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时候,她的口红应该就是那时候蹭上去的。
她当时没注意。
他也没说。
林知意盯著那块红色印记,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的一下炸开了。
会议室里,那只手。那个轻轻的捏紧。那个消失在黑暗中的人。
“林知意?”
她回过神,发现顾时安正看著她。
“还有事?”
她张了张嘴,话已经脱口而出:“刚才是你?”
他愣住。
助理也愣住,看看她,又看看他,一脸茫然。
顾时安沉默了一秒,然后对助理说:“你先出去。”
助理点点头,快步离开,带上门。
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
林知意站在那里,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。
顾时安看著她,没说话。
“会议室里,”她说,声音有点抖,“停电的时候,有人握住我的手。”
他还是没说话。
“是你吗?”
他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然后他放下笔,靠在椅背上,抬头看她。
那双眼睛里,有她从未见过的东西——温柔、无奈、还有一点点心疼。
“你提案的时候,”他说,“在发抖。”
林知意愣住了。
“什么?”
“你站在那里,全场十几个人,投影仪突然灭了,一片漆黑,”他看著她,声音很低,“你在发抖。”
她张了张嘴,想说自己没有。
但她确实有。
每次公开讲话,她都紧张。开会前要深呼吸,提案时不敢看人,被批评后会偷偷难过。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,以为没人发现。
可他发现了。
“我怕你会怕,”他继续说,语气平静得像在汇报工作,“所以握了一下你的手。”
林知意站在那里,眼眶突然有点酸。
所以握了一下你的手。
就因为这个。
“你怎么知道——”她开口,声音有点哑。
“知道你害怕?”他接过话,“我知道。”
他知道。
他知道她的一切。
知道她胃不好,知道她喜欢喝甜的,知道她开会前会紧张,知道她提案时在发抖。
他甚至知道,在黑暗来临的那一刻,她需要的不是灯光,而是一只握住她的手。
林知意看著他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“顾时安,”她叫他的名字,“你——”
“别哭,”他打断她,语气难得地软下来,“提案过了,应该高兴。”
她吸了吸鼻子:“我没哭。”
“嗯,没哭。”
她看著他,突然有点想笑。
这个人。这个在会议室里冷脸批评她的人,这个让她重做了无数版提案的人,这个用三十天匿名外卖守著她的人——
他现在坐在那里,看著她,眼神温柔得不像话。
“那个口红,”她指了指他的袖口,“早上蹭的?”
他低头看了眼,然后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你怎么不早说?”
“说什么?说你口红蹭我袖子上了?”他语气淡淡的,“然后让你尴尬?”
林知意不说话了。
他就是这样。什么都替她想,什么都考虑周到,连这种小事都不愿让她难堪。
“那刚才呢?”她问,“你为什么要握我的手?”
他看著她,沉默了一秒。
“因为你想被握住。”他说。
林知意愣住了。
因为你想被握住。
他怎么知道?她自己在那一刻都没意识到——她想要什么。
可他知道了。
“顾时安,”她往前走了一步,“你到底——”
“林知意,”他打断她,语气认真起来,“有些话,现在还不能说。”
“我知道,等我离职。”
“对。”
“还有二十三天。”
“嗯。”
她看著他,突然笑了。
“好,那我等。”
他松了口气的样子,让她有点心疼。
“那这个,”她指了指他的袖口,“怎么办?”
他低头看了一眼,然后抬起眼看她:“你想怎么办?”
林知意想了想,走过去,从他桌上抽了张纸巾。
“给我。”
他把手腕伸过来。
她接过他的手腕,用纸巾轻轻擦拭那块口红印。他没动,任她擦。
办公室里安静极了。
她低头擦著,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头顶。温热的,专注的。
擦完了。那块印记淡了很多,但还有一点痕迹。
“回去用卸妆水擦,”她说,“不然洗不掉。”
“嗯。”
她把纸巾丢进垃圾桶,后退一步。
“那我出去了。”
他点头。
她走到门口,回头看他。
他还坐在那里,看著她。
“顾时安,”她说,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?”
“刚才,”她说,“那只手。”
他没说话。
但她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林知意推开门,走出去。
走廊里很安静。她靠在门边,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
心跳还是很快。
但那不是紧张,不是害怕。
是别的什么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那个空白头像发来一条消息:“下次提案,别发抖。”
林知意看著那行字,笑了。
她打字:“你在,我就不抖。”
发送。
对方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了。
然后消息弹出来:“嗯。”
只有一个字。
但她盯著那个“嗯”看了很久。
因为她知道,这个字背后,藏著多少她还不知道的东西。
回到工位,苏糖凑过来:“知意姐,你刚才去顾总办公室了?”
“嗯,送材料。”
“送这么久?”
林知意没回答。
苏糖笑得意味深长:“哦——”
“哦什么哦,”林知意拍了她一下,“干活。”
但她嘴角的笑意,藏都藏不住。
傍晚六点,林知意收拾东西准备下班。
经过茶水间的时候,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。
“……今天提案会停电那会儿,你们看见没?”
“看见什么?”
“顾总啊,他本来坐那儿的,灯灭那几秒,我好像听见他走动的声音。”
“你听错了吧?灯亮的时候他不是站在墙边吗?”
“所以才奇怪啊,三秒钟,他能从座位走到墙边?”
