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晚华下楼,看到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停在单元门口。后座车门打开,霍言川坐在里面,今晚穿了一身黑色西装,领带是暗红色的——和她礼服的腰带同色。
她愣了一下。这是巧合,还是他故意的?
“上车。”霍言川的声音从车内传来。
她弯腰坐进去,在他旁边坐好。车门关上,车驶入夜色。
霍言川没有说话。
姜晚华余光扫了他一眼,发现他正看着窗外,侧脸线条在路灯的光影中忽明忽暗。她收回视线,看向自己这一侧的窗外。
车内安静了大约一分钟。
然后她听到他说:“协议里没写,你不能穿成这样。”
姜晚华转过头。
霍言川依然看着窗外,但嘴角微微上扬,带着一点她看不懂的弧度。
“穿成什么样?”她问。
他终于转过头,目光从她的脸慢慢下移,落到锁骨,再到腰线,然后移开。
“协议里没写,你不能穿得这么……”他顿了顿,似乎在找合适的词,“……让人移不开眼。”
姜晚华的心跳漏了半拍。
这是夸赞吗?还是试探?
她按剧本接话:“霍总过奖了。今晚的任务是配合你完成社交表演,我总不能让你的女伴太丢人。”
霍言川看着她,眸光深沉。
“你知道我说的不是任务。”
姜晚华没有接话。
车驶入酒店地下车库,停稳。霍言川先下车,绕到她这一侧,打开车门,伸出手。
这是剧本里的动作——在公开场合,他需要表现得体贴。
姜晚华把手放进他的掌心,下车。他的手干燥温暖,握得刚好,不会太紧也不会太松。
他们一起走向电梯。
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。镜面墙上,映出并肩而立的身影。他比她高一个头,黑色西装,暗红领带。她黑色礼服,腰带是同款暗红。
看起来,像一对真正的情侣。
姜晚华移开视线。
电梯门开,年会大厅到了。
灯光璀璨,觥筹交错。
姜晚华挽着霍言川的手臂走进会场,立刻感觉到无数道目光扫过来。她面色如常,嘴角保持着得体的微笑,目光从人群中掠过——董事会的几个熟面孔,各部门的负责人,还有一些她不认识的。
“霍总来了。”
“旁边那个是谁?”
“战略部的吧,听说……”
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。姜晚华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,但能猜到。无非是那些——绯闻女友、靠关系上位、霍总的“女朋友”。
她早就习惯了。
霍言川带着她穿梭在人群中,不时停下来与人寒暄。每到一处,都会自然地介绍:“这是我女朋友,姜晚华。”然后那些人就会露出或惊讶、或了然、或意味深长的表情。
姜晚华配合得天衣无缝。握手,微笑,说两句得体的场面话。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走到会场中央时,她看到了李巍。
李巍正和几个人站在一起,看到她,脸色微微一变,然后移开目光,假装没看见。
姜晚华也不在意,继续往前走。
“紧张吗?”霍言川低头在她耳边问,声音压得很低,只有她能听到。
“不紧张。”她轻声回答,“按剧本走就行。”
他笑了一下,没再说话。
晚宴开始后,他们被安排在主桌。姜晚华左边是霍言川,右边是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——据说是某位重要董事。她全程保持着得体的微笑,偶尔和那人聊两句,更多时候是安静地听他们说话。
霍言川时不时会侧头看她一眼,给她夹菜,问她合不合口味。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。
姜晚华一一配合,心里却在默默打分:今天的表演,应该能加一分。
晚宴结束,舞会开始。
灯光暗下来,音乐响起。霍言川站起身,向她伸出手:“跳支舞?”
