果真的是他——
她想起今天傍晚他站在她身后,手里拿著那杯红枣茶。想起他说“别人送的”时那个表情。想起他转身离开时耳尖那一抹红。
如果真的是他——
那这三年,她到底错过了什么?
回到家,百万照例跑过来蹭她。
林知意蹲下来摸它的头,轻声说:“百万,你觉得会是他吗?”
百万喵了一声,也不知道是肯定还是否定。
她站起来,换掉湿了的鞋子,把手机放在桌上充电。
屏幕亮了一下。
那个空白头像又发来一条消息:“明天想喝什么?”
林知意看著那行字,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想回“随便”,但手指不受控制地打出了三个字:
“山药汤。”
发送。
对方秒回:“嗯。”
又是那个“嗯”。
林知意把手机扣在桌上,不让自己再看。
但她知道,今晚又要睡不好了。
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。百万跳上窗台,对著外面的夜色发呆。
林知意躺在床上,闭著眼睛,脑子里却全是今天那些画面。
顾时安站在茶水间回头看她那一眼。
他说“可以”时那个平静的表情。
他手里那杯红枣茶。
他耳尖那一抹红。
还有那个“嗯”。
一模一样的语气。
一模一样的“嗯”。
她翻来覆去睡不著,最后还是捞起手机,打开那个对话框。
从上往下翻。三十天的记录。
“明天想喝什么汤?”——她回“随便”,他第二天送的是山药排骨汤,她最喜欢的。
“今天下雨了,记得带伞。”——她那天忘带伞,抽屉里多了一把新的。
“别喝冰美式了,对胃不好。”——她那天确实胃痛。
“今天你的发言很棒。”——她第一次在全员大会上汇报,紧张得不敢看人。
“今天会议上你的提案很精彩,只是选题方向偏了。”——昨天。
“今天别喝冰美式了,给你点了红枣茶。”——今天。
每一条。
每一条都精准戳中她的细节。
她继续往上翻,翻到最早的那条。
三十天前,那个空白头像发来的第一条消息:“明天想喝什么汤?”
她当时没回。
第二天中午,外卖就到了。
附注写著:“第一次投喂,不知道你喜欢什么,选了最保险的山药排骨汤。PS.胃不好要按时吃饭。”
她当时以为是送错了。
后来那个人每天发消息问她,她从来不回。但外卖照样来,备注照样写。
直到昨天,她第一次回复。
“你是谁?”
然后是长久的沉默。
林知意看著那些记录,心里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:
三十天前。
三十天前发生了什么?
她努力回想。三十天前——好像是某个周一。那天她加班到很晚,写了一份离职申请,没提交,存在草稿箱里。
那天晚上,公司只有她一个人。
不对。
那天晚上,她走的时候,顾时安的办公室灯还亮著。
林知意握紧手机。
如果他看到了呢?
如果他看到了她的离职申请草稿——
如果他从那天开始,用这种方式——
百万突然喵了一声,打断她的思绪。
林知意回过神,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了起来。
窗外,夜色很深。
她看著手机上那个空白头像,轻轻说了一句:“顾时安,是你吗?”
没有回答。
但她的心跳已经告诉她答案。
周三早上七点,林知意是被百万的呕吐声吵醒的。
她睁开眼,就看见那只田园猫趴在床边,地上有一滩刚吐出来的猫粮。百万抬头看她,眼神可怜巴巴的,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。
“怎么了宝贝?”林知意瞬间清醒,翻身下床,蹲下来检查。百万精神不太好,平时她一起床就往厨房跑等著吃罐头,今天却趴在那里一动不动。
她摸了摸猫的肚子,有点硬。
手机上的时间是七点十五分。她打了个电话给公司附近的宠物医院,预约了九点半的号。然后打开钉钉,提交请假申请。
请假理由:带宠物就医。
审批人:直属上级顾时安。
她看著那个名字顿了一下,然后点了提交。
八点十分,她正在给百万收拾外出笼,手机震了。钉钉消息:你的请假申请已通过审批。
审批人:顾时安。
通过时间:八点零八分。
林知意看著那个时间愣了几秒——这么早?他已经到公司了?
但她没时间多想。百万又吐了一次,她赶紧把它抱进外出笼,拎著包出门。
宠物医院在公司和家之间的位置,走路十来分钟。医生检查后说是肠胃炎,需要打针观察,让她先缴费,两个小时后来接。
林知意坐在候诊区,看著百万被抱进里间,心里七上八下的。这只猫是她来这座城市第三个月捡的,那时候还是巴掌大的一小团,现在已经三岁了。是她在这座城市唯一的家人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是苏糖的消息:“知意姐你今天没来?请假了?”
她回:“嗯,带猫看病。”
苏糖:“百万怎么了?严重吗?”
林知意:“肠胃炎,在打针。”
苏糖发了个摸摸的表情:“那你在医院陪著?中午用不用给你带饭?”
林知意正要回不用,突然想起一件事。
中午。
今天中午十二点零七分。
那个人——会发现她不在公司吗?
她打开外卖App,看著那个空白头像。昨晚的最后一条消息是“明天想喝什么?”,她回了“山药汤”,对方回“嗯”。
没有说今天会送到哪里。
林知意盯著那个对话框看了很久,最后关掉手机。
也许今天就不会送了呢。她都不在公司了。
十点半,百万打完针,精神好了一些。医生嘱咐这两天只能吃处方罐头,下周再来复查。林知意抱著猫笼,在路边买了杯热豆浆,慢慢往家走。
到家快十一点半了。她把百万安顿好,给它开了个处方罐头,看著它小口小口地吃,总算松了口气。
手机突然响了。
陌生号码。
“喂?”
“林知意女士吗?您的外卖,”那边是熟悉的声音,“按备注放在您家门口挂钩上了啊,麻烦及时取一下。”
林知意愣住:“什么?”
“外卖啊,”外卖小哥重复了一遍,“挂门口的挂钩上了。您那边有挂钩吧?”
“有是有——可是我没点——”
“备注写著呢,“她今天在家,放门口挂钩上就行”。我已经放好了,您记得拿啊,汤凉了就不好喝了。”
电话挂了。
林知意握著手机,站在玄关,大脑一片空白。
她今天在家。
她今天请假了。早上八点零八分才通过审批。
那个人——知道她今天不在公司。
知道她在家。
还知道她家门口有个挂钩。
她慢慢打开门。
门口的挂钩上,挂著一个熟悉的纸袋。那家汤品店的logo,那个她这三十天每天都能看到的袋子。
林知意取下来,拿进屋,放在餐桌上。
然后她打开袋子,找那张小票。
找到了。
“山药汤,蒸蛋,时蔬。PS.猫猫快点好起来。”
林知意看著那行字,手开始发抖。
猫猫快点好起来。
他知道她今天带猫看病。
知道她请假是因为猫病了。
知道她家的位置。知道她家门口有挂钩。知道她喜欢喝山药汤。知道她每天喝冰美式。知道她胃不好。知道她抽屉里没伞。知道她开会前会紧张。知道她提案时不敢看人。
他知道的一切。
林知意坐在餐桌前,盯著那碗汤,脑子里乱成一团。
除非——
除非他看了她的请假审批。
审批人。
直属上级。
顾时安。
她拿出手机,打开钉钉,找到今天的请假记录。申请时间:7:23。审批通过时间:8:08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