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方没有再回。
她收拾东西下楼。走出大门时,那辆车还在。
霍言川靠在车门上,看到她出来,直起身。
“上车。”他说。
姜晚华看着他。路灯的光落在他肩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看起来比两周前瘦了一点,眼底有淡淡的青色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在加班?”
“你的邮件时间。”他说,“最近两周,每天凌晨都有你的邮件。”
姜晚华没说话。
“上车吧。”他拉开车门,“太晚了,不安全。”
她犹豫了两秒,弯腰坐进去。
车驶入夜色。两人都没有说话,只有导航的声音偶尔响起。
姜晚华靠在椅背上,疲惫感一波波涌上来。这两周她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,每天靠咖啡撑着。此刻坐在温暖的车里,眼皮越来越重。
“睡吧。”霍言川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“到了我叫你。”
她想说不用,但眼皮已经不听使唤了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她感觉车停了。
迷迷糊糊睁开眼,发现已经到了小区门口。霍言川没有叫她,只是坐在驾驶座上,看着前方。
“到了?”她坐直身体,“怎么不叫我?”
“刚停。”他说,然后看向她,“数据的事,我听说了。老张那边明天出最终报告,对吗?”
姜晚华点头。
“辛苦了。”他说。
这三个字说得很轻,但姜晚华听得心头一颤。
“应该的。”她推开车门,“那我先上——”
“姜晚华。”
她停下,回头看他。
霍言川没有下车,只是透过敞开的车门看着她。车内的灯没开,他的脸隐在暗处,只有眼睛格外明亮。
“我想和你谈一个项目。”他说。
姜晚华一愣:“什么项目?”
霍言川推开车门,走下来。
他站在她面前,离得很近,近到能看清他眼底的血丝——他也熬夜了,熬了很多夜。
“一个没有固定期限的项目。”他说。
姜晚华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什么意思?”
霍言川看着她,目光深邃。
“契约作废那天,”他说,“你说我可以追你。”
姜晚华没说话。
“这两周,我在学着怎么追人。”他顿了顿,“但后来我发现,我不太会。”
姜晚华愣住了。
霍言川——那个在谈判桌上杀伐决断的霍总,那个被业内称为“行走的并购机器”的男人——他说,他不太会追人?
“所以我换了个思路。”他继续说,“用我擅长的方式。”
他看着她,一字一句:
“姜晚华,我想和你谈一个新的项目。项目名称未定,项目周期未定,项目目标未定。唯一的已知条件是——我想和你一起完成它。”
姜晚华的大脑一片空白。
“这算什么?”她听到自己的声音,“项目计划书呢?KPI呢?风险评估呢?”
霍言川笑了。
“都没有。”他说,“所以我说,这是一个没有固定期限的项目。”
他走近一步,离她更近。
“你不用现在回答。”他说,“这个项目的周期是‘永远’,所以你有足够的时间考虑。”
姜晚华抬头看着他。
月光落在他的脸上,他的眼睛里,有她从未见过的东西。
不是算计,不是试探,不是任何她熟悉的商业表情。
是别的什么。
她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霍言川,”她开口,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稳,“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?”
“知道。”他说,“我在说,我不想只做你的前契约方。”
沉默。
夜风吹过,带着初夏的温热。
姜晚华忽然想起年会那晚,他把她护在身后,说“我的女朋友,轮不到你来评价”。
想起餐厅那晚,他宁愿付一百二十万违约金,也要问那个问题。
想起这两周,他每天晚上看她的邮件时间,凌晨一点还在公司楼下等她。
她想起很多事。
很多契约里没有写的事。
“霍言川,”她说,“我需要时间想。”
“好。”他点头。
“可能要想很久。”
“没关系。”
“可能想不明白。”
“那就慢慢想。”
姜晚华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你这个人,”她说,“真的很奇怪。”
霍言川挑眉:“奇怪?”
“用项目来追人,”她说,“我第一次见。”
霍言川也笑了。
“有效就行。”他说,“追到就行。”
姜晚华没接话,转身往小区里走。
走出几步,听到身后传来他的声音:
“姜晚华。”
她停下,没有回头。
“晚安。”他说。
姜晚华站在原地,看着前方路灯照亮的路。
过了几秒,她轻声说:“晚安,霍言川。”
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她没有回头,但能感觉到,身后那道目光一直跟着她,直到她走进单元门,直到电梯门关上,直到她回到自己的房间。
她站在窗边,往下看。
那辆车还停在那里。
过了很久,才缓缓驶离。
手机震了。
霍言川:“新项目的名字,我想好了。”
她看着这行字,回复:“叫什么?”
对方隔了几秒才回:
“余生。”
姜晚华盯着这两个字,心跳久久无法平复。
窗外,夜色深沉。城市的灯火一盏盏熄灭,但她的心里,有什么东西,正在悄悄亮起来。
姜晚华失眠了整整三天。
“余生”那两个字,像刻在脑子里一样,挥之不去。
她想了很多。想他们签下契约的那个夜晚,想电梯里的那杯咖啡,想年会上他把她护在身后的背影,想餐厅里他付一百二十万违约金时的眼神,想他说“我想和你谈一个新的项目”时的表情。
然后她得出一个结论:她害怕了。
害怕这种无法用契约解释的局面,害怕这种无法用理性分析的情感,害怕这种——
失控感。
从小到大,她的人生信条只有一条:掌控一切可以掌控的。学习可以掌控,所以她是年级第一。工作可以掌控,所以她是优秀员工。情绪可以掌控,所以她从不轻易动心。
但现在,她发现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溜出掌控的范围。
霍言川的目光,霍言川的话,霍言川站在她家楼下目送她离开的身影——这些都超出了她的计算范围。
她需要冷静。
需要距离。
需要——
“姜分析师?”项目经理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,“你对新市场开拓计划怎么看?”
