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中间的四十五分钟,那个人知道了她今天请假。知道了她带猫看病。知道了她今天在家。
林知意闭上眼睛,开始往回追溯。
三个月前,某个周三的午休时间,她在茶水间和苏糖聊天。苏糖问她中午吃什么,她随口说:“楼下便利店那家饭团还挺好吃的,特别是金枪鱼蛋黄酱的。”
第二天,周四。中午十二点零七分,外卖送来一份饭团套餐——金枪鱼蛋黄酱饭团、豆浆、溏心蛋。
她当时以为是巧合。
从那以后,每周三,外卖一定是那家便利店的饭团套餐。金枪鱼蛋黄酱饭团,豆浆,溏心蛋。
每周三。
一个月前,台风天。那天下午突然下暴雨,她没带伞,被困在公司。晚上七点多,雨越下越大,她准备冒雨跑去地铁站。
拉开抽屉拿包的时候,她发现抽屉里有一把新的伞。还没拆封,透明伞柄,上面挂著一个小标签。
她当时以为是哪个同事放的,还在工作群里问了一句:“谁的伞落我抽屉里了?”没人回复。
那天晚上,她撑著那把伞回家的时候,手机收到一条外卖备注:“抽屉里有伞。”
两个星期前,她生理期,肚子痛得趴在工位上不想动。她没跟任何人说,只是默默在淘宝上下单了一盒暖宝宝。
第二天,外卖备注写:“红糖姜茶在抽屉里。”
她拉开抽屉,真的有一盒红糖姜茶。和暖宝宝放在一起。
她当时以为是自己买的暖宝宝附赠的,没多想。
一个星期前,全员大会。她要代表小组汇报,紧张得在会议室门口深呼吸。那天中午的外卖备注写:“今天你的发言很棒,只是下次记得看著对方的眼睛。”
她确实汇报时全程盯著PPT,不敢看台下的任何一个人。
三天前,她加班到凌晨,发了条朋友圈:“这个点还能打到车,感谢这座城市。”
没有定位,没有配图,只有这一句话。
第二天中午的外卖备注写:“早点回家。”
两天前,周一例会,她提案被驳回。那天的备注是:“今天会议上你的提案很精彩,只是选题方向偏了。”
一模一样的语气。
昨天,她收到红枣茶。备注写:“今天别喝冰美式了,给你点了红枣茶。PS.昨天睡得好吗?”
她昨天没睡好。因为那个“嗯”。
今天,她请假带猫看病。备注写:“山药汤,蒸蛋,时蔬。PS.猫猫快点好起来。”
林知意翻著手机里那些备注截图,从第一天到今天,整整三十条。
每一条。每一条都精准戳中她的日常、她的习惯、她的细节。
那些她从未跟任何人说过的事。
那些只有她自己知道的事。
除非——
除非有人一直在看著她。
林知意握著手机,手指冰凉。
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往下看。楼下是小区的马路,有几个大妈在晒太阳,有快递小哥在停电瓶车,有一对情侣牵著手走过。
没有人抬头往上看。
没有人看起来可疑。
她拉上窗帘,回到餐桌前,看著那碗已经没那么烫的山药汤。
汤还冒著微微的热气。山药切成了小块,排骨炖得很烂,汤面上飘著几颗枸杞。
她拿起勺子,喝了一口。
味道和公司送来的一模一样。
眼眶突然有点酸。
林知意放下勺子,拿起手机,拨出那个熟悉的号码。
“喂?”那边传来周晓萌的声音,背景音是咖啡机的轰鸣声,“宝贝儿,怎么了?这个点打电话,出啥事了?”
“晓萌,”林知意声音发紧,“我觉得有人在监视我。”
那边安静了几秒。然后是脚步声,关门声,咖啡机的声音远了。
“说清楚,”周晓萌的声音认真起来,“什么监视?跟踪?偷拍?还是——”
“不是那种。”林知意深吸一口气,把这三十天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。从第一天收到外卖,到备注里的每一句话,到今天送到家门口的那碗汤。
她讲了十分钟。周晓萌听完了全程,没有打断。
“就这些?”周晓萌问。
“就这些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周晓萌笑了。
“姐妹,”她说,声音里带著那种“你是不是傻”的无奈,“这不叫监视。”
林知意愣住:“那叫什么?”
