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晚华唇角微微上扬,正准备回复,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。
她抬头,霍言川正看着她。
准确地说,是看着她手里的手机。
“谁?”他问。
语气很随意,像只是随口一问。
姜晚华把手机放回桌上:“一个朋友。”
霍言川没再问,低头继续吃东西。
姜晚华也没在意,继续刚才的话题。
但过了几分钟,手机又震了。
周予安:“周末有空吗?有个项目想请你参谋参谋,请你吃饭。”
这次霍言川的目光直接落在屏幕上——他坐的位置,正好能看到她的手机。
姜晚华感觉到他的视线,下意识想把手机翻过去。
但已经晚了。
“周予安?”霍言川的声音依然平静,但有什么东西变了,“他经常找你?”
姜晚华把手机收进包里:“偶尔。”
“偶尔是多久一次?”
她抬头看他。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,但眼神比刚才深了。
“霍总,”她说,“这好像和合作无关。”
霍言川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侍应生上了主菜,打破了短暂的沉默。他们开始吃东西,谁都没有再提刚才的事。
但气氛变了。
姜晚华切着盘子里的牛排,能感觉到霍言川的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。她想找点什么话题打破沉默,但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问题——他为什么在意周予安?
主菜吃完,甜点上桌。
霍言川放下刀叉,忽然开口:“周予安是你什么人?”
姜晚华的动作顿住了。
她抬头看他。
霍言川坐在对面,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但那双眼睛,比任何时候都认真。
“契约第三条,”姜晚华放下刀叉,声音平稳,“不过问彼此私生活。”
沉默。
霍言川看着她,眸光深沉。
过了几秒,他忽然笑了。但那笑意没有抵达眼底,只是一种礼貌性的弧度。
“契约第三条,”他重复,“我记得。”
然后他说了一句姜晚华完全没想到的话:
“契约作废那条违约金是多少?”
姜晚华愣住了。
“什么?”
“违约金的数额。”霍言川的声音很平静,像在谈一笔普通的生意,“协议里写的,单方面提前终止协议,需支付乙方剩余合作期内全额报酬的200%作为补偿。那个数额是多少?”
姜晚华的大脑飞速运转,试图理解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。
“六个月的报酬是六十万。”她说,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稳,“200%是一百二十万。”
霍言川点点头,拿起桌上的餐巾擦了擦嘴角。
“一百二十万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然后看向她,“我现在就付。”
姜晚华的心跳停了一拍。
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很明白。”霍言川看着她,“我违约。契约作废。一百二十万明天打到你账户。”
姜晚华盯着他,试图从那张脸上找到任何开玩笑的痕迹。
没有。
他是认真的。
“为什么?”她问。
霍言川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端起桌上的水杯,喝了一口,然后放下。
“因为我想问你一个问题。”他说,“一个契约里不允许我问的问题。”
姜晚华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“什么问题?”
“周予安,”霍言川看着她,一字一句,“是你什么人?”
餐厅里的音乐还在继续,钢琴声舒缓而温柔。窗外的花园里,几盏地灯照亮了那些不知名的花。一切都和刚才一样美好。
但姜晚华知道,有什么东西,彻底变了。
她看着霍言川的眼睛——那双眼睛比任何时候都深,像藏着什么她看不懂的东西。
她应该说什么?
契约作废了。她可以回答这个问题了。周予安只是大学导师,只是推荐她入职的人,只是偶尔发消息的朋友。
就这么简单。
但她张了张嘴,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。
不是因为问题太难回答。
而是因为——
他宁愿付一百二十万的违约金,也要问这个问题。
这意味着什么?
姜晚华忽然发现,自己的大脑,无法用契约、条款、利益这些她最熟悉的东西,来解释眼前的局面。
霍言川看着她,等着她的回答。
烛光摇曳,落在他的眼睛里,像有什么在燃烧。
过了很久——也许只是几秒——姜晚华终于开口。
“周予安,”她说,“是我大学导师。仅此而已。”
霍言川看着她,眸光动了动。
“仅此而已?”
“仅此而已。”
沉默。
然后霍言川笑了。
这一次的笑和刚才不一样,是真正的、发自内心的笑。眼角的纹路舒展开来,整个人的气场都柔和了。
“那就好。”他说。
姜晚华看着他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违约金,”她终于开口,“你不用付——”
“已经转了。”霍言川打断她,拿起手机给她看屏幕。
转账记录:一百二十万。收款人:姜晚华。
“你——”
“契约作废了。”霍言川放下手机,看着她,“从这一刻起,我们不是契约关系了。”
姜晚华的心跳彻底乱了。
不是契约关系,那是什么?
霍言川没有给她思考的时间。他站起身,绕到她这边,伸出手。
“姜晚华,”他说,“我可以重新追求你吗?”
姜晚华看着那只手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那只手,她握过很多次——签约的时候,电梯里,年会舞池中。每一次都是合作的需要,每一次都有明确的理由。
但现在,没有契约了。没有条款了。没有任何可以解释的理由。
他只是想握她的手。
“你……”她听到自己的声音,有点沙哑,“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?”
“知道。”霍言川看着她,“我在说,我不想只做你的契约男友。”
音乐还在继续。
窗外的花园里,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细雨。
姜晚华看着那只手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伸出手,握住了它。
霍言川的手指收紧,把她的手握在掌心。他的手温暖干燥,和以前一样,但这一次,感觉完全不同。
“你可以追。”她听到自己说,“但我没答应。”
霍言川笑了。
“没关系。”他说,“六个月很长。”
姜晚华看着他,忽然也笑了。
是啊,六个月很长。
长到足够发生很多事。
比如,让一个用契约解释一切的人,开始相信契约之外,还有别的可能。
一百二十万到账的那天晚上,姜晚华失眠了。
她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,脑子里反复回放餐厅里的那一幕——霍言川放下刀叉,说“我现在就付”;他站起身,伸出手,问“我可以重新追求你吗”;她握住那只手,说“你可以追,但我没答应”。
然后呢?