姜晚华回过神来,发现自己正在开周会。投影幕布上放着一份文件:关于集团在西南地区设立分支机构的可行性报告。
“我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我觉得可行。”
“那如果派你去呢?”
姜晚华愣住了。
项目经理笑了笑:“开玩笑的。你刚完成一个大项目,先休息休息。”
但这句话,像一颗种子,落在了姜晚华心里。
新市场开拓。西南地区。距离北京两千公里。
距离霍言川两千公里。
散会后,她回到工位,打开那份报告,仔细看了起来。
下午三点,内线电话响了。
“姜分析师,有客人找你。”前台的声音。
姜晚华一愣:“谁?”
“他说他姓霍,是……”
话没说完,姜晚华的手机震了。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:
“姜小姐,我是霍言峰。方便聊两句吗?就在你们楼下的咖啡厅。——霍言峰”
姜晚华盯着这个名字,手指微微收紧。
霍言峰。霍言川的哥哥。年会那晚,那个用轻慢的目光打量她、说“我们这个圈子有些事不是好不好的问题”的男人。
他来干什么?
她犹豫了几秒,回复:“十分钟后到。”
楼下咖啡厅,霍言峰坐在靠窗的位置,面前放着一杯美式。看到她进来,他笑着站起身,殷勤得过分:“姜小姐,请坐。想喝什么?”
“不用了。”姜晚华在他对面坐下,“霍总找我什么事?”
霍言峰笑眯眯地看着她:“姜小姐很直接。我喜欢。”
姜晚华没接话,只是看着他。
霍言峰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,干咳了一声,收起笑容。
“行,那我也不绕弯子了。”他往前探了探身,“你和言川,到底是什么关系?”
姜晚华面色不变:“霍总应该问言川。”
“我问过他。”霍言峰说,“他说你是我女朋友。但我不信。”
“为什么不信?”
“因为言川那个人,我太了解了。”霍言峰靠回椅背,“他从来不谈恋爱,从来不交女朋友,从来不让任何人靠近他的私生活。突然冒出个女朋友,你不觉得奇怪吗?”
姜晚华没说话。
霍言峰盯着她,目光里带着某种审视:“而且,我查了一下你的履历。宾大毕业,高盛两年,然后被周予安推荐进集团。三个月后,就成了言川的女朋友。六个月后,就成了核心项目组的主力,做了新能源并购案的主方案。升得够快的。”
姜晚华的心沉了一下。
查过她的履历。他说得轻描淡写,但这两个字的背后,意味着什么,她很清楚。
“霍总想说什么?”她问。
“我想说,”霍言峰笑了笑,“姜小姐是个聪明人。聪明人应该知道,有些关系,经不起查。”
他站起身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,放在她面前。
“如果哪天想换个合作方,”他说,“可以找我。”
他走了。
姜晚华坐在原位,看着那张名片,久久没有动。
霍言峰查她了。
这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他已经起了疑心。意味着他可能正在找证据。意味着——
手机震了,霍言川的消息:
“我哥找你了?”
她回复:“刚走。”
“说了什么?”
姜晚华看着这行字,想了想,回复:“他说我们的关系经不起查。”
这次隔了很久,才收到回复:
“我知道。我会处理。”
姜晚华盯着“我会处理”那四个字,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
她不喜欢这种感觉——被人保护,被人处理,被人当成需要“解决”的问题。
她站起身,走出咖啡厅,回到办公室。
打开电脑,点开那份新市场开拓计划,开始写申请。
申请写得很顺。理由充分:新市场需要年轻人,需要懂战略、懂数据、懂分析的人。她符合所有条件。
写完,检查一遍,点击发送。
然后她靠在椅背上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两千公里。应该够了。
够她把那些失控的情绪,重新关回笼子里。
申请通过得比她预想的更快。
三天后,人力资源部的邮件来了:经研究决定,同意姜晚华调任西南分公司,担任战略顾问。任期一年,下周一启程。
姜晚华看着那封邮件,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。
如释重负?有一点。
舍不得?也有一点。
但更多的是——
手机震了。霍言川:
“来我办公室。”
她盯着这行字,犹豫了几秒,回复:
“正在收拾交接材料。有什么事可以邮件说。”
对方没有再回。
五分钟后,她的工位前多了一个人。
霍言川站在那里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整个办公区的人都偷偷往这边看,但没人敢出声。
“跟我来。”他说。
姜晚华深吸一口气,站起来,跟着他走进楼梯间。
防火门在身后关上,隔绝了所有的目光。
霍言川站在她面前,脸色很难看。
“为什么?”他问。
姜晚华迎上他的视线:“什么为什么?”
“别装糊涂。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但每个字都像带着重量,“为什么申请去西南?”
“工作需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