“叫暗恋。”
林知意张了张嘴,不知道说什么。
“你想想啊,”周晓萌开始给她分析,“那个人给你点外卖点了三十天,每天不重样,还记得你喜欢吃什么、讨厌吃什么、生理期是哪天、开会前会紧张、提案时不敢看人——这得观察多久才能记住这些?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而且他选的是外卖,不是送礼物,不是发红包,不是每天在你工位放花。外卖是什么?是你每天必须吃的东西。他关心的是你有没有按时吃饭、有没有喝冰美式、有没有胃痛——姐妹,这不是暗恋是什么?”
林知意握著手机,心跳得很快。
“可是……他怎么知道我请假的?怎么知道我家地址?怎么知道我家门口有挂钩?”
周晓萌沉默了三秒:“你刚才说,请假审批人是谁?”
“……顾时安。”
“你直属上级?”
“嗯。”
“男的?”
“……嗯。”
周晓萌又笑了:“那不就结了。公司系统里有你的家庭住址吧?入职的时候填的。请假审批他能看到吧?你今天带猫看病他知道吧?还有你之前说的那些——红枣茶、伞、红糖姜茶——你觉得一个普通同事,能有机会往你抽屉里放东西?”
林知意不说话了。
她想起昨天傍晚,顾时安经过她工位时停下来问“还不走”,手里拿著一杯红枣茶。想起他说“别人送的”时那个表情,转身离开时耳尖那一抹红。
想起他今天早上八点零八分就通过了她的请假审批——那个时间,他应该已经到公司了。
想起他办公室那盏深夜亮著的灯。
想起电梯里他说“昨天的提案,按我说的改完发我”时的语气——和那个匿名用户回“嗯”的语气,一模一样。
“可是,”她还在挣扎,“他为什么——”
“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你?”周晓萌接过话头,“因为他是你上司。办公室恋情,职场骚扰,以权谋私——你让他怎么说?“林知意我喜欢你,每天给你点外卖的是我”?”
林知意不说话了。
“而且你想过没有,”周晓萌的声音轻下来,“他为什么要匿名?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?因为他怕你知道后拒绝,怕你觉得困扰,怕连这样偷偷对你好都不行了。”
林知意听著这些话,眼泪突然掉下来。
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。
可能是因为那些备注里藏著的关心,可能是因为那个人用这种笨拙的方式守了她三十天,可能是因为——
因为她突然想起来,三年前入职第一天,她坐在会议室里等面试,紧张得手都在发抖。门推开,进来一个年轻男人,手里拿著一杯水。他把水放在她面前,说:“别紧张,你很优秀。”
那个人是顾时安。
她记了三年。
“知意?林知意?”周晓萌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,“你还在吗?”
“在。”她擦掉眼泪。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林知意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要找他对质吗?”
“……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现在想干嘛?”
林知意低头看著那碗汤,看著那张小票上的字迹,看著那句“PS.猫猫快点好起来”。
“我想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我想回公司。”
“现在?”
“嗯。”
“去找他?”
“不是,”林知意站起来,开始收拾东西,“就是……想回去。”
周晓萌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:“行吧。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。”
“好。”
挂了电话,林知意把那碗汤喝完了。
山药很软,排骨很烂,汤很暖。
喝完她把碗洗了,把袋子收好,把小票夹进笔记本里。
然后她换了身衣服,背上包,出门前摸了摸百万的头:“乖乖在家,妈妈晚上回来。”
百万喵了一声,精神已经好多了。
下午两点四十,林知意出现在公司门口。
前台的小姑娘看见她愣了愣:“知意姐?你不是请假了吗?”
“嗯,办完事了,过来拿点东西。”
她刷卡进门,穿过走廊,走向自己的工位。
办公室里人不多,午休刚结束,有人还在趴著睡觉,有人在对著电脑敲键盘。苏糖看到她,惊讶地张大嘴:“知意姐?你怎么来了?百万呢?”
“百万没事了,我回来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拿点东西。”
苏糖点点头,没多问。
林知意在工位上坐下,打开电脑,假装在找文件。
她的视线穿过隔板,落在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上。
门关著。百叶窗拉下来了。看不见里面有没有光。
“顾总在吗?”她假装随意地问。
“在啊,”苏糖说,“中午都没出去吃饭,一直在办公室。我刚才去送文件,看见他桌上放著外卖袋,好像是那家汤品店的——对了,跟你每天收到的一样!”
林知意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他吃的什么?”
“不知道,袋子盖著,没看见,”苏糖想了想,“不过我闻到味道了,好像是山药排骨汤?”