林知意站在门口,脚步顿住了。
“而且你们发现没有,”那个人继续说,“他站的那个位置,刚好在林知意旁边。”
“你想说什么?”
“没什么,就是——”
林知意没再听下去。
她快步走开,回到工位,拿起包就往外走。
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。
她靠著电梯壁,闭上眼睛。
三秒钟。从座位到她身边,再到墙边。
如果是跑的话,是来得及的。
他跑了吗?
为了在黑暗里握一下她的手,他跑了三秒?
电梯到了一楼。门打开。
林知意走出去,拿出手机,给那个空白头像发消息。
“你今天,是不是跑过去的?”
发送。
对方正在输入。
然后弹出来一条消息:“什么?”
她打字:“停电那三秒,从座位到我身边,再跑到墙边,是不是跑的?”
这一次,对方沉默了。
她等了一分钟。两分钟。三分钟。
消息来了:“嗯。”
林知意站在公司门口,看著那个“嗯”,眼眶又酸了。
她打字:“为什么?”
发送。
对方回:“怕来不及。”
怕来不及。
怕来不及在她害怕的时候,握住她的手。
林知意把手机贴在胸口,深吸一口气。
这个人。
这个傻子。
她打字:“顾时安。”
发送。
这一次,他没回“嗯”。
他回:“嗯?”
她看著那个问号,笑了。
然后她打字:“二十三天后见。”
发送。
对方秒回:“好。”
林知意收起手机,走进夕阳里。
还有二十三天。
她等著。
周五上午十点,林知意收到那封邮件的时候,手边正放著今天的外卖——山药排骨汤、清炒时蔬、杂粮饭,还有一张手写的备注:“周末了,好好休息。”
她点开邮件,扫了一眼,愣住。
“尊敬的林知意女士,很高兴通知您,您已通过我司面试,职位:策略经理,薪资:较现职涨幅60%,入职时间:双方协商……”
涨幅60%。
林知意盯著那个数字,心跳漏了一拍。
这是她三个月前投的那家公司,面试了四轮,最后一次是上周。她本来没抱太大希望,毕竟竞争激烈,没想到——
手机震了一下。周晓萌的消息:“怎么样?有消息了吗?”
林知意回:“刚收到offer。”
周晓萌秒回:“!!!多少?”
林知意:“60%。”
对面发来一串惊叹号,然后是语音:“姐妹!发财了!请客请客!”
林知意看著那条消息,扯了扯嘴角。
60%。比她现在的薪资高出一大截。足够她换个大点的房子,足够她给百万买更好的猫粮,足够她每年多回两次家看爸妈。
这是她三年来拼命努力的结果。是她无数个加班夜晚换来的。是她应得的。
她应该高兴。
可她看著桌上那碗山药排骨汤,心里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
涨幅60%的新工作,在城市的另一头。新公司,新同事,新环境。一切从头开始。
而她留在这里的理由——
林知意低头看著那个空白头像的对话框。
三十七天的外卖记录。三十七张手写的备注。三十七个“嗯”。
她打字:“如果我走了,你还会给我点外卖吗?”
发送。
她等了一分钟。两分钟。三分钟。
没有回复。
没有“对方正在输入”。
那个空白头像安安静静,像是一个普通的、从未发过消息的陌生人。
林知意把手机扣在桌上,深吸一口气。
中午十二点,部门群里突然发了条消息:下午三点全员大会,所有人必须参加。
“什么情况?”苏糖凑过来,“突然开全员大会,出什么事了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该不会是要裁员吧?最近行业不景气,好几家公司都在裁——”
林知意拍了拍她的手:“别瞎想。”
但她心里也有点不安。
下午三点,会议室坐满了人。
林知意挤在靠墙的位置,看著台上的顾时安。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衬衫,表情和平时一样——淡淡的,看不出情绪。
“今天叫大家来,是宣布一件事。”他顿了顿,“公司架构调整,从下个月开始,运营部和策划部合并,成立新的策略中心。”
会议室里响起窃窃私语。
“合并之后,会有岗位重叠,”顾时安继续说,“公司会进行内部评估,择优录用。未被录用的同事,将拿到N+1补偿。”
林知意愣住了。
运营部合并。岗位重叠。内部评估。
她的部门,她的岗位——
“具体方案下周公布,”顾时安扫视全场,“有什么问题,会后可以单独找我。”
会议结束了。
人群散去的时候,林知意坐在原位没动。她看著台上的顾时安收拾东西,看著他和几个总监低声交谈,看著他抬头——
他的视线穿过人群,落在她身上。
只有零点五秒。
然后他低下头,继续收拾东西。
下午四点半,林知意的钉钉响了。
顾时安发来的消息:“来我办公室。”
她站起来,往走廊尽头走。
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
她推开门。顾时安站在窗边,背对著她,看著外面的城市天际线。
办公室里很安静。只有空调的嗡嗡声。
“坐。”他没回头。
林知意在椅子上坐下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她以为他不会说话了。
然后他转过身,走过来,在她对面坐下。
“邮件收到了?”他问。
林知意愣住:“什么邮件?”
“那家公司的offer,”他看著她,“你收到了吧?”
她瞪大眼睛:“你怎么知道?”
他没回答。
但她突然想起来——那家公司,和他们公司有合作。他认识那边的总监。他知道她在面试。
“你——”她张了张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