然后他送她回家,在楼下说了句“晚安”,就离开了。
正常得像是普通同事聚餐后的普通告别。
但那一百二十万,明明白白地躺在她的账户里。
契约作废了。
姜晚华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那他们现在算什么?
前契约对象?前合作方?前——
她猛地坐起来,打开床头灯,拿起手机。
凌晨两点。她盯着霍言川的头像,犹豫了很久,最终还是放下手机,重新躺下。
算了。明天再说。
但第二天开始,他们默契地避开了对方。
不是刻意的那种避开,而是一种心照不宣的距离感——开会时,她的目光不会再往主位飘;电梯里偶遇,她点头问好,他颔首回应,然后各自看向不同的方向;工作上的沟通,全部通过邮件,cc给所有相关人员。
没有人发现异常。毕竟在别人眼里,他们本来就应该保持“专业距离”——霍总是副总,姜分析师是基层员工,仅此而已。
但姜晚华知道,不一样。
每次在走廊上远远看到他的身影,她的脚步会不自觉地顿一下;每次听到他的声音从会议室里传出来,她会下意识地放慢呼吸;每次手机震动,她会先看一眼是不是他。
不是。都不是。
她告诉自己,这只是戒断反应。毕竟六个月的合作才过了两个月,突然中止,需要时间适应。
一定是。
周五下午,意外发生了。
姜晚华正在写周报,项目经理的电话打进来:“来大会议室,紧急会议。”
会议室里气氛凝重。陈松站在白板前,脸色铁青。技术部、法务部、财务部的负责人都在,每个人的表情都不太好看。
“什么事?”姜晚华找了个位置坐下。
“供应商出问题了。”旁边的人压低声音,“新能源并购案的关键数据供应商,今天早上突然通知终止合作。违约,但愿意赔违约金。”
姜晚华心里一沉。
那个供应商提供的是标的公司的核心技术验证数据,没有这些数据,整个估值模型都要推倒重来。而谈判就在两周后。
“违约金多少?”有人问。
“三百万。”陈松说,“够不够?”
够。当然够。但问题是,现在不是钱的事,是时间。两周内找到新的供应商,重新采集数据,重新验证,根本来不及。
会议室里陷入了沉默。
姜晚华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她低头看了一眼——霍言川的消息:
“听说供应商出事了。有办法吗?”
她盯着这行字,手指悬在屏幕上方。
有办法吗?
她想起一个人。
去年在高盛时合作过的一家数据公司,专做新能源领域的深度调研。老板是个技术狂人,曾经为了验证一组数据,亲自跑去西北的戈壁滩蹲了半个月。他们合作过两个项目,彼此印象都不错。后来他离开高盛,自己开了公司,偶尔还会发邮件问候。
两周,如果找他,也许……
“姜分析师?”陈松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,“你有什么想法?”
姜晚华抬起头,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。
“我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我认识一个人,也许能帮上忙。”
陈松挑眉:“什么人?”
“一家数据公司的老板,专做新能源领域。我和他合作过,技术实力很强。”
“能两周内出数据?”
姜晚华深吸一口气:“我试试。”
她当场拨通了那个电话。
“老张,是我,姜晚华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爽朗的笑声:“姜分析师!好久不见!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?”
“有个急事想求你帮忙。”她简明扼要地说了情况,“两周,能不能做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两周太紧了。”老张说,“但如果是你的事,我可以调所有人加班。数据采集、验证、建模,同步推进。两周,应该能赶出来。”
姜晚华的心跳快了一拍: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不过有个条件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下次我来北京,你得请我吃饭。”
姜晚华笑了:“成交。”
挂了电话,她看向陈松:“他说可以。两周,同步推进,应该能赶上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。
然后陈松站起来:“好。姜分析师,这件事交给你负责。需要什么资源,直接跟我说。”
“明白。”
会议结束后,姜晚华回到工位,开始整理数据需求。刚写了两行,手机震了。
霍言川:“你认识的人?”
她看着这行字,犹豫了一下,回复:“以前在高盛的合作伙伴。”
“可靠吗?”
“可靠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对话结束。
姜晚华放下手机,继续写需求。但不知道为什么,总觉得少了点什么——以前他至少会加一句“加一分”或者“做得不错”。现在只剩下公事公办的“那就好”。
她摇摇头,把注意力拉回屏幕。
接下来的两周,姜晚华几乎住在了公司。
白天开会、沟通需求、协调资源;晚上和老张团队开视频会,核对数据、讨论模型、调整方案。有时候凌晨两三点还在发邮件,第二天早上八点又出现在会议室。
霍言川偶尔会发消息,都是简短的问句:“吃饭了吗?”“需要帮忙吗?”“进度怎么样?”
她回复得更简短:“吃了”“不用”“正常”。
有一次,凌晨一点,她刚开完视频会,看到他的消息:“还在公司?”
她看了眼窗外漆黑的夜色,回复:“准备走了。”
两分钟后,手机震了:“下楼,我在。”
姜晚华愣住了。
她走到窗边,往下看——公司楼下,一辆黑色轿车静静停在路灯下。
她站在那里,看了很久。
然后回复:“你先走吧。我打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