山药排骨汤。
和她今天中午收到的一样。
和她昨天收到的一样。
和这三十天里收到的很多次一样。
林知意握紧了鼠标。
“知意姐,”苏糖凑过来,压低声音,“你说那匿名外卖,会不会真的是顾总啊?他中午那个外卖袋,跟你的一模一样——”
“别瞎说。”林知意打断她。
但她心里知道,苏糖说的没错。
一模一样。
从头到尾,一模一样。
她打开外卖App,找到那个空白头像,看著对话框发呆。
最新的消息是她昨晚发的那句“晚安”,和对方回的“嗯”。
再往上,是她的“山药汤”和他的“嗯”。
再往上,是她的“你是顾时安吗?”和他的沉默。
林知意盯著那条没有回复的消息,打了几个字:
“今天谢谢你。”
发送。
这一次,对方没有秒回。
她等了一分钟。两分钟。三分钟。
屏幕安安静静。
她抬头看向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。门还关著。百叶窗还拉著。
手机突然震了。
她低头看。
那个空白头像发来一条消息:“猫猫好了吗?”
林知意握著手机,心跳快得像要炸开。
她打字:“好了。”
发送。
对方正在输入。
她屏住呼吸。
消息弹出来:“嗯。”
又是那个“嗯”。
林知意看著那个字,突然很想冲进那间办公室,当面问他:是你吗?这三十天是你吗?你为什么要这样?你为什么不告诉我?
但她没有。
她只是坐在工位上,隔著整条走廊,看著那扇紧闭的门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“早点回家休息。明天见。”
林知意盯著那行字,眼眶又开始发酸。
她回:“明天见。”
发送。
对面没有再回。
她收起手机,关掉电脑,站起来。
“知意姐你要走了?”苏糖问。
“嗯,回去陪百万。”
“好,路上小心。”
林知意走向电梯,经过那间办公室的时候,脚步顿了一下。
门还是关著的。
但她看见门缝里透出一点光。
电梯来了。她走进去,按下一楼。
门关上的那一刻,她拿出手机,看著那个空白头像。
三十天了。
三十天的外卖,三十天的备注,三十天的“嗯”。
她从没想过,那个人会是他。
她从没想过,那个在会议室里冷脸批评她的人,会在备注里写“胃不好要按时吃饭”。
她从没想过,那个让她重做了无数版提案的人,会说“今天会议上你的提案很精彩”。
她从没想过——
电梯到了一楼。门打开。
林知意走出大楼,外面的阳光刺眼。
她站在门口,拿出手机,给周晓萌发了一条消息:
“晓萌,如果是他,我该怎么办?”
周晓萌秒回:“追。”
周四下午五点半,林知意收到群消息:今晚部门聚餐,全员参加,六点半准时出发。
她看著那条消息愣了几秒。部门聚餐每个月都有,但顾时安从来不参加——至少她入职三年来,没见过他参加任何一次。
“顾总去吗?”她在群里问了一句。
同事秒回:“去的!难得吧?听说是陈总亲自请的。”
林知意盯著那个“去的”,心跳莫名快了一拍。
苏糖从旁边凑过来:“知意姐,你问顾总干嘛?”
“没、没干嘛,”她关掉手机,“随便问问。”
苏糖笑得意味深长:“哦——随便问问。”
林知意假装没听见,开始收拾东西。
六点二十,大家陆续往电梯走。林知意刻意落在后面,不紧不慢地收著包。苏糖在前面喊她:“知意姐快点,电梯要走了!”
“来了来了。”
她小跑过去,电梯门快关上的时候,有人伸手挡了一下。
顾时安站在电梯里,手按在门边,面无表情地看著她。
林知意愣了一下,赶紧钻进去。
电梯里站了七八个人,她被挤在最里面,旁边就是顾时安。电梯往下,没人说话,气氛有点微妙。
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。
和外卖袋里附赠的那个香包一模一样。
林知意心跳漏了一拍,下意识抬头看他。他正看著电梯楼层显示屏,侧脸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。
他好像感觉到了她的视线,微微侧过头。
四目相对。
林知意赶紧移开眼睛,假装在看手机。
但她的心跳已经乱了。
聚餐的地方在公司附近的一家湘菜馆,包间里两大桌,二十来个人。林知意被苏糖拉著坐在靠窗的那桌,离主桌有点距离。
顾时安被安排在里面的主桌,和陈敏他们坐一起。
“还好还好,”苏糖小声说,“离顾总远一点,吃饭才能安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