这是剧本里没有的环节。
姜晚华看着他的手,犹豫了一秒,然后把手放上去。
他带着她走进舞池,一只手握住她的手,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。她把手搭在他肩上,跟着他的步伐移动。
“剧本里没写要跳舞。”她轻声说。
“临时加的。”他说,“董事会那几个老古董喜欢看这个。”
姜晚华懂了。这是表演的一部分——情侣在舞池中相拥而舞,是最容易让人信服的画面。
她没再说话,专注于脚下的步伐。
他们跳得很慢。音乐是舒缓的爵士乐,灯光昏暗,周围是同样相拥起舞的人群。她能看到不远处有人在看他们,也能看到有人在偷偷拍照。
明天的公司群里,应该会有很多“偶遇”照片吧。
“在想什么?”霍言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。
“在想明天的八卦会怎么写。”她如实回答。
他笑了一声,胸腔微微震动:“写什么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董事会看到了想看的。”
姜晚华点头,没再说话。
音乐继续,他们继续跳舞。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香水味,能感受到他手掌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礼服传到腰间。很近。比任何一次演戏都近。
“协议里没写,”他的声音忽然压低,只有她能听到,“你不能穿得这么……”
话没说完。
“哟,这不是我弟弟吗?”
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姜晚华侧头,看到一个和霍言川有几分相像的男人站在舞池边,手里端着杯香槟,正笑眯眯地看着他们。
霍言川的脚步停住了。他的手依然揽着她的腰,但姜晚华感觉到,那只手微微收紧了一下。
“哥。”霍言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。
霍言峰——霍言川同父异母的哥哥,集团另一个副总数年前因内部斗争失败,被外派到子公司“历练”,今晚应该是专程回来的。
霍言峰走过来,目光落在姜晚华身上,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。那种打量和刚才那些人的好奇不同,是一种让人不舒服的审视,像是在估一件商品的成色。
“这就是你那位……女朋友?”他笑了笑,“姜晚华是吧?战略部的?我听说过你。”
姜晚华保持着得体的微笑:“霍总好。”
“霍总?”霍言峰挑眉,“叫得这么生分?跟着言川叫哥哥就行。”
姜晚华没接话。
霍言峰转向霍言川,笑容更深了:“我说弟弟,你这眼光……可以啊。不过听说姜小姐是普通工薪家庭出身?爸那边能同意?”
姜晚华感觉到腰间那只手又紧了一下。
“这就不劳你操心了。”霍言川的声音依然平静。
“我哪是操心,”霍言峰叹了口气,“我是替你担心。你说你,这么多年不谈恋爱,一谈就谈个……啧啧。董事会那些人,嘴上不说,心里肯定有想法。要我说,林雅那样的多好,门当户对,省多少事。”
他顿了顿,又看了姜晚华一眼,那目光轻飘飘的,带着毫不掩饰的轻慢:“当然,姜小姐别误会。我不是说你不好。你很好,真的。只是我们这个圈子,有些事情,不是好不好的问题。”
姜晚华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。
她知道这是挑衅。霍言峰这番话,明面上是对霍言川说的,实际上是在羞辱她——她的出身,她的背景,她和这个圈子的格格不入。
她应该说什么?按剧本,她应该保持微笑,什么都不说,让霍言川去应对。
霍言川开口了。
但他说出的话,不是剧本里任何一句。
“说完了?”
霍言峰愣了一下。
霍言川松开揽着姜晚华腰的手,却把她的手握得更紧。他上前半步,把她挡在身后,直面霍言峰。
“我的女朋友,”他一字一句,声音不大,却足够清晰,“轮不到你来评价。”
霍言峰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周围不知什么时候安静下来,几道目光悄悄看过来。
“你什么意思?”霍言峰收起笑。
“意思很明白。”霍言川看着他,“她什么出身,什么背景,能不能进这个圈子,是我和她的事。和你无关。和董事会无关。和林雅更无关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还有,”霍言川打断他,“你刚才那个眼神,我不喜欢。如果再有下一次,别怪我不给面子。”
霍言峰脸色变了几变,最后挤出一个难看的笑:“行,行。为了个女人,跟自己哥哥翻脸。霍言川,你可以的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周围的目光慢慢移开,音乐继续流淌,舞池里的人们继续起舞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姜晚华站在原地,看着霍言川的背影。
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,握得很紧。
过了几秒,他转过身,看着她。灯光昏暗,看不清他的表情,只看到那双眼睛格外深邃。
“没事吧?”他问。
姜晚华摇头。
“那就继续跳。”他重新揽住她的腰,“舞还没跳完。”
姜晚华跟着他的步伐,继续跳舞。
但这一次,她有点跟不上节奏。
脑子里一直在回放刚才那一幕——他把她挡在身后,他说“我的女朋友”,他为了她,跟自己的哥哥翻脸。
这些,都不在剧本里。
“你刚才……”她开口,却不知道该怎么问。
“嗯?”他低头看她。
“你刚才说的那些,不在剧本里。”
霍言川沉默了几秒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“那你为什么……”
“因为他说的话,”他打断她,“不应该由你来承受。”
姜晚华愣住了。
音乐停了。一曲终了。
霍言川松开手,退后一步,恢复成那个冷静克制的霍总。
“走吧,带你去见几个人。”
他伸出手,等她把放上去。
姜晚华看着那只手,忽然想起刚才它握着她的手时,那种温暖而坚定的感觉。
她把手放上去。
“好。”
走出舞池时,她听到他在耳边轻声说:“刚才那段,算我即兴发挥。不加分,也不扣分。”
姜晚华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“即兴发挥,”她说,“但效果很好。给你加一分。”
他侧头看她,唇角微微上扬。
“那就谢谢姜分析师了。”
他们并肩走向人群中,身后是依然璀璨的灯光,依然流淌的音乐。
但姜晚华知道,有什么东西,和今晚之前不一样了。
至于是什么,她说不清。
只是被他握着的那只手,温度久久没有散去。
年会后的一周,姜晚华发现自己养成了一个坏习惯。
开会的时候,会不自觉地往某个方向看。
霍言川坐在会议桌的主位,有时候在听汇报,有时候在翻文件,偶尔抬头,目光扫过全场。他们的视线会在某个瞬间交汇,然后同时移开,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她告诉自己,这只是因为年会上那场“即兴发挥”太出人意料,需要时间消化。
但一周过去了,还没消化完。
周五下午,项目经理群发邮件:新能源并购案进入内部竞标阶段,战略部和市场部各提交一套方案,胜出者将代表集团参与最终谈判。
姜晚华看着邮件,手指在键盘上停了片刻。
她当然要参加。这个项目从进核心组那天就开始跟进,数据分析、市场调研、估值建模,每一个环节她都深度参与。如果胜出,不仅能证明自己的价值,还能在履历上添上漂亮的一笔。
但她也知道,这场竞标没那么简单。
市场部那边的主笔,是林雅的表妹——林舒。
林家在集团持股,虽然不是控股股东,但在董事会有一席之地。林舒进公司两年,一路顺风顺水,据说明年就要升经理。这次让她主笔,明摆着是要给她攒资历。
而她姜晚华,恰好是霍言川的“绯闻女友”。
一周后,方案提交截止。
又过三天,结果公布。
姜晚华的方案入围了。林舒的方案也入围了。
会议室里,项目经理宣布这个消息时,目光在姜晚华身上停留了一秒,意味不明。
会后,姜晚华刚回到工位,内线电话就响了。
“来我办公室一趟。”陈松的声音。
姜晚华放下电话,深吸一口气,起身往组长办公室走。
陈松的办公室在楼层尽头,落地窗正对着CBD的天际线。她敲门进去时,他正站在窗前,背对着她。
“陈组长。”
陈松转过身,示意她坐。
“竞标结果看到了?”他问。
“看到了。”
“有什么想法?”
姜晚华斟酌了一下措辞:“我的方案能入围,是项目组的认可。我会全力以赴准备汇报。”
陈松看着她,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和霍总的事,”他忽然说,“公司里传得挺多的。”
姜晚华面色不变:“陈组长,那是私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松靠在椅背上,“但现在是公事。你和林舒的方案都入围了,谁胜出,谁就代表集团去谈这个项目。这是千万级的单子,董事会盯着。”
姜晚华没说话。
“林舒那边,”陈松顿了顿,“林家在董事会什么位置,你应该清楚。如果你的方案胜出,会有人说是霍总偏袒。如果林舒胜出,会有人说你是因为避嫌被牺牲。”
他看着她,目光复杂:“无论哪种结果,你都是输家。明白吗?”
姜晚华明白了。
这不是竞标,是政治。
“谢谢陈组长提醒。”她站起身,“我会处理好的。”
陈松挑眉:“怎么处理?”
姜晚华没有回答,只是点了点头,转身离开。